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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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9 章

结局2:她的时代

死亡可能是一瞬间的事情,也可能是永恒的事情。

费多尔眼中最后的画面是瑞士湛蓝的天,而当他再度清醒,他眼前的世界已经大变模样。

是明媚到近乎热烈的太阳,城市公共巴士穿行而过,街头小贩沿街吆喝叫卖,满目尽是黑发黑眸的人群,说着他并不熟悉的语言。

一切都是灰扑扑的样子,同时涌动着无限的活力和生机。路过的行人对他抱有好奇的打量,没有什么恶意。

这不是他熟悉的世界,甚至不是他熟悉的时代。

那怕不是通过观察城市面貌的改变,仅通过人群脸上的精神面貌他就足以确定这点,他相信一个时代的烙印会清晰记录在每一个人的脸上,这群黑发黑眸的东方人并不是他所熟悉的那群人。

他能看懂中文一由于安娜的关系,简繁不是大问题,他看见了红底黄字的横幅

热烈庆祝中国加入WTO组织……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

直至他听见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小哥哥,小哥哥!”

他低下头,看见了一张被阳光照耀的漂亮笑脸,大眼睛弯弯,绑着马尾辫,背着一个大书这是她的时代。

再次见到这张笑脸,他几乎是无法控制住眼眶中的热意。如果意识消散之前能再见她一面,那么死亡就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他觉得这是一种恩赐。

他想触碰她的脸,又觉得这对于一个小女孩来说是一种冒犯。

于是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蹲下身子和她平视女孩歪了歪头,不理解他眼中浓烈的悲怆。

他为什么不开心呢?但她可是人间小太阳呀,她一定能给他带来快乐。

问题在于—她在英语课上总是睡觉鸣鸣鸣只知道goodmorning和nowareyou呜呜鸣。

但是,这毕竟是一个好看到发光的外国小哥哥她厚重脸皮凑上前,中英文夹杂:“小哥哥howareyou?“Notbad。“女孩瞪着他,指手画脚,“错了错了,标准答案是I’mfinethankyouandyou,这样我就可以回答’mfinetoo。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终于溢出笑意,他叹了一声,用汉语说:“陈安娜,无论什么年纪,你都未经知识的污染。”

太好了!他会说普通话!但她不太能理解他的话,毕竟她是一个几岁的小朋友,“未经什么污染,是什么?”

但是,她又皱起了眉头,狐疑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陈安娜这个名字,大名鼎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果然扬起下巴,得意洋洋,“那是当然!我陈安娜,就是阳光幼儿园的霸王!”

“那么,陈安娜小姐,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双大眼睛咕噜噜一转,又眼巴巴地看着他“呜呜鸣我迷路了,小哥哥,你能带我回家吗?她的鬼心眼都要溢出来了,她就是不怀好意。

但他又不是很确定,毕竟她确实是个无可救药的路痴。

他板着脸,肃然说道:“陈安娜,你没有警惕。“啊?你长得那么好看,还会骗人吗?”

他真的有一种无语凝噎的感觉。

她没有一点变化,从小到大都是一以贯之的,美丽的皮囊会得到她的格外青睐。

他想说些什么提升她的警惕心,忽而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声音。

“陈安娜,今天你别想跑!”

小女孩甩头往旁边一看,看见了两个小男孩,精致的眉头一皱,立刻冲了上去,二话不说把人打了一顿。

“三天不打,你们就忘了谁才是大大班的王!”

两个男孩居然被她揍得毫无还手之力,嗷嗷乱叫。

费多尔:“……”

谁敢欺负她呢?

其中一个男孩哭丧着脸,抹了抹鼻子,“你,你有本事别跑!”

“放马过来!”

她做了个鬼脸,“打你个小人头,等你有气冇订唞!”

“你等着!”

两分钟后,那两小孩带回了一个高年级的孩子。

小女孩的眉头一皱,发现事情不太对劲,她叉着腰怒骂:“李浩轩,带二年级的算什么本事!”

“陈安娜,你今天别想跑!”

她立刻回来搬救兵,跑到他的身边,一手叉腰,气焰嚣张:“这是我哥,你们放马过来!”

“陈安娜,你别想骗我们!他是个外国人!”

“外国人怎么了,他那么好看,和我一样好看,一定是我流落在外的哥哥!你们敢打我就死定了!”

费多尔忍不住摸了摸她胡乱摇晃的马尾,“你不认识我。”

她仰起脑袋,可怜兮兮,“哥,你是我哥!他们欺负我!”

几分钟后。

费多尔陷入了沉思。

以前他的对手是苏联的特工和士兵,以及国防军和党卫军之间的内斗。但现在,他的对手变成了一群几岁的小萝卜头。

一切都是因为一个几岁的小女孩。

他蹲下身子平视着她。

真可爱啊,这是名副其实的“小安娜”……

……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辣条,作为谢礼。

费多尔接过她的谢礼。

她满脸好奇,“小哥哥,你从哪里来?”

“德国。”

“哦哦我知道德国,我太爷爷打过德国鬼子!”

费多尔是有点想揍她。

她又问道:“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那双眼睛里带着懵懂的好奇。

他伸手,虚虚地遮住她的视线,不让眼中浓烈的情绪泄露,以免吓到一个小朋友。

过了片刻,他说道:“因为极致的思念。”

“思念?什么是思念?”

几岁的小朋友还没有“思念”……

这个概念,她的生活如此快活,如此无忧无虑。

他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是这种思念。”

她学过这首诗,“但是你家在德国。”

“哪里有我想见的人,哪里就是我的家。”

她咬着手指头,皱眉沉思,“小哥哥,你赶紧送我回家吧,我想太爷爷了,已经两天没有见到他了。”

“你不认识回家的路?”

她扁扁嘴,“我买辣条出来,就走错路了。”

他再度感到忧心忡忡,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孩怎么能让人安心呢?

她在一旁指路,乱七八糟颠三倒四,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若非他的方向感很好,早就被她带到了死胡同里。

很久以后,她停在了一处庭院前,叉着腰哈哈大笑:“我真是个天才!我到家啦!”

然后把门一推,大声喊着,“太爷爷,我回来啦!”

那种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像梁间的燕子,温暖,令人感动,带着家的妥帖。

隔着一道门的距离,费多尔和一个老人对视。

多么神奇的经历。

哪怕他们已经大变模样,一个随着时光的流淌而渐渐衰老,一个则由于未知的原因重返青春,仍然在对视的一瞬间知道了彼此的身份。

他们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那种惊讶和不可置信。

老人杵着拐杖,摸了摸小女孩的脑袋,“让客人进来。”

“小哥哥,快来!”

老人看了他一眼,说:“今天请你吃我家的拿手好菜,叉烧饭。”

费多尔不禁一笑。

他还记着仇。

饭桌上。

安娜的年纪还太小,一团孩子气,筷子都拿不稳,坐在椅子上吃饭,米饭都散到了碗外边。

老人敲了敲她的脑袋,教导她注意礼仪,把她的筷子拿出来,把一个勺子放她手里。

费多尔难掩忧心:“她太小了,不能照顾好自己,你们应该接送她。”

老人说:“你自己问她怎么回事。”

小女孩把脑袋一缩,藏到桌子后,只露出一双无辜的大眼睛。

老人瞪了她一眼,她才瘪着嘴说:“对不起,我以后不从幼儿园跑出来了,太爷爷,我想你了嘛。”

“以后不许再这样!”

“知道了。”

“打电话给老师了吗?”

“打了。”

“那就去做作业。”

“啊,我不要!我要看动画……呜呜呜我这就去做作业。”

她搬出一张小凳子,坐在一旁写作业,委屈兮兮。

陈绍同从柜子里拿出陈年佳酿,“德国的酒很有名,今天就请你喝一杯中国的酒。”

两人在院子里饮酒。

陈绍同仰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叹了一声:“时光催人老,看见你,反倒想起了那些往事,历历在目,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岚声“你不好奇我的经历?”

陈绍同摇摇头,“自从安娜出生,我的所有疑惑都得到了解释。不重要,该来的还是会来,活在当下就好。”

费多尔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中国的烧酒别有一番滋味,好像停留在了喉咙里,又好像一路往里烧,他学了那么久的中文,终于在这一刻体会到了中国诗词里的“举杯消愁愁更愁”……

……

酒过三巡,陈绍同说:“她太小了,不要打扰她。”

费多尔垂下眸子,“我经历生死,以为永远失去,失而复得的心情,非常复杂。”

“她有属于她的人生轨迹,我们不应过多干预。”

陈绍同蘸了一点酒,在桌子上画了一道线,“很多人的人生轨迹,都是呈线性发展,就像溪流,我们无从知道时空的奥秘,就像溪水不能倒流。”

他又在桌子上画了一个圈,“但是有些人,人生轨迹并非遵循线性发展的规律,她会打一个弯儿。如果横加干涉,后果我们无从得知,可能这条小溪就流到未知的地方去了。”

费多尔:“陈先生,她曾经干预过您的人生轨迹,我们并不能下定论,这是意外的干预还是既定过程的一部分,不是吗?”

陈绍同:“在未来,她必定因为某些事情而回到那个年代。你能保证在你的干预下,她还会按照这条路走下去吗?如果她没有回到过去,过去的我死了,还会有现在的安娜吗?”

费多尔并不想承认,对于安娜而言,他的出现就是一种意外的干预。

安娜有她的人生轨迹,而这个人生轨迹和他无关。

她会在15岁那年,因为亲人的离世而陷入消沉,通过多段“早恋”……

消解这种痛苦,她的情感经历会非常丰富。

如果有他的介入,他不会放任这种情况发生。

陈绍同叹了一声,“她太小了,你离她远一点吧,你现在的状态靠近她,不合适。”

费多尔当然知道他现在并不适合靠近“小安娜”,这会让他的爱情变得畸形,如她所认知的,他是她的“哥哥”……

她并不知道那些事情,这对她来说不公平。

他自失地一笑,“啊,我似乎又要陷入漫长的等待。”

哪怕知道她会有很多个情人,有很多段情感经历,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瞬间遇上危险,他也要将这种痛苦默默吞下,独自承担。

和平年代是美好的,因为这里有她。

但对他来说,又是痛苦的,他必将忍受一场漫长的等待。

他说不清这是一种恩赐还是一种惩罚。

或许,想要得到最珍贵的珍宝,他必定要忍受超出常人理解的痛苦。

直至未来的某一个瞬间,她摆脱“那个弯”……

的束缚,他才能重新介入她的人生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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