第 74 章
禁区26(正文完结)
甘棠做了一个梦,梦里的视角旋转摇晃,转得人头晕。
她跟着视角晃着转动许多圈,才认出这里是主卧,孙亦栀死掉的地方。
那张床还摆在那里,木制的床腿浸上黑红的血,又被木纹隔阻,留下丝纹状的深浅不一的痕迹。
玻璃飘窗两侧,束起的窗帘仿佛影厅的大红色幕布。
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照亮飘窗前的一方天地。
她跟甘瑅就站在那道光中拥吻。
衣服一件一件脱掉,甩在地上,很快被地板缝隙里涌出的黑红血迹染脏。
正对着飘窗,厮缠的躯体一览无余,被窥视的恐惧,身处高空的虚无着落,还有对主卧本身的厌憎,让甘棠感觉很不愉快。
她挣扎着想逃开,却被甘瑅按在玻璃飘窗前,“看啊,姐,他们都在看咱们呢。”
自楼下站着许多人,同学,亲朋,甚至还有死去的父母,五楼的窗顷刻间落成二楼的高度,每个人都在抬眼望着他们,一道道目光如刀割似的尖锐。
甘棠呜咽着把头深深埋低,她感到无所遁形的羞耻。
甘瑅扶住她的肩膀,强迫她抬起头,他的指尖冰冷滑腻,如蛇鳞一般的触感。
他的声音也同样冰冷,和着空气里奇异的共振,“姐,不可以逃避,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就像蛇一样不带温度地缠来,从脖颈,到胸口,她的身体全被他紧实地覆住。
来自甘瑅的触碰带有邪恶的电流,所过之处带出酥麻的甘美,而他的言语却平静,依稀带着嘲笑。
“……而且,你不是也很快乐吗?”
甘瑅的身体竟真的变成了蛇,冰冷的蛇鳞滑动,自甘棠赤裸的身躯盘旋,缠缚。
“你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东西,即使这样你还是选择了我。那么我是否可以理解成,你沉溺于我,自甘堕落……无可救药。”
梦里的甘瑅每说一句,就凑得更近些。
最后一个字吐出时,已经吻至她的颈动脉上,尖利的牙齿,毫不容情地落下。
甘棠被心悸惊醒,发现自己已出了一身冷汗。
胸前环着甘瑅的手臂,他歪着脑袋,枕在她的右肩,整个身体紧贴过来,腿也压在她两腿之间,是个没什么安全感的睡姿。
甘棠回抱住他,像为了从他身上汲取温度。她的小瑅,她再黏人可亲不过的弟弟,她居然做了那样一个抹黑他的梦。
眼前再度浮现梦里的景象
刺人的目光,黑红的血迹,森冷可怖的甘瑅。
甘棠忍不住起身,摸索着找出一串钥匙。
那件事以后没多久,主卧就被清理干净,成为名副其实的这个家里无法踏足的禁地。
不敢碰触,不愿回想,溃烂的一道伤口。流着的不是血,而是恶臭的脓。
咔地一声,尘封许久的门打开了。
空间密闭太久,空气沉闷,错觉里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
窗帘早已撤去,窗外月色一览无余,照得满室雪亮。
没有床,也没有家具,就连地板都被敲掉,露出狰狞丑陋的灰黑水泥地。
甘棠松了一口气,正待转身。
却听见身后响起甘瑅平静的声音。
“姐,你这是在做什么?”
他悄没声息地站在黑暗里,声音渐渐靠近,脚步异常的轻。
甘棠拍拍心口,“小瑅,你走路怎么都没动静的,这样很吓人。”
“是你看得太专注了,才没听到吧。”
甘瑅摸索着抓住甘棠的手,他的指尖就跟梦里一样冰冷。
甘棠吃了一惊,下意识想甩开,却发觉他抓的异常的紧。
甘瑅的另一只手落在甘棠的头侧,像安抚小孩子似的轻抚几下。
“别看了,里面没什么好看的。”
他这样说着,把甘棠整个人压在门框上,轻吻上她的额头。
这样近的距离,体型差距明显,甘棠的视野全被他的身影占据。
她下意识闭上眼,感受来自额心的轻柔触碰。
柔软的唇以令人心安的缓慢速度下移,落在她闭紧的眼,轻颤的睫毛间,导入温热气息。
他是有温度的,甘棠这样想着,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
甘瑅的唇还在下移,当它落向更低处时,甘瑅伸手覆盖住她的眼。
他的掌心也没什么温度,带有一点潮湿的汗。
甘棠抬头,才想说些什么,就被甘瑅吻住唇。
一个和缓的,带有安慰性质的吻。
在大开的门前,满室的清冷月色下,甘瑅低垂着眼,渐渐加深这个吻。
它依然是和缓的,是为平复甘棠的心情,更是为藏住他的不安。
甘瑅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他从床边矮柜上找出那张染有黑红血迹的纸,力透纸背的字,字里行间满是怨恨,咒骂。
他平静地看完,又将它撕得粉碎,冲掉。
报应……么?
甘瑅不信鬼神,却难免被死人的诅咒折磨得寝食难安,几近疯狂。
那道疯狂至今仍停留在他心里,也许永远不会随时间流逝而消失。
那是无法倾诉的不安。
永远藏在心底的秘密。
就算面对最亲爱的姐姐,也无法告解的罪。
甘瑅将甘棠紧紧拥进怀里,退出门去,阴沉视线投向房间深处。仿佛同一个不存于世上的死人对峙。
然后他拉住门把,将门关上了。
世界重归一片令人心安的黑暗。
黑暗里响起低语。
“姐,你怎么手心都是汗?”
“被你吓的……小瑅,你刚才真有点吓人。”
“有吗?是我被你吓到才对。看你人不在,出来找你,就见你站在门口一动不动,我还以为你中邪了。”
“……对不起,小瑅。”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其实我想说的不是刚才的你吓人,而是梦里的你很可怕。”
“……梦里的我,就在那间房间吗?”
“嗯……”
“……姐,梦都是假的。”
“我知道。”
“所以,别因为梦里的内容怕我。”
“小瑅,你也会做噩梦吗?”
“不会。”
“……我不信。”
“是真的。”
甘瑅用毯子把甘棠盖住,又在她身旁躺下。
“我跟你不一样,不会有负罪感,哪怕有害怕失去的东西,也会趁还清醒的时候抓在手里。”
他轻轻握住甘棠的手腕,神态安然,仿佛心满意足的小孩子。
又过了很久,久到甘棠以为他睡着了。
甘瑅又轻声说,“不如咱们早点搬出去吧,从现在到开学还有段时间,咱们沿途多停几个城市,去玩一圈好不好。”
“好。”
离开的决定突兀异常,仿若只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潇洒旅行。
但对于这座城,这条街,这间房子,则是一场永无后会之期的诀别。
诀别总是沉重的。
甘棠拖着旅行箱站在楼下,抬眼看着半掩的窗帘,她本以为自己会欢呼雀跃,却不想还未离开,心头已然感受到沉重。
家是承载记忆的容器,他们搬过太多次家,也被迫放弃了太多容器,从不甘不愿再到无可奈何。
眼前的这个格外不同,是她主动决定放弃的。
里面的家什物件,在他们踏出门的一刻,便被放弃,不再属于他们。很快,它们就会被人清理得一干二净,丢进垃圾站。
想起这些,她如何能够不怅然若失。
甘瑅勾起甘棠的手指,轻轻摇晃了几下。
“抛家舍业,跟心爱的人一起逃走,你说这叫什么。”
“什么?”
“私奔呀。”
艳阳蓝天之下,甘瑅微笑的脸上写满惬意。
曾几何时跟在身后走得跌跌撞撞的小孩子,再后来悄然长成少年,又一晃成为如今的男人模样。
此刻正斜望过来,眼底噙着溺人的柔情。
“我再问一句,你要跟我私奔吗?”
甘棠不再看五楼的窗,垂眼看着被他勾住的手指。
哪有这样的,嘴上问别人同不同意,其实已经把人抓得死紧。
甘棠心里觉得好笑,却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
甘瑅愣了一下,难得显出点狼狈来,视线飘忽着移开。
“这句你应该放在三年后再说。”
“到时我可以再说一次。”
甘棠又说,“大四的课少,我看什么时候方便就租个房子,等到周末你可以来落脚。”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以后的安排。
甘瑅忍不住设想了那场景,勾唇轻笑,“嗯……”
他们会有新的家,塞下真正喜欢的,属于他们的东西,再用生活痕迹填满剩余的空间。
甘瑅问,“想好了吗,第一站要去哪?”
甘棠想了一下,“行程这么赶,我怕买不到票,这样吧,哪个地方有票,发车时间又离得近,咱们就去哪。”
“好。”
他们踏上未知的旅途,也许要游历两三个城市,又或者三五个,那些对他们并不重要,重要的从来都不是将去的地方,而是陪在身边的人。
就像自淤泥里长出的茎叶,开出色泽温柔的花。
被露水打得沉重的蒲公英,晃悠着飞到阳光底下,待水汽蒸干,一往无前地飘远。
对于他们来说,人生就是那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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