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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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将计就计

La piège pour l’ennemi

陆冉定下神,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拉杜表情阴狠地举起枪。沈铨仍然躺在地上,没有抬头。

他不说话,陆冉便也不说话,望着他和枪手对峙,一眨不眨。

带着粗茧的食指扣上扳机,千钧一发之时,沈铨忽然开口:“前天你为什么要发出警告,难道我们不来萨鲁姆,你就不会下手?还是说,是你其中一个雇主让你这样做的?”

他的话让拉杜眉头一跳,极快地敛去惊讶。

其中一个雇主……

电光火石间,陆冉福至心灵。

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顺着他开腔,嗓音捏出一丝哽咽:“你就让我们死个明白吧……如果是你自己的想法,说明你还有一丝良知,只要你放下屠刀,万能的天神会——”

“闭嘴!”玛内嘴上喝道,并没有一枪崩了她。

拉杜冷笑两声,“事到如今,告诉你们也无妨。玛内,你别怪我多此一举,我是拿钱办事。卡洛斯没有给我工资,只答应帮我还债,我不得不赚点外快。”

他在船上踱步,手枪始终对着沈铨的头部,“的确有人让我通知你有危险。我干这行十几年,还没失过信誉,既然钱给到位,我就按他说的做。但一码归一码,你执意要来萨鲁姆,卡洛斯交给我的任务就得继续执行。”

“是谁?”陆冉忍不住问。

“不知道。”

沈铨直接问:“本地人还是中国人?”

拉杜看他的目光愈发复杂,陆冉明白他问到了点子上。

一个杀手,两个雇主,这就很有意思了。要救他们,何必偷偷摸摸地救,还与打劫星舟的犯罪团伙有勾连。

“不是本地人。”拉杜说。

“你暗中拍摄照片寄给CVIC,也是那个人的要求?”沈铨淡淡问。

“你的话太多了!”拉杜厉声道,倏然抬起手腕

说时迟那时快,陆冉只感觉船身猛一荡,几乎被甩出去——她也确实被甩到了地上,与此同时“呯”地一响,玛内骤然开了枪!

这一枪却不是冲着沈铨。

一股水柱从船底喷涌而上,拉杜反应极快,左腿避开飞来的子弹,朝周围扫射三枪,却被晃动的船妨碍平衡,没有打中。

陆冉趁乱往远处爬,紧紧攀住坚固的船舷,再抬起头来时,只见沈铨手上不知何时多了把小巧的银色左轮,单腿跪立,和玛内一前一后指着拉杜,黑眸沉静。

她恍然大悟,原来他一直扮弱,往左侧摔倒就是为了掩饰住身上藏的枪,那是靠近礁石前他从船舱里取出来的!为了防止拉杜搜身,他先做了个假动作,让拉杜误以为右口袋里的酒刀才是武器,上船就夺刀。

他和玛内是奥斯卡影帝吧!

被同伴背叛的拉杜发出一声愤怒的大吼,凭多年经验就地滚了几圈。玛内连发几枪,船晃得实在厉害,他又顾忌着不敢射击要害,沈铨当机立断,扔了枪,一个扫堂腿踢中拉杜肋骨。对方死握着枪不放手,他扑上去就是一个狠辣至极的裸绞,陆冉听到骨骼瘆人的摩擦声,一时间寒毛都竖了起来,怔怔地张大嘴。

拉杜被他勒得两眼翻白,两腿乱踢乱蹬,黑脸肌肉抽动,手上的枪竟还是不松。玛内抠了几下没弄出来,反而叫他在挣扎中差点按下扳机,沈铨喘息着架起拉杜上身,把他调了个方向,狠狠掼在甲板上,迅速松开左臂钳住拉杜的手腕,“咔”地一扭,手枪掉下,被玛内拾起。

拉杜还没丧失意识,颈间压力一松,如濒死的石斑鱼大口呼吸起来,沈铨出手如电,卸了他右腕,一膝盖顶住肚子,重重几拳迎面连击,拉杜口鼻顿时溢出鲜血,呛咳中,脖颈被横手一切,喉咙发出风箱般的可怕嘶声。

海水混着血水肆意横流,陆冉都看呆了。

她何曾见过沈铨这么凶悍,简直是头嗜血的猛兽,要把人活活打死的节奏。

不过……揍得很爽。

陆冉想到沈铨的伤和遇害的保安,脑子一热,拎起船桨冲过去,扬起落下,发出清脆的噼啪一声。

上钩的石斑鱼被她彻底敲昏了,软绵绵四脚朝天。

演了好一出无间道的玛内咳嗽一声,憨厚地摸摸脑袋,好像被敲的人是自己:“小姐,老板想在这里审他……”

“啊?”陆冉有些懊悔。

打成这样了还审什么审,怕是要灌海水让犯人提神。

“换船。”沈铨拉起她。

激烈打斗后,他的下巴挂着汗珠,气息急促,牵她的手也掌控不好力道,握得她有些疼。她用指头轻轻挠了他一下,那股力气顷刻泄了。

喷水的船板经过特殊处理,刚刚玛内踩下去,一个孔洞就露出来,船身往下沉。这是事先安排好的,他们认为拉杜的枪法太准,首要做的就是让他站不稳。

陆冉觉得拉杜先生不愧是个金牌杀手,让沈铨这么看得起。

“这船不要啦?”

“到年限该废了。玛内,五百万法郎一半转到你账上,一半替我转到酒店,提示词是买船钱。再给酒店打电话,让他们明天来这捞船,渔网到那时应该满了,里头的鱼做我们这几天的午餐。”

陆冉:“……”

他早上肯定就为了改造船才特意推迟到下午出海!总裁心机太深了,步步为营,连鱼都算计。

玛内在礁石上拴住被抛弃的渔船,依言转账打电话,又用准备好的麻绳捆住拉杜手脚,抹着汗道:“老板,我不要钱,我只要……”

“这几个月你做的很好,钱收着,之后回星舟上班。”沈铨道。

“太感谢您了!我以后一定认真工作,不会再睡懒觉!”玛内喜笑颜开,打了鸡血一样神采奕奕,对陆冉鞠了个躬,“小姐,真是不好意思,我刚才吓到您了吧?”

“没事。”陆冉嘴角一抽,“你……还真是干卧底的料啊,不去当演员简直是电影界的损失。”

玛内嘿嘿一笑:“实话告诉您,我从小就喜欢看碟中谍和007。老板让我将功补过,去年十月他叫我挑个大伙都在的时候来公司闹,我还怕演得不好,不过看样子,还蛮成功的!和卡洛斯比起来,老板善良得像个天使,我每天都特别想念星舟。”

沈铨那么早就开始布局了,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星舟出了那么大的安全事故,他性子骄傲,哪是忍气吞声的人?玛内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他赶出公司,又被新保安主管放的录像羞辱一番。在外人看来,倒戈向NCG顺理成章。

陆冉想到当时钟尧苦口婆心地和玛内争辩聘用合同的条款,感叹沈总阴险狡诈,拿兄弟耍着玩,程序员又管IT又管行政很辛苦的好么。

“行了,回去吧。”沈铨看看天色,云卷风急,隐隐要落雨。

三人带着阶下囚坐上拉杜的渔船,船很小,在海面剧烈颠簸,陆冉一阵头昏脑涨,有气无力地趴在船尾。

夜幕降临后,一浪高过一浪。她压下胃里翻涌,疲惫地揉揉眼睛,“跟前台说下晚点回去吧,让老板别等我们吃饭了。”

她捧着舱里的信号接收器和对讲机走出舱,一滴雨水砸在额头上,凉丝丝的,连打三个喷嚏,在海水里涮手,“喂,你好……”

话音未落,一股大力刹那间撞在腰上,她一下子向前倒去。

两人只听噗通一声,立马打着电筒回望,皆惊出冷汗,身后哪里还有陆冉的影子?

沈铨不做多想,一把扯下外套,玛内匆忙拦住他:“太危险了,老板你让我下去!”

“我自己救,看牢他!”他冷冷丢下一句,推开玛内纵身一跃,义无反顾跳入浪涛高卷的海水。

光线照出拉杜疯狂的笑容,他呸地吐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落在你们手上,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玛内不想他遭如此重伤还有体力害人,怒吼着冲过去,重重补了几拳:“要不是老板交代留活口,我他妈现在就把你这个混账扔到油里烧死!婊子养的东西,恩将仇报的杂种,萨赫勒的蝎子都没你毒!”

拉杜嘴里发出含混不清嗬嗬声,青肿变形的脸上,一双眼闪着毒蛇般的光。

原来他被海浪从昏迷中颠醒,肿着眼睛目不能视,感到有脚步离得很近,又轻,是那个女人。他本能地生出仇恨,四肢骨折不能动弹,便忍着肋骨断裂的剧痛躬起腰部,用尽全力抬头一撞,那女人轻得像根稻草,叫都没叫一声就砸进海里。

浓密的云层遮住了星月,船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探照灯微弱的光束被黑夜吞噬,根本看不清水面物体。

玛内额上满是汗水,跪在船头,握紧胸口的十字架祷告:“仁慈的天主啊……”

*

夜雨渐停。

胸腔憋闷得难受,无法呼吸。

有人扒开她的嘴,气流吹入气管,她咳嗽起来,“哇”地吐出一口水。他还在按压胸口,她疼得很,抖着嘴唇:“停……”

沈铨见她睁开眼,掏心掏肺地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身子往后仰靠在树干上,力气流失殆尽。

陆冉体重轻,没沉下去,有意识屏住呼吸,并未吸入多少海水。可夜晚视线极差,他在那一片区域找疯了,好不容易捞上来,人已经陷入昏迷。

那一刻他恨透了自己的自负,她就该待在房间里,安然无恙地等他回来,而不是跟他冒险差点丢了命。

陆冉呛咳五分钟,终于感觉肺部好些了,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身躯瘫软,后知后觉地抹眼泪。沈铨心痛得发慌,扶着她揽进怀里,一下下轻抚着她的背:“冉冉不怕,没事了,没事了……”

她伏在他温暖的胸口,回想起水下的冰冷和濒死的绝望,紧紧抱住他的腰身,不愿意离开一寸,娇气地哭鼻子。哭完了才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只有一堆篝火在近处噼啪燃烧。

“……红树林?”她辨认出来。

玛内坐在篝火边烤鱼,旁边是半死不活的拉杜。红色的火光映亮了这方铺着贝壳和淤泥的浅滩,四周高大的红树形成天然屏障,它们密集交错的根须有减慢流速的作用,水面恬静无波。

“感谢天主!”玛内见她状态还行,松了口气,三言两语说了清楚。

溺水后急需做人工呼吸,可船不稳。沈铨加足马力朝最近的红树林驶去,凭记忆找到昨天傍晚经过的一处沙滩,拉杜的船实在很破,到地方就快没油了。信号接收器和对讲机都掉进海里,没法联系外界,不过每天凌晨会有渔民到红树林收捕虾网,不愁没人发现他们。

陆冉感觉嗓子里着了火,又干又涩,沈铨用手腕试她额头的温度,现在还没烧起来,得赶快把她带回去。

“不是要严刑逼供吗……再不问,就没机会了。”

地上的拉杜鼻青脸肿,看不清本来面貌,像块烧完的煤炭躺在一滩暗红的水泊中。

沈铨抬抬下巴,玛内舀起一瓢热水浇在拉杜身上,过了一会,他血迹斑斑的手指动了动。

玛内看起来很不情愿跟这种垃圾说话。反而是他先沙哑开口,盯着沈铨:“我干了十五年,你是一个抓到我的人。”

“所以我应该为抓了一个不带脑子上班、靠运气活了十五年的杀手感到自豪吗?”沈铨轻描淡写地说。

陆冉被逗笑了,总裁好不给面子啊。

拉杜的职业尊严被践踏得体无完肤,知道自己跑不了,索性叽里咕噜用土话咒骂。陆冉听了一阵,他说的不是沃洛夫语。沃洛夫语属于尼日尔-刚果语系,在中西非广泛使用,这个听上去更凶悍,就像武汉话之于南京话。难道他不是S国人?

沈铨道:“我可以给你几个业务反馈。第一,不是沿海长大的人,就不要用海边人那套。”

拉杜停了嘴,语气吃惊:“你查过我,玛内,是你告诉他的?”

“根本用不着他泄露。我一看到你的船,就知道有问题。”

沈铨低头问陆冉:“你记不记得他船尾巴上那条伸到石头后的绳子?这一招是海盗惯用的伎俩,线两端分别系有小艇,一艘引人上钩,一艘躲在暗处,船如果继续行驶,就会被绳索套住。海盗用它来固定目标,方便扔铁蒺藜上船打劫,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它来对付速度不到九节的小渔船。玛内,是不是你给他出的馊主意?”

海边长大的公民玛内啃着鱼骨头,讪讪道:“这个……老板,我下次卧底会做得高级些。”

看来拉杜很信任玛内,不仅和他一起来萨鲁姆,还倒霉地采用了他的献策。

陆冉忍不住也给了反馈:“第二,你说捕了一天鱼,水面下的渔网至少得填满一半,船晃得那么厉害,明显是空的。”

沈铨赞同地点头。

拉杜失语。

“第三,收钱办事,要选好主顾,卡洛斯混黑帮出身,他最擅长的就是威胁人,用最低成本让你连续欠他人情,以进行长期控制。你这次接了别的单子,如果叫他知道,你在马里的家人就全完了。”

沈铨停了一下,“拉杜先生,我们会把你交给D市警察局,你的光辉业绩够蹲一辈子监狱,卡洛斯根本不会在意你的死活。你前天对我们的警示尽管并非出自好心。但确实对我的安排有所帮助,所以我可以答应你,带话给你家人,把她们平安送出马里——前提是你将所有知道的事都说出来。”

提到家人这个词,拉杜阴狠的目光倏然抖出一丝悲哀,“卡洛斯答应过我,干完这票,就替我还完债,他已经付了一半……不,我不会说!你们开枪打死我吧!”

“还债?”沈铨讽刺地勾起嘴角,从陆冉身上裹的外套里掏出一支录音笔,按下开关,音量调到最大,扔到他耳边,“听听你妹妹都说了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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