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寸莲（十七）渊源

扶桑认为，蒋府的三个女人都有嫌疑。

沈氏身为主母，本应“坐山观虎斗”，似乎没有必要亲自下场。

再说，做为金莲会的主事者，她担着不小的干系，无论哪个银莲娘子出现闪失，在蒋修平那边都不好交代。

可是，正因如此，她才最不容易引人怀疑。

扶桑看得出来，沈氏十分爱慕蒋修平。

名动天下的状元郎和世家之女可谓门当户对，年轻时想必也有过恩爱不疑、蜜里调油的时候。

然而，困在后宅中的女人，病痛缠身，色衰爱弛。

她眼看着鲜妍美貌的少女如雨后春笋似的一个个冒出来，争着抢着往相公的怀里扑，如何不渐生怨怼，怀恨在心？

不过，在扶桑眼里，彩姬的嫌疑最大。

她从不掩饰自己对权力的渴望、对银莲娘子的敌意，精明厉害，擅于算计，除去面对莹莹的时候，流露出几分慈母之心，简直无懈可击。

她有钱财有手腕，收买一两个男人，使他们砍断董娇娇的双脚，玷污单青玉的清白，再销毁所有线索，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但是，彩姬的醋劲儿居然大到……连去年的银莲娘子都不肯放过吗？

她为什么容得下妥娘呢？为什么还能与妥娘姐妹相称，把女儿放心地交给对方照顾呢？

这说不通啊。

和沈氏、彩姬相比，妥娘显然是最不引人注意的那个。

她性情温顺老实，像个面团似的，任人搓扁揉圆，又经常对身边的人释放善意。

无论是蒋府的下人，还是在别院暂住的银莲娘子，没有不夸她好的。

扶桑觉得，妥娘只是个弱女子，一无父兄撑腰，二无金银傍身，就算和这几件事脱不开干系，最多也就是个帮凶。

彩姬的帮凶。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彩姬为什么那么信任她。

扶桑向丫鬟旁敲侧击地打听彩姬和妥娘的渊源。

丫鬟吞吞吐吐，收了一大把铜钱，才小声道：“不是奴婢不愿意说，实在是这事不大光彩……”

“无论是府里的二姨娘、三姨娘，还是后头几个姨娘，都是老爷过了明路，正正经经纳进来的，唯有四姨娘……她、她是老爷养的外室。”

“外室？”扶桑沉思片刻，问道，“因为她是戏子吗？”

戏子身份低贱，沈氏不肯让妥娘进门，也在情理之中。

丫鬟道：“应该是吧……”

“听说……奴婢只是听说，当不得真的……四姨娘从十几岁就跟着老爷，一直蹉跎到二十四五，也没挣出一个名分。”

“七年前，老爷来临江上任的时候，给了她一笔银子，本打算就此断了联系。”

“没想到她竟孤身一人，千里迢迢追了上来，还自己赁了个院子，摆出一副死也要跟着老爷的态度……”

“等等……”扶桑打断丫鬟的话，皱眉道，“妥娘姐姐长着那么小的一双脚，是怎么追过来的？”

“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丫鬟继续往下说，“当时，老爷有些感动，一时拿不定主意。”

“二姨娘知道了这件事，主动到外头看望四姨娘，教她规矩，帮她置办衣裳头面，又亲自出面求了老爷和夫人，这才把她接进府里，抬成姨娘。”

扶桑喃喃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对妥娘姐姐来说，彩姬姐姐真是雪中送炭，恩重如山了。”

难怪妥娘的年纪比彩姬大了三四岁，却排在彩姬之后。

难怪她对彩姬俯首帖耳，唯命是从。

丫鬟道：“可不是嘛！当然，二姨娘种善因结善果，没多久就交上了好运。”

扶桑奇怪道：“这是什么意思？”

丫鬟道：“四姨娘进府没多久，二姨娘就有了身孕，府里的下人都在背地里说四姨娘是‘送子观音’。”

“虽说后来生的是小姐，不是少爷，老爷还是高兴得了不得，第二年就做主，把管家之权交给了二姨娘。”

扶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她沉思许久，选择了最稳妥的法子

悄悄盯住今年剩下的四位银莲娘子，等待凶手自己浮出水面。

如果扶桑分析出的规律没错，凶手做案越来越频繁。

那么，长则两个月，短则半个月，她一定会对其他银莲娘子下手。

扶桑把谢承安送给她的衣裳和首饰押在当铺，换了不少银子。

她用这笔银子雇了四个机灵的年轻汉子，使他们扮成货郎，守在银莲娘子们的住处附近，说好了一有异动，立刻报给她。

谢承安连忍了七八天，实在忍不住，拦住打扮得越来越素净的扶桑，问：“你的首饰呢？”

“当掉了。”扶桑的目光坦坦荡荡，好像觉得那些精美的首饰全是身外之物，“我急着用银子。”

“……”谢承安拿她没办法，从书箱中取出几张银票，塞到她手里，“不够的话，再找我要。”

扶桑捏着轻飘飘的银票，思索了一会儿，道：“我给你打张欠条。”

“桑桑……”谢承安长长叹了口气，见她倔得厉害，不得不退让一步，“我也没想到单小姐会遭遇那样的事，我也觉得愧疚。”

“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我是什么样的为人，平日里对你如何，你最清楚不过。你非要跟我这么生分吗？非要把我撇在一边吗？”

扶桑听谢承安说得情真意切，难免有所动容。

她低头看着脚尖，道：“我已经不生你的气了，但这次的事，关系着好几条人命，也关系着单小姐的冤屈能否洗清，我一定要追查到底。”

“我还能在这里再留七天，我帮你一起查。”谢承安没说七天之后该何去何从，伸手轻抚她的长发，“你把你掌握的线索告诉我。”

谢承安接过和汉子们联络的职责，期间还掩护扶桑出了一趟远门。

扶桑打听到那个落水的银莲娘子的坟茔，操纵枝条深入地下，顺着棺材的缝隙钻进去，发现少女同样被人砍断双脚，肢体不全。

“不对劲啊……”扶桑自言自语，“她下葬的时候，尸体应该还很完整，凶手为什么要在她死后挖开坟墓，取走双脚？”

还是说……

凶手之所以推她落水，为的就是这一双三寸金莲？

扶桑只觉真相呼之欲出，抬头和谢承安对视。

她想通其中的关窍，脸色一变，失声道：“错了！全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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