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三寸莲(三)体谅
扶桑还请原先那个丫鬟带路,心不在焉地往回走。
她刚来到院子门口,便看到两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妇人。
穿着桃粉色衫子、玉白色裙子的妇人眼波柔媚,体态丰满,打扮得珠光宝气,瞧着也就二十七八岁。
穿着浅紫色衫子、银灰色裙子的妇人面容秀美,身量高瘦,打扮得十分素净,看起来年纪略大一些。
丰满妇人热情地迎过来,拉住扶桑的手,笑道:“这就是谢公子的心头肉吧?好美的一个小人儿,难怪谢公子喜欢你。”
扶桑脸颊微热,疑惑地问:“你们是……”
丫鬟在一旁提醒道:“这位是府里的二姨娘,那位是四姨娘。”
丰满妇人一手紧拉着扶桑不放,另一手牵过高瘦妇人,介绍道:“我叫彩姬,她叫妥娘,我们听说你和谢公子上门做客,特意赶过来瞧瞧你。”
扶桑将二人让进屋里,请丫鬟准备点心茶水。
彩姬拉起扶桑的裙子,看向她的双脚,面上闪过惊讶之色,问道:“妹妹怎么没有缠足?”
扶桑坦然道:“我们那边不兴这个,怎么,彩姬姐姐和妥娘姐姐都缠了脚吗?”
“那是自然。”彩姬不无得意地露出两只被水红色绣鞋包裹着的小脚,长度最多也就三寸半,拇指与食指张开,便能轻松丈量,“不裹脚,可入不了我们老爷的眼,进不了知府大人的门。”
她指指妥娘的脚:“我的脚并不算什么,妥娘的脚才是名副其实的三寸金莲呢!”
扶桑好奇地看向妥娘:“妥娘姐姐的脚真的只有三寸吗?”
妥娘一直没有说话,闻言腼腆地笑了笑,慢慢提起裙裾。
她穿着一双银红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用金线绣着两朵并蒂莲花,针脚细密,图案精美,脚背高高拱起,几乎和小腿绷成一条直线。
彩姬顺势托起妥娘的左脚,向扶桑分说里头的门道:“把脚缠成三寸还不算稀罕,难得的是缠得如此周正。”
“你瞧瞧妥娘的脚,前头尖如菱角,两边弧度圆润,踩在泥地上,一步一个莲瓣,因此有个雅号,叫做‘红菱金莲’,便是一万个人里,也未必挑得出一个呢!”
她抬起自己的右脚,和妥娘紧紧贴在一起,笑道:“我这双脚丰润有余,小巧不足,好似鹅头,老爷说这叫‘鹅头金莲’,在金莲里只算中等,难登大雅之堂。”
扶桑左看右看,都看不出那两只脚哪里好看,只觉得不适。
把脚缠成这样,除了讨男人喜欢,还有什么用处?
若是遇到歹人,跑都跑不快。
扶桑掩下心里的不赞同,捧场地道:“我竟不知缠足还有这么多学问,既如此说,蒋伯母想必也有一双引人赞叹的三寸金莲了?”
彩姬的笑容淡了淡:“夫人年轻的时候,比起妥娘也不遑多让。”
“不过,她的年纪越来越大,身子也不大好,一到阴天下雨,就疼得寸步难行,老爷又不许她放足,只能就这么干熬着。”
扶桑转头望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心下了然。
原来,蒋夫人不是不愿见她,而是真的抱恙在身。
想想也是,硬生生将女子的双脚缠成三寸大小,这个过程势必伤筋动骨,落下病根并不出奇。
彩姬和妥娘仗着年轻,尚能行走自如。
蒋夫人和蒋修平年岁相近,已是四十左右的中年妇人,自然不如她们康健灵巧。
扶桑同彩姬说了半日的话,聊得还算投机。
妥娘偶尔搭两句腔,模样娇怯,声音细弱,时不时看向彩姬,一副唯她马首是瞻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
扶桑将谢承安准备好的礼物分赠给二人。
送给彩姬的是一对红宝石耳坠,送给妥娘的是一对水色上乘的玉镯。
二人都有些喜欢,纷纷取下身上的佩饰回赠,约好了第二日请她过去用饭。
掌灯时分,丫鬟将晚膳送到扶桑屋里。
扶桑就着可口的菜肴吃了大半碗饭,从果盘里拣出一个红彤彤的大石榴,一边剥石榴,一边等谢承安回来。
深夜,谢承安带着通身的酒气推门而入,看到扶桑正单手托腮打着盹儿,桌上摆着满满两小碗晶莹剔透的红石榴。
“稷生,你回来了?”扶桑揉了揉眼睛,“在外面吃过饭没有?”
“我吃过了。”谢承安唯恐身上的酒气熏着她,绕到屏风后面宽衣解带,“我先洗个澡,再陪你说话。”
谢承安沐浴更衣,擦干长发,和扶桑面对面坐在一起吃石榴。
“你下午都做什么了?”他在前院聆听蒋修平教诲的时候,一直分心想着扶桑,生怕她在深宅大院里住不惯,“见到蒋伯母了吗?”
扶桑摇了摇头,一五一十地把自己这边的见闻说了一遍。
她总结道:“蒋伯母身子不好,不怎么管后宅的事。”
“彩姬姐姐是蒋伯伯纳进来的良妾,性子爽快,精明强干,算账应酬样样来得,又是唯一生养过孩子的女人,很得蒋伯伯的宠爱。”
“因此,如今后宅的事一大半都由她拿主意,所有的钥匙也由她保管。”
谢承安点头道:“那你平时注意一些,不要得罪她。”
扶桑答应道:“我知道分寸。不过,我觉得彩姬姐姐和妥娘姐姐都不难相处,再说,我只是过来做客的,住几日就走,又碍不着她们。”
谢承安垂下眼皮,面露为难之色,顿了顿,道:“桑桑,我想在这里多住一段日子,过了中秋再走。”
扶桑有些不乐意:“住这么久啊?”
谢承安解释道:“蒋伯伯今天给我看了上一科的状元试卷,只稍稍指点了两句,便令我有茅塞顿开之感。”
他流露出孺慕之情:“蒋伯伯批评我只顾读书,不通庶务,打算带着我到衙门、商会和江堤上体察一番,跟我讲讲里头的关窍。”
“这样的话,倘若我有幸进入殿试,当庭奏对时,便可言之有物,增加几成胜算。”
扶桑一听这话,立刻转变态度:“你的课业要紧,你说住到中秋,就住到中秋。”
“桑桑,谢谢你的体谅。”谢承安勾唇而笑,抬手握住一缕青丝,放在指间把玩,“我知道你因着裹小脚的事,对蒋伯伯有意见,但他把临江府治理得秩序井然,富庶太平,在此地官声极好,又待我如子侄,我实在无法拒绝他的好意。”
“我明白。”扶桑也学着他的样子,从他肩上分出一缕浓墨似的黑发,编起麻花辫,“一码归一码,我没那么不讲道理。”
两缕长发不知怎么纠缠在一起。
谢承安深深地看着扶桑的眼睛。
扶桑似有所觉,也抬眼望着他。
他们同时被对方的容色所迷惑,目光在半空中交会、黏着,勾扯出似有似无的情意。
良久,扶桑回过神,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道:“时候不早了,我们睡觉吧。”
谢承安伸出修长的手指,慢慢把两个人的头发解开,起身将被褥叠好,如那晚一样,隔在床铺的中间。
谢承安躺在床上,暗暗期待着扶桑滚进怀里。
然而,他的期待落空了。
扶桑生怕自己又一次出丑,从衣袖中伸出许多细软的枝条,分别勾住床头和床尾,结成一张罗网,挡在她和谢承安之间,构成第二道防线。
现在,她可以踏踏实实地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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