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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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美人瓶(四)殓尸房

谢承安出去打听了一圈,得知官府将涉案的三具尸体和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一并存放在殓尸房,心里便有了计较。

他耐心等到黄昏时分,方才带着扶桑出门,在路上问她道:“扶桑,你能不能读取死人的记忆?”

扶桑不大确定:“我可以试一试。”

殓尸房位置偏僻,四周种满松柏。

因着尸体已经在仵作手中过了一遍,也不怕人做手脚,所以官府只安排了一个眼花耳聋的老人看守。

明明是酷暑天,谢承安走到门口,却觉得阴风阵阵,脚底生凉,神情不由整肃了几分。

扶桑和他的感受相反,舒服得直想叹气,眼看前头全是树荫,立刻从衣袖中钻出来,纵身飘到一丈开外。

谢承安叫醒靠在椅背上打盹的老人,谨慎起见,编了个理由:“老伯,我丢了一个书童,有人说昨天从河里捞出两个淹死的孩子,送到这里来了,能让我看看吗?”

老人连听他重复了两遍,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哦……是来认尸的啊?尸体都在里面,我带你过去。”

“多谢老伯,您腿脚不方便,我自己进去就行了。”谢承安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给老人,温和又有礼地道,“一点儿小心意,您拿着买酒喝。”

“哎,这、这怎么好意思?”

老人紧紧捏着银子,满脸的皱纹都笑开了,态度陡然变得热情:“这盏灯你拿着,里头暗,没灯看不清楚,慢慢认,不着急。”

谢承安谢过老人,端着油灯走向扶桑。

扶桑吐吐舌头,感慨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果然不假。”

她不知道谢承安的学问怎么样,但他这么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又没有读书人的清高和耿介,很适合做官。

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成为贪官污吏。

扶桑被自己的想法逗笑,眼看谢承安掀开厚厚的布帘,连忙收整神色,低头走进殓尸房。

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饶是房间四角的瓦盆里都烧着气味浓烈的香料,依然压不住这股臭味。

三四十张狭窄的木板床依次排开,上面躺着一具具被白布罩着的尸体,蝇虫“嗡嗡嗡”乱飞,由血水和脓水混合而成的液体“滴滴答答”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汪汪湖泊。

扶桑问:“怎么这么多尸体?天气这么热,放不了几日就要生蛆,他们的家人怎么不来领人?”

谢承安答道:“大多数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要饭的乞丐、病死的穷人、得了花柳病的姑娘……”

他从距离自己最近的那张木板床开始察看,为防沾到秽物,用手帕把右手包裹严实:“再过两日,衙差就会把这些快要腐烂的尸体送到城外的乱葬岗上,让他们尘归尘,土归土。”

扶桑掀起一张白布,看到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那是个小女孩,最多七八岁,手臂浮肿,肚皮鼓胀,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

“估计是吃观音土撑死的。”谢承安似乎看出扶桑的疑惑,低声解答道,“这两年收成不好,逃难的灾民越来越多,草根、树皮吃完之后,很多人开始挖观音土,这东西少吃点儿没什么,吃多了就容易出人命。”

扶桑叹了口气,把白布盖回去,抓紧时间寻找目标。

她翻到第四具尸体,发现那人约摸三十多岁,面白无须,衣着体面,颈部有一道可怖的伤痕,连忙道:“谢承安,你快来看,这是不是张员外家的管事?”

谢承安移过油灯照亮尸体的脸,沉吟片刻,道:“应该是,他的伤口怎么这么奇怪?”

管事浑身上下只有这一处致命伤,没有任何跟人搏斗的痕迹,奇就奇在伤口的断面并不整齐,反而十分狰狞。

像是被钝重的菜刀硬生生磨开,又像被猛兽的獠牙或利爪狠狠撕裂。

如果凶手是有备而来的江湖高手,下手应该非常利索。

如果凶手是三脚猫,又很难做到一击毙命。

“难怪店小二说,张家人找到尸体的时候,他的血都快流干了。”扶桑绕到尸体的头顶,俯身靠近惨白的脸,幽幽地道,“让我看看,凶手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闭上眼睛,从身体里伸出十几根细长的枝条,尽数扎入尸体的额头,乍一看跟那些志怪小说里吸食阳气的女鬼似的。

不,她本来就是女鬼。

谢承安觉得脊背发冷,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抚了抚衣袖,藏好这一瞬间的不自然,等待扶桑提供新线索。

过了一会儿,扶桑收回枝条,睁开眼睛,气馁地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可能是因为管事死得太久了,也可能是她这项本事并不稳定,时灵时不灵。

谢承安并没有露出失望之色,安慰道:“没事,等我们找到那两个护院,再试一试,就算看不到他们的记忆,也不算空手而归。”

至少他们已经知道,管事死得蹊跷。

很快,二人在墙角找到那两名护院的尸首。

他们是昨天夜里遇害的,尸体还很僵硬,不像管事已经微微发软,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膀大腰粗,身强力壮。

左边那具尸体的死法和管事很像,也是脖颈撕裂,血尽而亡。

右边那具更惨,肚子上破了个大洞,血糊糊的肠子和内脏从里面流出来,又被仵作塞回去,白布上晕开一大滩血迹,散发出浓烈的铁锈味。

扶桑选择右边那具尸体,再度尝试进入对方的记忆。

她闭上双眼,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前行,忽然浑身一震,脸颊感受到一阵带着热意的微风。

或许是能力逐渐增强,这次和前两次不同,她不再是旁观者,而是身临其境,走进命案现场。

换个更直白的说法,她附在了护院的身上。

扶桑弄明白现状,一边快速适应新身体,一边观察四周。

护院正在库房后头的夹道中巡逻,忽然听见同伴的惨呼声,立刻警惕起来,叫道:“老张,是你吗?你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嘶嘶”的气流声和沉闷的拍地声。

护院走到门口,看到同伴倒在地上。

他的脖子断了一半,人还没咽气,眼中充斥着无尽的恐惧,左手张开,在满是鲜血的青砖地上拍打,像是在示警,又像在求救。

护院只觉毛骨悚然,正要掉头逃跑,一个黑乎乎的影子猛然从芭蕉树后蹿出来,将他扑倒在地。

巨大的冲力撞得他快要吐血,他惊慌失措地挣扎着,刚握住剑柄,便感觉到肚子一热。

鲜血像涌泉似的往外喷,那人力大无穷,往伤口附近轻轻一按,肠子便像烂泥一样“哗啦啦”挤出来。

他在剧痛中拔出佩剑,强撑着朝对方手上刺去,也不知道刺没刺中,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扶桑被迫脱离护院的记忆,痛苦地叫出声,双手拼命推搡着不存在的敌人,仰面往后栽倒。

谢承安早就察觉到不对,一把接住她,单膝跪地,叫道:“扶桑!扶桑!快醒醒!”

扶桑睁开眼睛,胡乱摸索自己的肚子,好像要把那道可怖的伤口合上。

她大口大口喘息着,被浑浊的尸臭熏得头晕,忍不住干呕了两声。

一切发生得很快,场面又过于混乱,她没有看清凶手的长相。

不过,她靠在谢承安怀里,给出一条重要线索

“谢承安,我闻到了火油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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