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5 / 1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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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5 章

(王喜春王昭芸片段)

王昭芸是在王喜春背上长大的。

蟹黄面,响油鳝糊也是做哥哥的一口一口喂进妹妹嘴里。

母亲早亡,他是半个娘。

自己还是个小孩,就被一样是孩子的妹妹尿透过背。

十二岁那年,兄妹俩在长柳桥边目睹了一场婚礼。新郎戴着大红花,扶着自行车,载着他的新娘,后面几辆自行车扣大花脸盆,捆各类生活用品,全是新婚夫妻的归置。随行人们在唱《大海航行靠舵手》,好热闹,每一张都是朝气蓬勃的笑脸。

妹妹要他背她过桥,跟在队伍后面。

秀气少年二话不说,调转书包到胸前,扶着膝盖矮下来,一手拍拍背脊。

“上来,慢点。”

“哥,你再蹲下来一点嘛,我够不着。”

“哦,哦,好。”少年又长个了,他一弯腰,还保有一半的身高,难为了小个头的妹妹,“这样可以吗?”

今天是昭芸的生日,王喜春怎么可能不满足妹妹的小小要求呢。

调试过后,他扭头看向身后。

就在这瞬间,昭芸冲刺着趴了上去,几乎和他来了个脸撞脸,眉毛对眉毛,眼睛对眼睛。

她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天真无邪,笑得肥嘟嘟的小脸红润又可爱,酒窝藏都藏不住。

王喜春跟着笑。

这是个足够漂亮少年,瘦长身材,眉眼干净,苏州气候能养出无数干净清丽的玉兰,也能养出他这样的少年郎。

算不上奇迹。

“哥,我重不重?”

“不重,轻得很。”

“婶婶她们说我又胖了。”

“不胖,一点不胖,长身体不可能不长肉。”

“以后我要是比现在还胖,哥哥一定不会再背我了。”

“背啊,怎么不背,哥哥背你一辈子。”

“哼,我就知道,你也觉得我现在胖对不对!”

少年紧张,这才知道自己掉进妹妹的文字陷阱里。他托了一把背上的女孩,着急地解释,胖瘦真的不打紧,别人的话无关痛痒。蟹黄面可以吃,鳝糊也可以吃,别不吃啊,谁都有罪,蟹黄面和鳝糊无罪嘛。

哥哥只希望你身体健康。

婶婶的话,擦耳朵放过去就好。

那些嫌弃昭芸长胖的话后面,总跟一句:没有婆家喜欢好吃懒做的姑娘,将来嫁人,胖姑娘不好说婆家哟。

王喜春不喜欢别人这样说昭芸。一个小姑娘,什么都还没有,先有了个不存在的婆家,又为着不存在的婆家来规训她。

奈何对方是长辈。

大饥荒已经过去很多年,苏州的玉兰又开得像盛世一样好,昭芸要吃多少,家里都供得起。哪怕供不起,他可以省下自己的口粮,让妹妹先吃饱。

玉兰样的少年突然口若悬河。

他平实沉稳,很少这样滔滔不绝。

背上的昭芸却在想外一件事。

“新娘子姓胡,新郎也姓胡,哥,他们是兄妹吗?”

“啊?不是吧,凑巧而已。”

“是吗。”昭芸失望地垂下脑袋,贴近王喜春脖颈与肩膀构成的夹角里。

哥哥会做香包,一到春天,一直有股若有似无的花香味道。

干净清爽。

从脖子延伸入肩的那一段皮肤,是她从小的乐园。她在他背上长大,这里的一草一木她都熟悉,逛得透透的。

这世上,再没有比哥哥这里更温情更暖和的温度。

从前冬天,从饭铺吃完鳝糊回家,天上飘雪,她靠在哥哥背上,走一段路就喊冷,然后把自己被风吹凉的双手投进他胸口。

哥哥挨冻是要叫的。

嘶嘶地叫。

光嘶嘶不抱怨,随她放,等适应几下她的冰冷,又让她把手掌摊开,贴他胸口的肉,暖和暖和。

后来她再大些,哥哥不让她这么做了。

他的衣领,严守地像难以攻陷的老城墙,一颗颗扣子则是摆在城墙上的旧炮架。

煞有其事,防着她呢。

“我以为只有兄妹才能结婚。”她说。

把话说给王喜春的皮肤听,她像只小狗,在他颈窝里一拱一拱,睫毛刮擦着少年日渐清晰的下颌。

“哥,我想嫁给你。”

春风里吹的不再是润物的潮气,而是少女并不含情脉脉,也不暧昧莫测,只像恶作剧的奇思妙想。

“别胡说,别人听了要招笑。”

“你才说别人的话无关痛痒,现在又怕别人招笑。”昭芸笑他自相矛盾,年年第一名的哥哥居然自相矛盾。

两条环住王喜春的手臂拉扯他的书包带子,问他怎么回事呀,哥。

书包带套在脖子上,把他变成个带线的纸鸢。

昭芸一扯线,他的神思不能再在空中飘荡,必须响应她。

少年停在桥堍上。

一座质朴,踏实的石桥,无怨无悔拱着自己的背,任人踩踏。

春风娇软,苏州这天的风和历朝历代没有两样。

王喜春把自己的背弓得比石桥还弯,为了不让昭芸发现他不自然的脸色,也千万别听见他乱蹦的心跳。

他从不对昭芸大声说话,也以为永远不会对昭芸大声说话,到死也不会。可还没到死,他便吼了她,且用最难听的话吼的她。

“哥,我可以回城了,你想回城不?我们一起走!”

十七岁的昭芸,顶着的,不再是十二岁,在他背上胖嘟嘟的小脸。

昭芸是有骨气的女孩子。

婶娘说她贪嘴,管不住自己,王家几代人细长瘦条,到这一代出了头一个背叛血统的胖脸丫头。她不服气,不顾王喜春阻拦,认认真真把自己蜕了层皮。

蜕成王家人细长瘦条的身材。

下乡几年劳作,原本从饭铺走回家一小段路尚且喊累,缠着哥哥要背要抱的少女,没了娇气。

她不再需要哥哥。

她长成了一个顶有主意的姑娘。

王喜春背靠菜黄色的土墙,劳动后还没来得及洗的脸看起来比土墙还疲惫。

他看她一脸雀跃,欣赏不起来。

“怎么走?”

昭芸的表情只有一秒凝固,很快变为高兴:“我去说呀。”

“怎么说?”

王喜春又问。

像个粗糙的下等木偶,只知道提问。

没等困顿的昭芸想出借口,他看向虚无,不再看她,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句:“他们说,你用下面的嘴说的。”

他们是谁。

当然是知青队伍里的人,一传十十传百,谁不知道。白守信很得意,逢人就说,七十岁还能有艳福享,又不是一般的艳福。年轻女娃子要多嫩有多嫩,当中属昭芸最贴心。

为了回城,盼干了眼的女人是可以做婊子的。

“为什么不自爱!”

“为什么做婊子!”

他吼她。

根本不是问句,他不要她的答案。

他自己有答案,答案就在他的怒吼里。

既然知道,还吼什么。

秀气的男人瞪着一双兔子眼,苏州不是只有园林,苏州要是生起气来,冬日的风要多坚冷有多坚冷,冷成一把刀子,把人捅个对穿。

昭芸像失血过多的伤者,拼命吞自己的口水,妄想补充水分。

这期间,她没低过头。

没有认错的姿态,也不会有。

为了回城,她吃得消这份恶心。为了哥哥,她可以闭眼咬牙心一横再咽一次或者几次恶心。

兄妹俩像两座细长瘦条的白塔,沉默中对峙,用王家人都有的细长瘦条对峙。

“婊子。”

眼水割破他的眼睛。

王喜春恨恨盯着昭芸,要把她恨死了。

昭芸却笑,像是喝水喝饱了,内伤愈合了,用一种看开的,无所谓,人赃俱获也无所谓的表情看他。

“你凭什么说我。哥,信不信,你要是有,你也会拿去换。”

她笑着抿嘴,一个表情就把笑和哭的界限弄模糊了,“还有许多卖不出结果的人呢。我运气好,白守信说话算话,哥,你凭什么说我?”

她的话也不是问句。

她也不要他的答案。

王喜春没有别的话说。

他用枯木死灰一样的脸对着昭芸。

“哥,你到底回不回城?”

王喜春没话。

“我再问一次,你回不回!”

昭芸两腮在抖,从前一句话开始就在抖,嘴里已经咬破。王喜春的眼珠一直透过她看着虚无,没有聚焦,也看不到她的颤抖。

她不死心,又喊了两声哥。

王喜春没有回应,他先一步死了,又不肯死透,要死不活。

终于,她的恼恨决堤。

彻底决堤。

“没有男人,女人上哪里做婊子去!”

“王喜春,我告诉你,是你们男人逼着女人做婊子,再骂女人是婊子!!你清清白白一个人,你清白个够,最好别和我这样的人为伍!!”

她攥死他的衣领。

才发现王喜春灵魂出窍般,一颗脑袋在脖子上晃得好轻易。

像是为了赶工,为了凑数临时组装上去的零件,装得业余又多余,本就不该属于这副肉身。

她的怒火,被这个业余又多余的脑袋扑灭了。一起扑灭的,还有五彩斑斓,苟延残喘的梦想,属于她和哥哥的梦想。

“哥,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往后,你别认我,我也不认你。”

他成了行尸走肉,连昭芸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清楚。时间对他来说没了意义,一切东西他都可以当作不存在。

但昭芸不会不存在。

昭芸回城后,她的名字还活在白守信以及无数知青的嘴巴里。

她被白守信当作活生生的例子,用来捕获其他猎物。他一次次上门讨打,打不过白守信身强体健的儿子们。

一个毫无污点的男知青,开始想给自己找些事情来做。

他开始偷盗,开始远离清清白白。

谁说昭芸坏话他就偷谁的东西,他甚至偷一根鞋带,这是比偷一双鞋更不入流的偷法。

一次次偷盗,受殴打,受批判,他好看的品德终于得到了稀释。

昭芸如果知道,还会说他清清白白,让他清白个够么?

如果昭芸原谅他了,那么不清不白的王喜春有资格与她为伍了吗?

如果他没在一次次殴打里挺过去,他最想知道的事情是——昭芸回到苏州,在她喜欢的老字号饭铺足吃过一顿响油鳝糊了吗?

妹妹吃完,走上回家的路,会不会想他?

他身体素质不错,越挨打越耐打,昭芸那股不肯低头的韧劲,他们一母同胞,做哥哥的怎么可能没有。伤还没好全,他又找上门,讨白家人的打。

打吧,打给其他女知青看。

让她们离白守信这老东西能多远就多远。

这一刻的王喜春,不是年年第一,从小聪明的王喜春,聪明人发起蠢来,比天生的白痴还愚蠢。梁唯诚是这样想的。

“去给白守信定罪。”

他出现在王喜春面前,王喜春残破地躺在地上,他站着。

身体上的疼痛使梁唯诚在王喜春面前高大得像一个巨人,他用弱者的视角仰望这个巨人,巨人告诉他:“揭发白守信,别再蠢下去。你这样乱来,不死也残废。”

王喜春窝在地上。

各种器官交织出的疼痛让他扭作一团,右眼肿大像个蟹粉小笼。

这样的眼睛,还可以流出眼泪来。

漂亮的苏州碎在梁唯诚面前,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可以供一条摇橹船在他哭声里破开水波,缓缓前进。

梁唯诚蹲下来,再次强调:“姓白的必须受惩处,你愿意的话,我帮你一把。”

王喜春不明白,梁唯诚为什么肯帮他。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从此以后一直不嫌他累赘,关照他,视他如同手足兄弟。他的想象是贫瘠的,他想不到梁唯诚曲折的心事。

梁唯诚不会对他实话实说:感谢你的病态行为,把我衬托得像个正常人。我享受做个正常人。

一切都不必说。

哪怕他说出口,王喜春也不会责怪。

大队书记白守信被定罪为“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分子”,判刑,遣送劳改农场,王喜春才敢想念昭芸。

想念从小到大,各式各样的昭芸。最想的,是抓着他大声斥骂他的昭芸。

对不起。

哥哥错了。

哥哥没有保护好你,哥哥说了不该说的话。

成为夫妻的目的是成为家人,可是,我们在出生那一刻就已经是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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