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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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沈青舫

Mon petit bateau

背虎丘,面山塘,头顶溶溶月,身浸淡淡香。

这栋园林式别墅坐落在虎丘景区外围,离公路步行一刻钟,白墙黛瓦在竹林里酣睡。直到两双鞋踏破了长年累月的沉寂。

推开铁门,屋前是一片花园。漆红游廊挂着古色古香的风灯,照亮了园中景物,松柏翳翳,腊梅开得琳琅满枝,看得出有人定期打理。

园子东边的老槐下立着一块石碑,碑前放着一束白菊,一碟供果,不久前刚有人来过。借着昏黄的灯光,陆冉看清了墓碑上镶嵌的彩色照片——那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纤细的颈上系着一条法式红丝巾,手持调色盘正在作画。纵然只是一个侧面,那种自由而干练的美丽如同璀璨的宝石,让她怎么也移不开眼。

沈铨从包里拿出一小盒馥颂酒心巧克力,一束冬青和欧石楠,放在墓前。他半跪在枯黄的草地上,用湿纸巾一点一点细致地擦拭墓碑,低垂的眸子隐隐有水光一闪。

慈母林白雀之墓。

子,沈青舫立。

陆冉想起沈铨有个弟弟,墓碑应该是他弟弟立的。沈培给他买火车票,原来是要他在生日这天探望亡母,也是,他妈妈泉下有知,肯定会想他。

“阿姨好。”陆冉恭恭敬敬地鞠躬。

距离近了,才看见墓碑上刻着四行花体字,是法国文豪雨果著名的悼亡诗《明日,破晓时分》里的句子

“Jirai par la forêt,jirai par la montagne,

穿过森林,翻山越岭,

Je ne puis demeurer loin de toi plus longtemps.

我不愿在远离你的世界里停留片刻,

Je marcherai les yeux fixés sur mes pensées,

我默默思索,孤独前行,

Sans rien voir au dehors,sans entendre aucun bruit.

不看,不闻。”

“阿姨在法国上过学吗?”陆冉用一种好奇而礼貌的语气问。还喜欢吃名牌酒心巧克力,看起来是个时髦的贵族小姐。

沈铨的目光轻轻地落在照片上,“她以前在里昂国立美院学油画,后来考进巴黎美院,在法国待了五年,原本不想回国。”

陆冉十分钦佩,八九十年代出国留学的女孩子很少,如此专心艺术、勤奋上进的富家小姐不多见。巴黎美术学院是世界殿堂级美院,徐悲鸿、吴冠中等大师都从这里毕业,学校选拔严格,这让她不禁想到基因传承,原来沈铨的绘画天赋、还有不经意间流露的艺术气质都来源于母亲。不过她光听别人说,还没亲眼见过沈铨画画呢。

于是她说:“你和你妈妈真像。”

这话出口,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她又仔细看了一眼墓碑,上面只有两个名字相依为伴,萧瑟冷清。

“房子里是不是有她的画?”陆冉表现得很有兴趣,“我可以看一看吗?”

沈铨原本不想进屋,可他拒绝不了她的请求。她没有问任何关于他家族的事,没有问母亲是怎么去世的,也没有问那个陌生的名字,而是像新认识了一个画家那样,征求他是否可以去参观展览。

这让他感到分外舒适。他想,母亲一定会喜欢这个姑娘。

别墅常年无人居住,锁孔生锈,转了几次才打开。老旧尘封的气味让陆冉捏着鼻子连打三个喷嚏,然而灯光乍亮,客厅的陈设让她“哇”了一声,要不是沈铨还在找鞋套,她早就蹿进去四处蹦跶了。

建筑外在虽然是中式风格,但起居室完全是法式装修。棉窗帘印着淡绿的百合花,椭圆餐桌上铺着缀有流苏的亚麻桌布,天花板的水晶灯有一半已经不亮了。但正好使光线变得柔和,暖黄的光唤醒了法金盖尔椅和沙发上刺绣的玫瑰与夜莺,让屋中多了一种盎然生机。室内色彩搭配得很巧妙,没有过于浮华甜美,而是突出生活气息。仿佛每天女主人都会在厨房准备丰盛的早餐。

这样的公主屋,是个女生都没有抵抗力。一共有八九个大大小小的房间,总面积比阿尔马蒂别墅大。即使很好奇卧室里什么样,陆冉也没有强求沈铨把它们都打开看一看。

沈铨把她带到一个四十平米的大房间,按了好几下开关,灯才忽闪忽闪地亮了。眼前摆放着许许多多蒙着白布的画板,他掀开第一张,鲜亮的颜色磁石般瞬间吸住了陆冉的视线。

那是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三个黑人儿童手拉手坐在树枝上,一只明黄色的小鸟从枝头飞过,险险地擦过捕鸟网。

陆冉以为林白雀画的是古典主义油画,人物肖像、风景建筑之类。但几幅看下来,每一张都很生活化,尤其钟爱非洲景物。她喜欢画憨态可掬的孩子,捕沙丁鱼的老渔民,田野里色彩斑斓的鸟类,用热烈的色彩去表达情绪。

她也画名著里的插图,陆冉看见一张,忍俊不禁——她把《悲惨世界》里巴黎绅士带儿子喂天鹅的场景改了,把天鹅画成了两只小鸟,一红一黄,伸爪踢开人类施舍的面包屑,芝麻大的黑眼睛露出轻蔑。旁有裴多菲的诗句: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是红嘴火雀和织布鸟!对吧?”陆冉发现自己能认出来,得意地笑了。

沈铨没有应答,他站在画室尽头,凝视着一张画板。

陆冉怕惊动他的沉思,悄悄地走过去。这幅水彩与其他画作相比,显得过于简单,但它是那样独特,让人见之难忘。

泛黄的纸上,笔刷扫出一个蓝灰色的小星球,三棵猴面包树拔地而起,根须如网,包裹住星球表面。一个戴围巾的孩子抱膝坐在树根上,孤寂地望着巨大的太阳,他牵着一只小羊羔,身边的玻璃罩里有一朵鲜红的玫瑰花。

画名是《第四十四次日落》,为圣埃克苏佩里的传世名作《小王子》作的插图。

一行潇洒的字迹写在右上角

“致我亲爱的小王子,我的小船,

但望你记住

当第四十四次日落来临,

只要有一朵玫瑰花,

猴面包树就不会长满整个星球。

爱你的,

妈妈。

25/12/2000……”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沈铨听到吸鼻子的声音,抽出纸巾给她擦拭,柔声问:“怎么了?”

陆冉觉得看书、听音乐哭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冷静地说:“这叫共情,共情可是人类最伟大的情感。”

猴面包树在书中代指杂乱的欲望,玫瑰花代指爱,小王子独自在他的星球上每天看四十四次日落。每次看这本书,她都会哭,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

画板重新蒙上白布,沈铨道:“走吧。”

“你不在这住吗?”陆冉惊奇地问。

沈铨无奈道:“我快二十年没有回来,房间里都是空的。”

原来他小时候和她在同一座城市生活过,陆冉咧嘴笑了。沈铨看她又哭又笑,实在摸不准她的心思,揉揉她的头发,“不生我的气了?”

陆冉立刻板回脸:“我回家了,你自己找个酒店住吧,明天我坐十一点的高铁回南京。”

她走在前面,恋恋不舍地打量着漂亮的客厅,看到玻璃橱柜里摆着几张照片。说了要走,便不好意思多留,只瞟了几眼,都是年轻美丽的母亲和孩子的双人合影。他小时候一点点大,好可爱啊……她压下汹涌澎湃的心潮,脱下鞋套出门。

院子里的梅花香沁人心脾,经过墓碑时,她在心中默默对林阿姨说,沈铨他现在很聪明,很勇敢,很自信,就是老喝咖啡爱熬夜,有时候烟抽得也凶,这几点不好,要改。

大体来看,做母亲的可以放心。

*

天晚了,陆冉不想在冷风里等公交,叫了辆出租。

她坐进车里,敲敲半开的窗:“喂,傻站着干嘛?上车啊。”

沈铨在人行道上抽烟,听她唤他,指间的烟掉下去,脸上是来不及褪去的讶然。

陆冉觉得自己平时对他没有那么绝情,怎么他都变成惊弓之鸟了?她托腮道:“十点钟,你让我一个女孩子自己打车回家?”

司机师傅很上道:“是呀,我要是绑架犯怎么办?小伙子也不上点心。”

沈铨踩灭烟头踢进下水道,无声地笑了。车门开合,带着霜花的风灌进来,陆冉拢了拢围巾,轻哼一声,不看他。

她家住苏州中学附近的小区,晚上车少,开过去一刻钟。陆家夫妇去太湖东山赏梅,今晚住景区民宿,她放心大胆地把危险分子带进单元楼,为了安全起见,给他找了备用棉拖,又把他的皮鞋拿到楼上卧室,翻箱倒柜找她爸的旧睡衣。

四室两厅的六楼公寓,装饰简洁大方,木地板一尘不染,沈铨第一眼就注意到墙上挂的硕大结婚照。美丽的女人身穿洁白婚纱裙,盘着高雅的发髻,含情脉脉地望着身边书生气的男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陆冉和父亲长得很像,明朗的气质偏母亲,沈铨不知不觉看了许久,连自己结婚时要穿什么牌子的西装、打什么颜色的领带、请哪些教授参加婚礼都想好了。

一声清脆的使唤打断了他的联翩浮想:“我先洗个澡,厨房里有酒,你开一瓶,冰箱里有熟食,垫垫肚子。”

酒是陆冉在法国留学时寄回来的,到现在还没喝完,沈铨挑了一瓶奥克西塔尼区产的甜白葡萄酒。陆冉把客厅空调开了,不一会儿穿着粉色睡裙下来,看到他把五德居的狮子头拿出来热了两只,还盛了一碗放在炉子上的银耳莲子粥。

她三下五除二消灭狮子头,沈铨吃不下东西,就着她的勺子喝了几口热粥,其余全进了陆冉的胃。居民楼水管老化,夜深了气温低,出水不畅,陆冉让他赶早洗漱,自己在厨房刷了牙,出来一拍脑袋,看到玻璃杯里还醒着酒。

……他连酒都不敢再喝,只给她倒了半杯。

又不是他家酒,这么小气干嘛?她不禁好笑。

沈铨用的是陆冉卧房里的浴室。进门处一串贝壳风铃叮叮当当响,米黄色的墙壁贴着烫金奖状和《金玫瑰洞》女主角海报,正对蔚蓝色大床,一支淡紫芳香烛在床头柜燃着,旁边书橱码着近百本书。

撩开窗帘,对面每户都亮着灯,有拉小提琴的,看电视的,收衣服的,吵架的……他倏然起了一种执念,觉得住人的地方就该是这样。

洗完澡下来,他见到的是陆冉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杯子舔的画面。

十四度的酒少了两百毫升,她根本不能喝,窝在抱枕堆里小猫似的嗅着琥珀色的酒液,眼神都飘了。

“嘀——”

屋内霎时一片漆黑,空调扇片卡卡哒哒合上,断电了。

冬天线路不稳定,常有的事,陆冉四仰八叉地靠在扶手上,不想动。

沈铨在厨房里找了五分钟蜡烛,听到她在客厅大着舌头喊:“沈先生,我来给你表演背诗吧!一、二、三,开始——”

他好笑,不待回答,她就拖长嗓音,摇头晃脑地背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十三能织素,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十六诵诗书……”

沈铨走过来,欲取走她手里的高脚杯,她护食一般不让他动,然后一口气把剩下的酒全喝了,继续认真地跳着背,“……足下蹑丝履,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着明月珰,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

她突然停下来,疑惑地咕哝:“我为什么要背这首啊,这么长又记不住……为什么呢?”

冥冥中好像有股意念催着她背,也许继续下去,就能找到答案。她嘴里絮絮叨叨,就差敲个木鱼,背一背想一想,是个挤牙膏的典范。他坐在她身边,清新的薄荷味儿让她不自觉地往那边靠,沈铨看她有些困,把蜡烛放在茶几上,揽过她低语:“别背了,回去睡吧。”

她严肃地摆摆头,按着太阳穴念念有词,“……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不对,不对。良吉三十日,今已二十七,交语速装束,络绎如浮云。络绎如浮云……”

一豆橘色的烛火在跳跃,她伸出手指,虚虚触碰他在墙上的影子,弧度饱满的额,高挺的鼻梁,翘起的睫毛。

老人们常说,额头生得开阔,是有福气的相貌。

“络绎如浮云,青雀白鹄舫……”

尾音随着一口酒气消散在空中。

葡萄酒的榛子香在黑暗里愈加浓郁,仿佛诱人的毒药,陆冉忍不住将空杯子放在鼻尖,深深嗅了几口,脑袋里一半是酒香,一半是轻悠悠的泡沫,所有思绪都被灼热的血液冲得没影。

她懒懒地眯起眼,透过玻璃杯看他越来越近的脸,忽然推了他一下

“你是谁呀?”

这声音带着一缕鼻音,如同猫咪刚睡醒叫的那一嗓子,又绵又软,撩得沈铨险些没忍住。他夺下她的杯子,抬起她熏红的脸颊,直直望进亮晶晶的瞳仁,低声道:“喝这么多,都不认得我了?”

“沈总……”她把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红润欲滴的小嘴耷拉下来,“你不是沈铨。”

他长长的眉一舒,烛光下没有惯常的锋利,连沉静的眸子也刷了一层含笑的暖晕,“那你说,我是谁?”

陆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盯着荧幕看电影那样认真,水亮的黑眼睛露出得意的神色,拉长声线,一字一顿地说:“沈——青——舫。你是小王子,很会画画的小船哥哥……”

他愕然一瞬,突然丧失了所有棱角,温柔的神情浸满了整张脸庞。这个从尘埃里扑面而来的名字精准地击中了他的心脏,冷硬的荆棘如阳光下的冰片,嚓地一声,碎得彻彻底底,化成水汽蒸发在她炽热的目光中。

她接着念:“青雀白鹄舫,四角龙子幡……”

林白雀,沈青舫。

原来他曾经有这么美的名字。

原来他也是被人放在手心里呵护的小王子。

原来他的金属外壳下,有一颗江南烟雨氤氲出的,种着玫瑰花的心。

她掩唇娇笑,推开他想上楼睡觉,随手扯扯裙摆,遮住无意中露出来的Kitty猫内裤,冷不防被他一拽,坐到他大腿上。这样的姿势让她有些懵了,几次撑起身都被他按住,最后他失了耐性,干脆将她的手腕反剪在背后,低头覆上她的唇。

馥郁的芳香充斥着狭小的空间,舌尖一寸寸探寻疆域,他按住她的后颈,逐渐加深这个充满占有欲的吻。

失重感让她胡乱抓握,被引导着缠在他的脖子上。她全身的肌肤都在发烫,努力偏过头,恍惚中以为还置身于热带的别墅,“空调……”

他的嘴唇落到温软的颈项上,她叫出声,听来却是楚楚勾人的呻吟。沈铨眼神都变了,抱起她大步走上楼。

从楼梯到房间只有十几步的距离,可她觉得只过了一秒钟,身子就落在床垫上。

电热毯的余温还在,她仰面躺着,窗帘外渗进来的光让她觉得好刺眼。月亮是那么圆,那么大,照着她的窗户,把他站立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棵扎根在她心上的树。

薰衣草蜡烛的芬芳宁静地弥漫,陆冉缩在被子里,抬起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看他,露出一只圆润皓白的肩,仿佛海面初升的小月亮。

沈铨在床沿坐下,摩挲着她红彤彤的脸颊,“别怕。”

“生日快乐,小王子。”她贴在他胸口,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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