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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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奥洗完澡出来后我正站在他的培养皿旁边用心观察那些成群结队的小蚂蚁。
它们小小只的,身体泛着漆黑的光泽,不停在灯光下将散布在四面八方的食物运回巢穴,像是分工有序的小士兵。
这些东西不知疲倦地行走做工,就连吃饭和休息都没有一丝懈怠,好像早已知道此生存在的所有意义和目的,不像我。
严奥的家居服对于我来说太大了,袖口挽起了两道,我的手腕才能勉强从衣料下露出。
窗外风声很大,大有将扬沙进化为沙尘暴的意味,可在这里,我和严奥还有近万只属于他的小生物们一起躲在这间安静潮湿又温暖的屋子里,像是圣经里诺亚制造的方舟。
严奥头发半干,已经坐在培养皿旁边的椅子上打开了电脑。我知道,他刚才一定看到了暨老师的短信,他看到了。但对于我的行为,还是没有做出任何评价。
时间不早了,我应该自主自发地开始学习了。但眼下这种无言的安谧让我觉得非常难过,我在该好好学习的时间里想着老师。可在想着老师的时候,我又在忍不住反省我自己的行为是不是连虫类都不如。
我的人生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学习是做戏,乖巧是演技,我从来没有为世界做过任何一件好事。
所以我这辈子所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全都是错的呢?
段女士说得对,我也许真的不该活着,我该去代替姐姐去死。起码江芯蕊是个救人治病的医生,而我是个惯三。
想要自杀的念头一旦从心底冒出来,我整个人就变得特别恐慌,我迫切的想要和面前这个跟我共处一室的人交流,我想要听到他对我的评价。
好的坏的都可以,即便是大骂我一场,也好过现在我一个人的垂死挣扎。
“你刚才看到我的信息了?”我低着头问。
严奥还在修改他的论文,敲击键盘的同时,“嗯”了一声就当做回应。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恶心。我破坏老师的家庭,和有妇之夫睡觉,我是不是很自私,很无耻,很下贱?”
“我妈要是知道了可能会绞断我的头发,大叫着在我身上泼上汽油点火。毕竟她那么喜欢我姐。如果蔡有书的事叫她知道,她都不会给我念大学的机会。她会直接杀了我。”
说着说着,因为想象到那种类似于中世纪猎杀女巫的场景,我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随即又补充着:“也是,谁不想这样做呢?但凡是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像我一样,专门去喜欢人家的丈夫。”
“我和江芯蕊都是我爸妈的孩子,可我为什么会长成了这样的人呢?”
“你只是不说,其实心里也觉得我是变态,对不对?是吧?”
耳边的键盘声停止了,严奥因为我的话转过头望着我。
我眼圈有点发红,不想让他看到,往灯光的暗影处躲了躲,手指用力扣着手心,声音倒是装得很轻快,“切,随便你怎么想,反正你说什么我都无所谓,我不在乎你到底怎么看我,我也根本不在乎其他人怎么想。”
严奥的视线只落在我身上几秒,又轻轻地划开了,他和我一起盯着培养皿内的虫族,思索了一下才缓慢地开口。
“看到这些蚂蚁了吗?在社会昆虫中,利他主义可谓达到了极致,为了完成DNA的复制和长存于世,它们需要服侍蚁后,要使蚁后的子代,自己的兄弟姐妹的数量达到最大化。实现这些目标,他们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
“简单点说,类似于人类社会中,有个体通过血缘关系维系成家庭,并会对下一代做出很大的让步。社会的稳定确实需要大家歌颂这种安定,言传身教这种家庭架构组织,才能最大程度地保持人类幼儿的成活率。”
说着,严奥指着几只正趁着人造风口从蚁穴内飞出来交配的雌蚁,它们和工蚁看起来差不多。但长着半透明的翅膀,可是不幸的是,它们在培养皿内并不能飞到新的驻地,一落地,还没有时间建立新的王国,便被同类攻击解体。
“但你以为这种听起来很美好的天职是常态吗?并不是,一旦出现食物短缺,领地拥挤,数量爆增,昆虫之间的完美社会性就会开始逐渐崩塌,反社会因子应运而生。”
“这种个体应激崩塌在社会哺乳动物中更常见,这种现象和达尔文的进化论一样久远。”
“有机体只不过是DNA的载体,生物本身只是基因暂时性的载体。”
“以这种生物学的角度来看,世界上本不存在正常人的概念。相反,你所谓的变态,才是个体对抗社会化而被基因选择的少数。”
我没有系统地研习过生物学,也不懂严奥所说的社会原理。
但他这番话的意思,好像是在告诉我,我才是人群中很特殊的那一类个体。
我想没有人会不觉得严奥的话不动听吧?即便是我这样会被社会所不容的小变态,也想要得到一点点,一丝丝的特殊对待。
而严奥,用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认同了我的不正常。
在他的嘴里,我变成了比工蚁要高级很多的反叛生物。
内心邹然明亮了许多,连和老师之间的不快都被暂时扔到了脑后,大概我的DNA也将我设定为喜欢听人夸奖的虚伪人士,我皱着鼻尖儿哼了一声,表示很不在意。但动作上,我很快拎起了自己的书包,光是在严奥简陋的卧室里,用小桌板都可以迅速进入学习状态。
等到我完成了假期前最后几项功课,卧室窗外的天空已经彻底黑了。
风停了,天空清朗无云,连月亮上面的坑洼都能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被上面的数字吓了一跳。
不知不觉中,我竟然在严奥的房间里呆了整整四个小时,怪不得我的眼睛酸痛,肩膀也非常僵硬。
揉了揉肩膀,我从严奥的床上滚到地上,趿着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里的严奥也是一样,他连水都没喝一口,一直坐在电脑前写论文。
余光看到我,严奥将正在进行的项目简单收了个尾,保存文档和移动硬盘内的数据后,他扫了一眼挂钟上的时间,起身问我:“饿了?去楼下吃点东西再回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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