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6 章
迷雾镇(九)奔逃
谢承安一睁眼,便被扶桑的样子吓了一跳。
扶桑的衣裳被蜡烛烧得破破烂烂,布满血污,双臂裸露在外,臂间盘旋着焦黑的断枝。
她的身后拖着几根稍粗的枝条,有的还在燃烧。
扶桑见谢承安醒转,惊喜地叫道:“稷生,你可算醒了!”
灯妖居高临下,脸上闪过意外。
她操纵白雾,引燃更多蜡烛,在半空中排兵布阵,形成一张火网,朝二人毫不留情地压过来。
扶桑一边张开枝条防御,一边向谢承安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稷生,这只蜡烛变成的妖怪是幕后的主使者,我们在团酥镇碰到的妖怪都是她的帮凶!”
“我们不该点蜡烛!点的蜡烛越多,越容易被她蛊惑!快像之前那样,把口鼻蒙上!”
仔细想来,幸好谢承安早早察觉出雾气不对,掩住二人的口鼻,又在无意之间,给蜡烛加了一层灯罩,这才延缓了发作的时间。
不然,她们只怕早就昏倒在路边,成了灯妖和其他怪物的盘中餐。
谢承安迅速理解了扶桑的意思,挺直上半身,环住她的腰。
他的精气被灯妖吸走一大半,虚弱得厉害,身上又只剩单衣,冷得不住发抖。
他和扶桑紧贴在一起,听到她抗击火网时发出的痛哼,眸中倒映着燃烧的枝条,鼻间灌满浓烈的铁锈气,不由心急如焚。
“桑桑……”他靠在她耳边,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我们得想办法逃出去,逃出去才有生机!”
虽然扶桑身上的秘密还没有解开,但他猜测,她大概和树木脱不开干系。
木怕火。
再这么硬扛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扶桑眼中闪过惶急,欲言又止。
谢承安知道她在顾虑什么。
此刻正值深夜,外头的浓雾中蛰伏着无数妖怪,她们就算想跑,又能跑到哪里?
事实上,已经有不少妖怪在门外蠢蠢欲动,他听到了胡蜂的嗡鸣声、猛兽的嗥叫声和凄厉的鬼哭声。
留在这里是死。
逃出去,说不定死得更快。
谢承安心念电转,低声道:“桑桑,我们不走门,走窗户。”
扶桑目光微闪,悄悄看向头顶的小窗。
谢承安借扶桑的身子做遮挡,摸出水囊,取下木塞。
他艰难地扬起手臂,泼向半空。
只听“哗啦”一声,隐隐发臭的污水浇灭离得最近的几根蜡烛,给了扶桑喘息的机会。
灯妖不屑地道:“不自量力。”
谢承安扔掉水囊,用布巾掩住口鼻,低声道:“桑桑,就是现在,快走!”
话音未落,扶桑便腾空而起。
几根受伤的枝条撑住地面,拼尽全力,将她和谢承安送到空中。
扶桑撞开窗户,抱着谢承安滚到相邻的房间。
这个房间比库房小得多,当中摆着一口大锅,锅底积满灰尘,旁边的盆里装着羊油,除此之外,还有大小不同的模具和成捆成捆的棉线。
很显然,这是熬制蜡烛的地方。
扶桑的举动激怒了灯妖。
灯妖发出尖利的怒吼声,虽然不能像她一样爬过窗户,却控制着燃烧的蜡烛紧追不放。
与此同时,镇中的妖怪受到召唤,变得暴躁而兴奋,从四面八方朝蜡烛坊的方向赶来。
扶桑看了一眼大锅,将谢承安甩到背上。
她背着他马不停蹄地撞破下一扇窗户,冲进诡谲莫测的雾气中。
扶桑的枝条还在燃烧,如云一般的长发也冒出不少火星子。
她急于逃命,只恨两条腿跑得太慢。
断裂的枝条如同多出的手脚一般,灵活地躲开突然冲出来的妖怪,飞快地在地面爬行。
“稷生!”
扶桑就算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灯妖正在追赶她们,扯着嗓子大喊:“我们走哪个方向?”
说话间,那张和谢承安一样高的鬼脸飘到跟前,翻着白眼,抖着耳朵,张开厚厚的嘴唇。
它吐出长长的舌头,舌头上长着几十张一模一样的鬼脸,每一张都有巴掌大小。
鬼脸们张开同样肥厚的嘴唇,发出“嘻嘻嘻”的笑声。
那笑声穿过耳膜,刺向二人的脑髓。
扶桑只觉头痛欲裂,脚下踉踉跄跄,险些被一只猫妖绊倒。
谢承安捂住她的耳朵,自己屏息凝神,忍受笑声的折磨。
他挨过密集的疼痛,双耳流出鲜血,暂时失去听觉,却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直到鬼脸被扶桑远远地抛在身后,谢承安才放下双手。
他捻灭扶桑身上的火苗,在呼啸的风声中,贴着她的耳朵,回答她方才的问题:“桑桑,我什么都听不见了,你听我说。”
“灯妖一路将我们引到蜡烛坊,是因为那里蜡烛最多,最方便下手,那么,她最不想让我们去哪儿?”
扶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腔里火辣辣的,像是也烧着了似的,却安安静静地听谢承安说下去。
“桑桑,你怕火,灯妖怕水!”他的声音也有些喘,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镇子上肯定有水源,只是被她藏了起来!”
“只要找到水源,就能反败为胜!”
扶桑眼睛一亮。
她想到灯妖把水源藏在哪儿了。
在那些白蜘蛛的巢穴后面!
扶桑紧了紧手臂,背着谢承安连拐好几个弯,找到来时的路,朝药材铺子的方向飞奔。
谢承安望着浓得化不开的雾气,竭力配合扶桑应对两边扑出的妖怪,脸上的血色越来越淡,手上的力气也越来越弱。
他觉得自己正在沉进冰窟。
他可能撑不到脱困的时候了。
谢承安伏在扶桑肩上,嗅着并不好闻的气味,心中充满不甘。
他还没有出人头地,还没有帮助扶桑找到肉身,还没有和她结为连理,就这么死去,实在潦草。
“桑桑……”谢承安闭了闭眼睛,轻声道,“待会儿势必有一场恶战,你不用顾及我,以保全自己为重。”
“倘若我不幸死在这里,你买口棺材,让我入土为安,我就感激不尽了。”
“有缘分的话,我们下辈子……下辈子再……”
“闭嘴!你给我闭嘴!”扶桑发现阻击她们的妖怪越来越多,知道自己找对了路,一脚踹翻肥硕如猪的老鼠精,冲谢承安大喝。
她很快想到他什么都听不见,腾出一根正在流血的枝条,强行堵住他的嘴。
温热的血液汩汩流淌。
谢承安被迫吞下又腥又苦的汁液,呛咳几声,脸上泛出血色,身子也暖和了一点儿。
他神情微怔。
扶桑通过这种方式,将她所剩不多的力量分给了他。
她在给他续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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