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7 章
祭河神（十二）灵河
女巨人们寸步不离地看守着女童，防止她逃跑。
女童闷闷不乐地坐在桌边，拨弄着手里的盒子。
她趁众人不备，将扶桑和谢承安从袖珍的椅子上拎起来，塞入怀中。
扶桑在粗糙的布料间翻滚腾挪，找到一处宽敞的空间，拉住谢承安，和他面对面坐下。
她道：“稷生，巨人也要像龙津村的村民一样，拿自己的孩子祭河神吗？”
谢承安微微点头：“看起来八九不离十。”
扶桑思索片刻，大胆地道：“这个女孩子好像打算带着咱们前往祭台，我想……既然都是河水，说不定在某些地方是互通的。”
她兴致勃勃地道：“我们到河里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正确的通道，回到原来的世界，怎么样？”
谢承安没她这么乐观，提出最坏的可能：“你想没想过，我们也可能被其它管道吸进去，前往更加奇怪的世界，甚至是……”
他压低声音：“‘真神’的世界。”
扶桑脸色微变，承认谢承安的顾虑有道理。
她道：“那怎么办？事到如今，我们只能跟着她，到达祭台之后，就算找到机会逃脱，也无处可去，难道就这么等死吗？”
谢承安踌躇半晌，松口道：“那就照着你的意思，先下水看看，倘若情形不对，再找别的出路。”
由于扶桑和谢承安都揣着心事，这一天显得格外漫长。
临近晌午，棕红头发的巨人将饭菜送进房间。
扶桑趴在女童的衣领上，看到最近的那个盘子里盛着几个煮熟的孩子。
这里的巨人嗜食生肉，即便烹饪，手法也极为简单。
八九岁的孩子被锋利的刀刃横向斩成三段，煮得软烂，旁边放着一个碟子，盛着酱色的料汁。
女童没什么胃口，拿起两条腿，放在料汁里蘸了两下，塞进嘴里，慢吞吞地咀嚼起来。
扶桑听着牙齿咬碎骨头的“咯吱咯吱”声，腹中翻江倒海。
远处的盘子里还有爆炒人心、生炒大肠……
她不敢多看，溜回谢承安身边，和他靠在一起，抓紧时间闭目养神。
昼夜交替之际，周围热闹起来。
女巨人们押着女童走出房间，和浩浩荡荡的人群会合。
十轮金乌正在下降，日光不再刺眼。
八九个身形魁伟的男巨人举着不知名的乐器，吹奏古怪的曲调。
棕红头发的巨人哭丧着脸，和同伴们合力抬起刷洗干净的活猪活羊、果点酒水，紧随其后。
女巨人们扶着十对童男童女，走在他们后面。
再往后是乌压压的人群，几乎看不到尽头。
扶桑见那些活猪活羊和女童差不多高，一抬脚就能将自己踩死，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此地的危险。
她和谢承安被嘈杂的声响吵得耳膜生疼，身子又晃动得厉害，不得不紧紧依偎，为对方捂住耳朵。
不知道过了多久，喧闹声忽然消失。
女童停下脚步，跟着众人跪在地上，嘴里嘟哝着意义不明的语句，似是在祈求河神保佑。
扶桑悄悄拉开一道缝隙，朝外看去。
巨人的身影在她的眼里已经无比庞大，可他们跪在壮观宏伟的祭台前，竟然渺小如蝼蚁。
扶桑的视线顺着台阶上移，在山巅一样的高度，看到两根通天的巨柱。
她想，神话传说中被共工撞断的不周山，也不会比头顶的巨柱更粗。
扶桑反应了一会儿，才想明白
摆在面前的庞然大物，是巨人们按照自己的想象，为河神塑造的神像。
那不是柱子，是神像的双腿。
扶桑仰起脖颈，继续往上看。
今夜没有云彩，日落月升，十轮玉盘慷慨地洒下清辉，将天地照得明亮清洁。
她的视线没有受到任何遮挡，本来应该十分顺利地看清神像的真面目。
然而，扶桑感知到了某种神秘的、威严的、不可窥视的力量。
那种力量令她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正如蝼蚁不可亵渎神树、鸟雀不可直视烈日一样，她总觉得，倘若她不知死活地看向神像的眼睛，一定会招来恐怖的惩罚。
来自神的惩罚。
扶桑的脖颈僵硬如石，天灵盖像是同时刺入一千根针，剧痛难忍，浑身冰冷，汗出如浆。
正在痛不欲生之际，一只微冷的手忽然从身后伸出，轻柔地蒙住了她的眼睛。
“桑桑，别看，别想。”谢承安抱紧她的身子，“许多事不宜深究。”
世上的呆子、傻子、痴儿，总是比聪明人快活许多。
思考得越多，越容易发现自己的渺小和浅薄，越容易陷入痛苦之中，难以挣脱。
扶桑如梦方醒，心有余悸地急喘着，转身抱住谢承安，身体剧烈颤抖。
“幸好……”她的声线残留惊恐，“幸好有你。”
谢承安温柔地亲吻她的脸颊，低声道：“仪式快结束了，我们准备下水吧。”
十对童男童女被红绸带捆扎结实，推到纸糊的龙舟上。
龙舟驶入一条无异于汪洋的河流。
这条河和龙津村的河水不同，清澈透明，没有泥沙，浪涛并不激烈。
谢承安说，当地人称之为“灵河”。
童男童女们跪坐在龙舟上，在河水的推动下，离家人越来越远。
他们又惊又怕，嚎啕大哭。
曾经照顾过扶桑和谢承安的女童哭得最为响亮。
扶桑和谢承安从女童的衣襟中钻出来，爬到对方的肩膀上。
她跟谢承安对视了一眼。
谢承安立刻理解了她的意思。
两个人极有默契地从女童的双臂滑下，停在她的腰际，一边一个扯住红绸，帮她松绑。
女童直到恢复自由，都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也没有听到那两道极轻微的落水声。
扶桑像游鱼一样滑入灵河之中。
河水竟然是温热的，像温泉一样，泡得她的身体暖洋洋、麻酥酥的。
她不敢潜得太深，跟谢承安做了个手势，两人一同前往下游。
两个人游得很快，偶尔遇到几条巨鱼，便小心地躲过它们。
大约游了七八里地，扶桑停下划水的动作，看向不远处的水底。
那里漂浮着许多植物，无根无叶，绿色的茎又细又长，头上顶着一个个花苞。
花苞散发着奇异的亮光，像一盏盏绿色的灯笼，组成一片水下的星海。
扶桑心里泛起异样。
她总觉得……那些花苞在召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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