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6 章
5月1日 周天 小雨
从未预料到,过去三年中令我那么着迷的蓟城突然变的如此陌生。
层层叠叠设卡的路障是我唯恐不及的沼泽,而林立的高楼是我心寒胆战的鬼门。
曾经那么想逃离的越城在过去的十二小时中变成了我心中的麦加。
昨天决定出发后我们几乎什么贵重物品都没带,我们两个人只背了一个双肩包,严奥带着我先乘坐上了前往临城的黑车,手机关机避免行程定位被弹窗,我们一路换了几次交通工具直到到达长江以南。
在到达越城边缘并成功从农村进入主街道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再打开手机,从蓟城离开的机票已经开始涨价,已经购买的出行者被在今天下午开始逐步被航空公司通知航班取消,我们的动身提早了一步。
我呼吸着口罩下越城因为梅雨而潮湿发霉的空气,像是终于活了过来,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冒雨在街边徒步行走了十五分钟,段女士的新车急刹后停靠在了我的面前。
严奥在半小时前联系了她来接我,而她真的来了。
打开车门,我和严奥挤进后车厢。
经过一天的长途跋涉,我好像又开始发烧了,整半天,在公共场所内我一直没有脱下脸上的口罩。所以我也没有进食喝水,浑身虚弱地不停痉挛。
后视镜内,段女士的脸色并不好看,我缩涩着还在犹豫要怎么开场才能赢得她的信任,严奥已经替我想好了说辞。
“阿姨,我们知道您肯定很生气,但是我用性命向您保证,辅导员说的那些话并不属实。烟烟在越城上学时其实过的并不好,我这次回来才知道,她一直都在被室友和同学孤立和霸凌,这一次网上会出现那种帖子,也是因为那些人处心积虑想要让她名誉扫地。”
“您也知道,校方为了避免受牵连肯定会带头把这种事按下去。至于怎么按下去,最便捷的方式不就是开除一个学生让她永远闭嘴。”
“我们小孩子人微言轻,再怎么解释也没办法的。”
“烟烟有没有怀孕,您做母亲的肯定第一个觉察得出,那些都是无稽之谈。”
严奥一番话说得恳切又卑微,段女士立刻生气地尖叫起来。
“凭什么叫我们吃这个哑巴亏?!为什么不把散播谣言的人先抓起来?还有那个老师!他被停课接受处分了吗?”
说着,她在后视镜狠狠地盯着我骂:“你当初要去外地上大学我是怎么说的?!你以为所有地方都像家里一样舒服的?有你受的!”
“好了,这下好了!在外面被人欺负还不回来说,现在都骑在我们头上拉屎了,你看你,就只知道哭,学习再好,有什么用?还不是像个生活白痴一样。连这点人际关系的小事都处理不好?”
“找律师!必须找律师,这口气你演得下我可咽不下,我必须把这个造谣的人揪出来,你名声坏了,她也别想好!什么学术造假,那也要拿出证据,什么直博名额?有对外公布过名单吗?她以为我们好欺负的?她真是惹错了人,我要告到她倾家荡产!跪在地上给我磕头!”
是的,填报志愿那一周我在家整整绝食了三天,为得就是可以不受我母亲的安排,进入越城距离家中不过十公里的三流大学。
当时被骂后我哭闹得很厉害,我满心满眼都是不服。现在,听到段女士这样说,我心里却有种暖烘烘的感觉。
我知道,我身体里那根贱骨头又开始痒了。
单单是她现在无条件的说出“我们”两个字,好像就可以抵消我们之间一切的误会。
无论怎样,她说,她和我是我们。
我的丑闻也会令她脸上蒙羞。
站在我这一边的又多了一个她,我在心怀感激。
“江芷烟,你怎么了?缩在那里不说话,你别以为你装死我会放过你!你在学校都交了些什么朋友?我告诉过你,不要和乱七八糟的人一起玩,那种穷人没家教的,你就是不听!”
“口罩给我摘下来,你一直挡着脸做什么?你也知道自己没脸见人?我的脸都让你丢光了!电话打到家里来,幸亏是我接,要是你爸爸,你真的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死!”
段女士开车横冲直撞,根本不顾路上打散的行人,一个急转弯,她在路口溅起半人高的水幕,将老人与小孩的咒骂统统抛在脑后,她满脸都写着不耐和无谓。
她不是我成长中好的范本,但我没得选,我被生下来时就只会本能地爱她。即便我再怎么恨她,也是因为想要敌过爱她。
没有人教过我怎么停止去爱自己的家人,没有人教我怎么摆脱血缘的掌控,我挣脱过一次,又失败,好像总是不懂怎么去正确地做。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低着头小声喏嗫,我在强悍的女性面前总是自觉矮小,都不敢说出我在生病害怕传染别人的事实。当然,我也绝不敢向她倾诉我内心实际在发生的恐惧。
严奥拍了拍我的手,拉住我的右手对着后视镜的方向道:“阿姨,烟烟发烧了,学校那边应该是出现疫情了,我怕弹窗出来被拉去隔离,留在那边会影响我下个月的行程。所以就自作主张和烟烟偷跑回来了。”
“我会去社区报备,先主动去指定酒店隔离。但烟烟的话,她发着烧,一天都没吃东西,您看要不要先让她回家休息。暂时在家隔离也是一样的。”
“她前一天陪我去山里露营着凉了,不是大问题。”
“起码叔叔还是医生。更方便照顾她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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