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

随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近，颜筱攥紧了手。只是车门依旧锁着，她无法下车。

阿威没见过这么大阵仗，那么多车围着他们，令人胆战心惊，他连车窗都不敢开，回头看着林若贤：“林总……”

林若贤闭着眼睛，仿佛看不见外面发生的事情。

忽然他伸手，抓住了颜筱的手腕！

颜筱一惊，却没有力气推开他。

他将她压在车窗前，眼角余光瞥到那道身影，正停在车窗外一米之距。林若贤看着近在迟尺的颜筱，她唇色泛白，两弯眉轻柔浅浅，眸中透着点点惊慌彷徨，似雨打梨花。

“他来了，你心里在庆幸？”

颜筱垂下眼帘，却显得更加柔弱。

林若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掐着，他不想伤害她，也不想她以后仇视他，他一度劝服自己将她当做妹妹，他们之间只能是兄妹，别无他法。可想到她以后要嫁给别人，他便觉得钻心难忍。

感受到林若贤的呼吸越来越靠近，身后便是俞西亭，颜筱知道车窗玻璃做了防窥设计，可她也明白男人争强好胜锱铢较量的心理。

颜筱闭上了眼睛，这种情形之下，她无处可逃，更何况，她也确实没什么力气了。

她的模样平静孱弱，林若贤只是微微低头，伸手抚摸着她的唇。她刚刚喝了水，已经没有那么干裂了。

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彼此都不动，舒缓的空气逐渐在车里流动。

阿威瞥到后座的老板和小姐的模样，他低下头，不敢再看。

“下车。”

短短两字，令颜筱瞬间睁开眼眸，却对上了林若贤的视线，近距离的呼吸交错让她不禁瑟缩了一下。

那是俞西亭的声音。

淡漠、清冽、恣肆。

“没有我的允许，你们出不去北京半步。”

林若贤抬眸，看向窗外，淡淡道：“他平时就是这么对你的？”

那唯我独尊的语气，狂傲骄矜，桀骜如龙，像是从来没把什么放在眼里过，京城俞二有这样的脾气，林若贤一点都不意外，只是他并不觉得颜筱能忍受俞西亭这样的脾气。

颜筱的睫毛闪烁着，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从他吻了她之后，到现在她一句话也没说。林若贤知道她性子，本就话少，现在直接缩进壳里不再吭声了。

“筱筱，对不起。哥哥不是故意的。”

林若贤渐渐放开她。

“但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颜筱终于有了反应，对他点点头。

林若贤凝眸，视线不偏不倚，看着外面雨势，和雨中那把伞映在沥青路上的影子。

“他对你有那么好？他身边的朋友你都见过？他的父母家人都知道你的存在？你确定他对你能始终……”

颜筱偏头直直看着他，双目清明，眼中的坚定让林若贤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林若贤沉默着，最后说了一句：“年末的时候，回家过年，好吗？”

颜筱扶着车把手，点了点头。

良久，听到车门的开锁声，颜筱深吸了好几口气，拉开车门。

丝丝冷雨吹进她脖颈，高速路段的风更大，她微微发抖，手刚伸出去就变得通红。

一只手出现在她视线里，包裹住了她的手。

颜筱抬头。

西亭将伞偏过去，将她身子全部遮住。

他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眼睛盯着她，她的神情与往常无异。

到底是这场暴雨作祟，还是这段高速追赶的衬托？她这模样让他的心揪成一团，格外生怜。

西亭的眼神如针芒一般瞬间扫向车里的林若贤。

可他还没说什么，颜筱就反握着他的手，她对他一笑，吞咽着润喉，她指着林若贤说道：“他……”

只发出一个音节，像是那种生病时的气音，虚如游丝。

林若贤出声道：“我们见过，他应当没忘记我。”

颜筱一顿。

西亭收回目光，感受她扣着自己手背的力度，他摸了摸她的脸：“你今天要回越州？”

颜筱摇摇头。

西亭的眼神一凛。

颜筱这才反应过来，她刚刚不应该摇头，应该坐实了她想回家的念头。否则，岂不是变相地让俞西亭知道是林若贤强行带她走的？

在车上时，她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不停，她当然知道是谁的消息，是谁打来的电话，只是当时根本接不了。

可凭俞西亭的聪明，她哪怕没有告诉他什么，他都能找到自己。或许他早就猜到了什么，只是他究竟猜到了哪一步，她不得而知。

颜筱上前一步，抓着俞西亭的黑色大衣口袋，抬眸对着他，喉咙却始终发不出声音，她轻轻对着他摇头，意思是她想让他带她回去，不要在这里耗着了。

北风一吹，她鬓边的头发微微贴着她眼角，冷雨扫过乌黑发丝，她眼眸水润，被风雨冻红了眼角。

西亭皱眉，抚了抚她的眉眼。

“我带你回去。”

在他们转身之际，林若贤突然道：“筱筱，北京干燥，不比越州的湿润，你记得多喝水，注意保暖保湿。”

颜筱停顿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上了俞西亭的车之后，就见他连忙将沾了冷雨的外套脱掉，也将她的外套脱了，给她披上一条厚实的披肩，两手包着她的手，往自己嘴边吹气。

“冷吗？”

颜筱摇头。

她看向车窗外面，其他车正在给宾利让行。直到那辆宾利走远了她这才收回目光。

一回头却看到了俞西亭的眼睛。

西亭却转头，让司机开车。

他捏捏颜筱的脸颊，笑着说道：“从这里开回去要半小时，你靠着我睡会儿。”

颜筱心底微微放松，她靠着俞西亭的肩膀，看窗外一闪而过的景象，终于觉得松懈了。

只是她没睡着，一路都睁着眼睛。俞西亭将她带到了东山墅，她便进房间洗澡，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她才冒着热气地躺在床上。

西亭进门之后就见她躺着，自己也刚洗漱完，说道：“今晚我陪你睡？”

颜筱颔首，自己还让出了一个位子。

西亭上了床，手臂微微圈住她，握着她的手：“早点睡，明儿我带你出去玩。”

关了灯，房间只有一片黑暗，颜筱背对着俞西亭，眼睛睁着，丝毫没有睡意。

她没说一句话，俞西亭也不问一个字。

她知道，俞西亭从前可是最讨厌她不说话的模样了。

到了半夜，西亭觉得旁边有些空荡，忽然睁开眼，却不见怀里的人。

浴室传来了一些声响，西亭起身，走到浴室门外，听到里面好像是电动牙刷的震动声，接着就是吐泡沫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颜筱？”

浴室里的声音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再没有声音传来，西亭有些慌了，他拧开门把手，就见盥洗台前面，颜筱靠着墙砖坐在地上。

“颜筱！”

西亭连忙走上前，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你怎么了？”

他语气里充满了惊慌失措，颜筱抬眸不语。

“地上凉，不要坐地上。”

可颜筱并没有动，西亭本想抱着她回床上，可她曲起膝盖，抱着双腿。西亭无奈，只能陪着她坐在地上，将她换了个方向，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颜筱默默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突然捂着脸笑了。

手肘撑在膝盖上，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她笑着笑着，抬脸时却将掌心的泪水甩走。

“俞西亭，你怎么这么好脾气啊？”

别人都说他不好惹，可颜筱觉得他很绅士，很有教养，很会照顾女孩子，对她发过最大的脾气就是骂她不负责。

想到这里，颜筱又笑了，眼泪唰一下就夺眶而出。

西亭略微折起眉心，他接住她的眼泪，摸着她的脸，怎么止也止不住，他心里开始有些躁。

他烦的不是她哭，是这些眼泪变成了尖刀，一寸寸凌迟他的心脏。

他第一次见她哭，从前无论是什么事情，哪怕他大声吼过她，她也没哭过。

“别哭了。”

“他今天跟我说了很多话，还吻了我。”

西亭顿住，立刻噤声。

颜筱继续说道：“他说他爱我，从没有把我当做妹妹，他还想带我去国外定居。”

她说到这里，哭得满脸泪水，声音嘶哑。

“我从八岁认识他，就一直把他当哥哥。尽管那时候我们还不熟悉，但我的继母，她对我很好，好到就算我妹妹出生了，她也还是对我像从前那样好。就这么过了几年，家里很和睦，我就改口叫了她妈妈，他也改了喊我爸的称呼。”

“我的家庭不算美满，但至少我很幸运，没有体会过被冷落的滋味，家里人都对我不错。即使我跟我爸有许多摩擦，但我知道他是我想我好的。你知道吗？颜彤，我亲妹妹，她今年要十四岁了，至今都不知道我跟她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她也不知道林若贤是她同母异父的哥哥，她一直以为我们三兄妹是亲生的，她一出生就是在一个圆满完整的家庭里。”

“我虽然觉得跟这个家里有隔阂，但每次一想到他们都对我这么好，我是把他们放在心里了的，觉得这是份难得的亲情。尽管我心里觉得融入不进去，但我想努力融进去。”

“可就是这样的家庭，他怎么能对我说那种话？还说、还说去国外生活……他明知道我们是兄妹，我们之间有无数牵绊……我跟他、都不会有……他对我很好，我一直以为是哥哥的好，但、但……”

颜筱边哭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上气不接下气。

西亭轻缓地拍了拍她的背，他的掌心很温暖，一下就抚平了她的内心。

“我亲生母亲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很容易满足，就想着温馨平淡地过一辈子，把家里打理得仅仅有条。对她来说，只要吃饱穿暖，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就可以了，她不求大富大贵。”

“可是、可我爸不同，他不甘庸碌，发誓要出人头地，一定要作出一番成就。所以他们经常吵架，我妈想让他轻松点，不要那么劳累，我爸却一定要闯出事业，他们价值观念相悖。我小时候最经常听到的，就是我妈的埋怨，我爸的愤怒。”

“但后来，我妈被查出了癌症，没挺过去，在我七岁的时候去世了。”

颜筱细细抽泣着，已经没有刚刚那么激动了，只是眼泪还是一个劲儿地冒出来。

“再后来，不到一年的时间，我爸就认识了我继母，很快就和她结婚了。我继母是一个很好的人，她很优秀，很要强，是个女强人，生意做得很好。他们在一起之后，确实有一番不同凡响的成就，也如我爸的愿了。”

“你猜猜我是更像我妈一点还是更像我爸？”

她转头问俞西亭。

“你这么温柔，应该像你妈妈多一点。”

他不厌其烦地揩去她的眼泪，还逗她笑。

颜筱确实笑了，她想起她对他的所作所为，可称不上是温柔，他还着重强调了温柔。

“要是像我妈妈就好了，我就能更漂亮一点了。”

西亭挑眉，道：“你还想要多漂亮？这会儿哭得梨花带雨的，把我心肝儿都哭没了。那要是再漂亮点儿，我不得作践死在你身上？”

他拿腔作调，故意学着京戏里的旧式词风，像过去那些留洋的富家少爷哄心上人的风流做派。

颜筱被他逗笑了，嘴角向上扬起。

“我长得像我爸，但性格像我妈，我没有我爸的那种斗志。”

“没有就没有，女孩儿生下来就是来享福的，就应该是被疼着的。”

“你是这么觉得的？”

“那还有假？”

颜筱突然问道：“要是有女孩给你送情书，你收吗？”

“收啊，从小到大，那些女生给我送的情书，我都收了，不过我没看过啊。”

“你怎么不看？”

“我又不喜欢她们。但拒收总归有些伤人，人姑娘腆着脸来跟你表白的，再说了她们也不给我拒收的机会啊，都是塞给我就跑了，要么偷偷放我抽屉里。”

“然后你就带回家了？”

“嗯，总不能搁外边儿就扔了吧，我妈知道了那不得呲我一顿？多不尊重人。”

颜筱笑了一下：“那要是跟你当面表白呢？你怎么拒绝？”

“说我有女朋友了呗。”

颜筱装作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拉长了尾音，道：“面对不喜欢的，你就说你有女朋友了，如果是喜欢的，你就欣然接受了。怪不得你有个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名头。”

西亭扯了扯嘴角：“你别听他们说些不靠谱的，哪有什么万花。”

“我没有被人表白过，追我的人也没有，所以我……”

“我不是人啊？”他皱眉打断她的话。

颜筱终于止住了眼泪，笑出了声：“除了你之外。”

笑了一会儿，她便低头说道：“所以我哥说这些的时候……”

“颜筱。”俞西亭捧着她的脸，看着她说：“不是什么大事儿，你不喜欢他就行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却有些哽咽。

“我就是觉得，要是我爸妈知道了，还有我妹妹知道了……”

“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错不在你。”

那么近的距离，颜筱清晰地看到他瞳孔里有她的倒影。

她人生中第一次跟别人说这么多的心里话，把她所有的过往都说出来了。

颜筱的心跳得有些快。

西亭感受到了她的心跳，就像他从前第一次吻她时那样，他连忙拍了拍她的背，哭过的人的心跳频率就是有这么快，哭得心率不齐的。

他摸了摸她的手，果然也绵软无力。

“不哭了啊，你看你哭的这难受劲儿，身体多不舒服啊。”

颜筱点点头，抬手抹了把眼泪，再没哭了。

“我们回床上吧。”

“得嘞，小的这就送您回床上。”西亭心想，终于把祖宗给哄好了，他屁股也坐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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