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天赐灵犀
这跟天上掉馅儿饼有什么区别?不论是做什么生意,说到底,不就是挣钱?金家的金来顺纱厂整个都瘫在郊区,政府干不过洋人,租借绅董就是老大。他们不松口要拿地,小小的纱厂算得了什么?
唐会长不耐烦地举拳咳嗽一声,好歹给吴敬颐面子,耐着性子对金曼珍道:“你这厂子,金小姐,说老实话,白白送人都没人接手?谁会要?根本不值钱,还是负资产?吴先生他已经为你万般着想,都是好意,怎么你还拉着个脸呢?”
曼珍提包起身,脸色自然是很差,如果可以她当然想甩包走人。
她对着唐会长弯腰鞠躬,姿势标准谨恭,风衣是个正常的款式,只是穿在她身上有些空荡荡,腰间松松,从长袖处露出的一截柔细的手腕,手腕上带着一块红色的细带子腕表。全身上下,或许就这块腕表还值点钱。
唐会长见她态度如此,再看她的脸,娇娇嫩嫩的还是这个不大的姑娘。他的同情心有限,再道:“你还是仔细想想吧,对你真没坏处。有什么可担心的?再担心,我给你打包票,如何?”
曼珍心道,这自然是不如何。你打包票,我能信么。
她朝立在对面的男人看去,吴敬颐已经直起腰板,单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右手手肘搁在桌面上,指节在上面咚咚的敲了两下,眉心略略皱着,公事公办道:“我很有诚意,合同已经准备好,你可以拿回去看。”
曼珍走上前,从他的指尖中接过合同,同样是公事公办的点一点头,应承着好。她从华文印刷大楼里出来,凉风从侧面扑过来,曼珍将飘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张叔已经把汽车开到门口等候,小环跳下来给她拉车门:“小姐,到底怎么回事呀?”
曼珍刚刚冲胸而出的愤怒也就慢慢的飘走了,她在想,这件事的确是从方方面面来讲,对金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唯独一点,金来顺纱厂,于她于爸爸的意义难以用言语形容。如果苏亦清没有事,他会怎么说?
金曼珍的僵持和固执,在唐会长看来就是顽固不化,不懂变通,甚至是痴傻,在吴敬颐看来,却是意料之中。
又三天过去,一辆闪亮的黑色专车跑到商贸大厦底下停着,曼珍才从办公室出来,便听到有人喊金小姐。徐国文穿一件湖褚的长袍朝她招手,曼珍认得他,当初在金来顺纱厂,就是这人带头闹事。她对此人印象非常不好,徐国文却是长进了不少,少了愤青土匪式的做派多了礼貌客套:“以前是我冲动不懂事,望您原谅我以前的错。今天是我们吴先生邀您吃饭,聊一聊合同的事情,不知道您有没有时间?”
曼珍怎么会没有时间,这次谈话已经必不可免,一大早的,旧债主纷纷找上门来要债,银行也打来电话要她还贷,债务像高原雪山一样兜头压下。除非她一心抱着纱厂去死,或者带爸爸远遁天涯海角,那么她唯一的选择,就是上车去见那个人。
车子驶入租界,在湖边一处幽深的花园洋房外停下。四五个穿着短款燕尾服的西式服务生,像是接龙一样,把大圆盘子装的餐点送进大厅。徐国文请她进,曼珍好歹松一口气,旁边有人不断走动,她多少放心一些。
长条形的餐桌上,摆着琳琅满目的佳肴,中间搁一只鎏金的白色三叉烛台,旁边放一只大肚瓶,上面插着饱满芬芳的绣球花。空气里隐隐有香氛的味道。
徐国文打了个响指,不相干的人都退了出去,他弯腰笑一笑:“您且先等一等,他也是刚回来,正在楼上换衣服。”说着,他自己也走了。
四下无人,曼珍并拢双膝身体前倾着坐在靠背椅上,不知为什么越来越紧张,紧张到她需要自己倒酒,非得把酒精灌进体内搅一搅。她现在是越来越爱喝酒了,把餐前酒当白开水,咕噜噜的让酒精滚入滚烫的肺部。正当要倒第三杯时,一条长手臂从后伸出来抓住酒杯,白袖子挽到小臂处,小臂上分布着肌肉和青色的筋络,吴敬颐的声音从后耳处喷来:“多久没见,你就染了恶习。”
他抽走了酒杯坐到对面,很不怕冷的只穿一件无领的绸料衬衫,下面也是褚纱的长裤,还有些氤氲的热气从身上飘出来,两腿一交叠,他便仰头把曼珍的酒给喝干了。
这话当真难听,可这不是得罪他的时候。
吴敬颐说请曼珍吃饭,还真是吃饭,全因两人除了公事就无话可说,至于他们二人之间公事的水分之足放在一边先不谈。兄妹二人一个比一个实际,等于钢筋碰上水泥墙干巴巴冷硬硬。曼珍的胃口极差,慢慢的嚼碎了两片煎牛肉,这冷淡无聊的氛围另她窒息,于是撑着桌子去拿自己的酒杯。
这次吴敬颐没有拦她,反倒是静静的望过来,说不上是个什么表情。冷淡中带着微些的烦扰,有点不耐烦地拿开脖子上的餐巾,绕过长得不行的桌子,步子看着不大,然而腿太长,没两下子就过来这边,亲自握住黑色的红酒瓶,略一躬身,将漂亮的红色液体送进曼珍的酒杯。
曼珍看着酒液冲进透明的高脚杯,饱满的水珠往玻璃上挂一挂,点缀得晶莹美丽。她终于缓了一口气,端杯送到唇边,然而吴敬颐重新坐回去,手里拿着铮亮的刀叉,眼皮都不抬,道:“苏亦清给你带的好头。”
曼珍吞咽的动作一顿,吴敬颐敛着下巴,把切的规整精细的牛肉送进薄唇里:“难道你不知道有句话叫酒能乱性?”
他说话的语气就是那么平平常常的,并没有带着明显的讥讽,就好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还不错。然而曼珍却因为这句话烧透了脖子脸颊,热气从细绒毛衣衫里往外冲,她气得要爆炸,深刻怀疑对方意有所指。
她晓得自己不是小孩了,再也做不出恃宠而骄的姿态,也知道自己处于绝对的劣势任人宰割,可是从胸口处撞出来的焦躁和愤怒让她濒临发疯,她真想撕了他的嘴,撕掉他的伪装和试探。
敬颐慢条斯理地咀嚼着牛肉,牛肉六分熟,鲜嫩多汁还带血丝。他的眼神如一张网朝曼珍无声的抛过去,此曼珍已非彼时的金曼珍。坐在这里的金曼珍,也许已经被别的男人碰过,也不再如一年前那般不谙世事。她的单纯和愚蠢已经进一步进化。这一点,早已另他阴狠发狂,甚至还有憎恨。然而此刻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看她精神颤抖的肢体,品她随时要暴起的姿态,这些所有的细节同时令他激动。只不过他向来是个善于隐藏情绪地人,面上不显仍旧矜贵冷淡,两腿的跨间却是已经有了反应。
他去上海,不是平白的去,也不会平白的回。
关于男女之间的事,他对别人相当有把握,这是天分。对金曼珍,竟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因为他不论怎么做,于她,都不一定能达到最理想的目的。这是什么?是天敌?她有资格么。
敬颐有些烦躁,好一会儿胯下的玩意儿才平息下来,曼珍强压着火气道:“你到底想谈什么。”
敬颐问她吃完了没,曼珍紧闭着唇深一点头,于是被请到一旁的皮沙发上坐下喝茶。年纪轻轻就有了无底洞般城府的吴先生,撩了她一眼,从大理石的茶几上抽来合同:“既然你来了,应该是想清楚了。这件事就这样吧,你把字签完,好好的做金来顺,我不会干涉丝毫。当然,你要是实在做不下去,我来做也行。”
曼珍称赞他:“吴先生好涵养,心慈仁心。”
敬颐笑:“不敢当。”
曼珍已经没有别的选择,先要渡过眼前的难关,以后才有机会翻身。她痛快的接过钢笔,笔尖刷刷两下签下大名。
吴敬颐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拖着自己的下巴,拿眼风示意她:“合同都不仔细看,里面要是有陷阱,你又要怎么办?”
曼珍把眼睛睁得黑白分明:“我做事,不用你教。”
敬颐咬一咬牙,竟然有些愉快:“很好!”说着把合同收了回去,起身送到楼上书房去。他这么谨慎,曼珍这才有了猜忌和紧迫感,他不会真再里面设了什么陷阱?然而往回想,金来顺还有什么利益可图呢?
什么都没有!别说金来顺,整个金家都算是一副空壳。
既然正事已经解决,她也就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曼珍快快往外走,有点逃之夭夭的意思。头顶的小一片天,竟然黑蒙蒙的铺满了黑云,立冬的雨反常的说下就下,雨水哗啦一声泼下来,曼珍顾不得的往院子跑去,大门近在咫尺,湿漉漉的阶梯差点让她摔个狗啃泥,有人及时的抓住了她的胳膊。
敬颐匆匆的赶出来,右手擒着一把精良骨干的大黑伞,大部分的伞面朝曼珍倾斜,磅礴大雨把他半个身子浇得湿淋狼狈,他皱着黑眉似乎很有点生气,嗓音低沉:“拿着!”
曼珍从两级楼梯上复又走来来,头顶的大伞把她遮得好好的,雨水像是幕布一样围在四周,只有中间这么一小片地方算是干燥体面的。她终究还是把伞骨往对方推了一寸,敬颐顺着步进伞下,也顺着搂住了她湿漉漉的腰肢。
热烫的手掌扶住曼珍的腰,曼珍慢慢的抬头,杏眼里有些抑制不住的湿润:“谢谢你。”
吴敬颐忽然生出了同人心有灵犀之感,这种情感令人四肢流窜温软的热流,精神达到酥麻宁静之态。他的手继续往上攀爬,将曼珍的身体压到自己的怀里,垂头往她唇边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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