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缠身（十四）法令

戴关听见这话，本想发怒，又强行忍住，问道：“神医还没给我号脉，怎么知道这邪物与别人的不一样？”

扶桑道：“你刚一进门，我便听见好几个婴儿的哭喊声，很显然，你肚子里怀的不止一个鬼胎。”

戴关半信半疑：“怀一个如何，怀几个又如何？”

扶桑道：“你怀了几个，便要遭受几倍的痛苦，肚子也大得更快。”

“自怀胎之日算起，寻常男子能撑上二三十天，而你在十天之内，必死无疑。”

戴关的面色忽青忽白，想起自己确实比别人发作得厉害，肚子也鼓鼓囊囊，不由信了七八分。

他问：“为什么别人只怀一个，我却怀了好几个？”

“既然都是鬼胎，神医给他们喝的那种药汤，对我不管用吗？”

扶桑平静地道：“大人应该清楚，为何鬼胎只在南昌府作祟。”

戴关看了眼谢承安，为自己开脱：“不敢隐瞒神医，此地有虐杀女婴的习俗……本官……本官也觉得那种习俗太过残忍，屡次加以制止，可刁民们就是不听啊！”

扶桑道：“女婴们死得冤枉，不愿投胎，对城中的男人们展开报复。”

“她们恨你这个父母官尸位素餐，杀死自己的父亲之后，把剩余的怨气发泄到你身上，也在情理之中。”

“这……这……”戴关汗如雨下，仍旧不肯死心，“神医把药汤赐给我，让我多喝几碗不行吗？”

扶桑摇了摇头：“你就是喝上十碗，也没什么效果。”

她对谢承安道：“谢公子，你给戴大人熬三碗药汤，让他试一试吧。”

谢承安暗笑扶桑装神弄鬼有模有样，面上却恭恭敬敬：“是，神医。”

戴关度日如年地守在药锅旁边，期间又发作了一回。

他不等药汤晾凉，就端起碗一饮而尽。

戴关等了一会儿，感觉肚子里的鬼胎消停了下来，认为神医不过是危言耸听。

他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傲慢，连招呼都不打，便坐上轿子回府去了。

戴关哪里知道，扶桑并不是什么神医，更不会诊脉开方。

那碗浑浊的药汤，不过是混合了黄连、苦参、龙胆草等几味苦药，熬出来糊弄人的。

她和小鬼们已经建立足够的信任，她们全都听她号令，让发作便发作，让消停便消停。

戴关回到家中，抱着美妾荒唐了一回，踏踏实实地睡了一个整觉。

待到日上三竿时分，疼痛卷土重来。

戴关瘫软在床上，头顶、胸腔和四肢被无形的钉子牢牢钉住。

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敲打着那些钉子，楔入他的身体，凿穿他的骨头。

与此同时，心脏好像被一只小手捏住，慢慢收紧力道。

从头到脚的每一寸皮肤都泛起灼痛，他甚至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

三种完全不同的体验毫无道理地糅合在一起，折磨得戴关连声惨叫，口吐白沫。

他好不容易熬过密集的疼痛，大汗淋漓地抬起头颅，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肚皮已经明显隆起。

“三个……”戴关五官扭曲，上下牙齿激烈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我怀了三个鬼胎……”

他猛然想起昨夜服下的药汤：“她给我开了三碗药汤，她知道我怀了三个……她是神医，她真的是神医！”

他抓紧小妾的手，嘶吼道：“快备车！我要去见神医！”

戴关连滚带爬地冲进扶桑的住处。

他顾不上身为知府的体面，跪在地上连连叩头，涕泗横流：“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尸位素餐，草菅人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求神医救命，求神医救命啊！”

“只要你能让那些邪……那些婴儿放过我，我愿意把我的全部家当双手奉上！”

扶桑道：“我虽然能够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听见一些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却无法和婴儿们交流。”

“不过，依我之见，想要消除她们的怨念，并不困难。”

戴关以头贴地，毕恭毕敬地道：“请神医赐教！”

扶桑道：“首先，大人应该明令禁止南昌府继续虐杀女婴。”

戴关点头如捣蒜：“是是是，这个好办！”

谢承安在一旁补充道：“为防有人隐瞒作假，自今日起，所有的接生婆都须登记在册，接受官府的监管。”

“凡有女婴夭折，必须经由仵作验看，确定尸体毫发无损，方可下葬。”

“倘若女婴死得蹊跷，动手者一律以杀人之罪惩处。”

戴关诧异地看了谢承安一眼。

这人反应极快，又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可能出现的纰漏，加以完善，不像文弱书生，倒像老成官吏。

他犹疑片刻，答应道：“还是公子想得周到。”

扶桑继续道：“第二，大人应该找到那些女婴的骸骨，加以安葬，诵经超度。”

谢承安道：“神医有慈悲之心，愿将大人所付的诊资尽数捐出，为孩子们点几千盏长明灯，助她们早登极乐。”

他暗示道：“大人是此地的父母官，也该聊表心意，早日平息怨气，您说对不对？”

戴关被二人高高架起，又关乎自己的性命，不得不忍痛割肉：“是，是，我愿捐出一万两银子，连做七七四十九天道场，再多多地烧一些纸钱，送她们上路。”

戴关当晚便和师爷们商量出一道法令，交给谢承安。

谢承安和扶桑凑在一起，修改了半夜，又念给小鬼们听，确定万无一失，这才使戴关上报朝廷。

戴关捧着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法令，心思不免活动起来。

依着他的真实想法，花钱消灾，做几天道场应付应付，把那些邪物送走也就罢了，实在没有必要惊动上面的人。

戴关举棋不定，暂时将法令压在手里，谎称已经递了上去。

他命衙役们把那些散落在山间河中、被生身父亲埋在大路底下的骸骨找出来，统一安葬，又请高僧日夜诵经。

眼看着十日将至，戴关急急忙忙地求见神医。

院门虚掩，总是守在门口的谢承安不知为何不见踪影。

戴关心急如焚，顾不上那么多，径直走进院子。

夜色正浓，屋子里点着昏黄的灯火，一道窈窕的影子映在纸窗上。

戴关定睛一看，脸色大变。

女子的身后伸出几十条柔软的手臂，掐指成诀，在空中缓缓地舞动。

戴关又惊又惧，一屁股摔在地上。

她哪里是什么神医？

分明是……分明是“千手千眼观音”降世临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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