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7 /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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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猴面包树

Le Baobab

沈铨说到做到,两周后,断了鼻梁的贺新成被送到南京的贺家别墅外,半疯半傻。贺家的保镖从他身上搜出一张化验单,HIV阳性,艾滋病毒携带者。

彼时贺东云在和秘书下棋:“奇怪了,沈家居然会给我们面子,没把事情闹大。把他送回家交给他媳妇吧。”

秘书犯难:“刚才联系过,他媳妇说离婚合同已经拟好,带着两个孩子回天津娘家了。”

贺东云道:“那你问问他,愿不愿意进医院养着。”

秘书听懂了,立刻去办。

陆冉从谢北辰那里听到消息时,沈铨正好下班回家。现在陆冉从医院搬到沈家,没事就开个小灶,和沈铭一不小心混熟了。

“谢总说,他早就想把渣渣关进伯母之前住的精神病院了。不过他认为你现在变了很多,放以前,说不定把渣渣当场捏死。沈总,你有那么暴力吗?”

沈铭大口吃着刚出炉的戚风蛋糕:“嫂子,他认识你以前可暴力了,你没见他中学那会儿,整条街的小混混见了他,都得麻溜地喊一声沈哥,我出去都报他名字,没人敢欺负我。”

这孩子在外面不怂啊。

沈铭吃了一半,抽了张纸巾擤鼻子:“他在外面打架,回来我爸就揍他,我在一边看。我爸当时……”

陆冉想起沈培临终前的话,把他拉到一边问,沈铭一拍脑袋:“差点忘了。”

晚饭后沈铨在房间里和钟尧视频,钟尧嗓门有点大,语气不好:“我是为你考虑,放他们一马干什么?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不把他弄死,明天又出来蹦跶,阴魂不散。”

“贺家已经放弃他了,他活着,比死更难受。非洲那些举报都碰了政治,适可而止,报上去就行了,否则很麻烦。”

钟尧叹道:“好吧,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什么?你让我和丁满撑到年底?北辰他心思不在工作上,你干脆把他炒了,省点工资给大家发奖金。对了,公司的援贫项目获了个国际奖,要你去参加颁奖……又要我去?拜托,我和北辰可没签你那什么股权转让书,公司还是你的!弟弟,奖在苏州颁啊,我飞过去你包吃住吗?住你泰山大人家行不?”

沈铨让他在S国吃盒饭点外卖,别肖想他岳父家漂亮可爱的小公寓:“我过去,你留着看家。”

然后干净利落地摘了蓝牙,把陆冉拉进怀里,手不规矩起来,“什么事?”

陆冉推他,“别闹……你爸有东西留给你。”

他抱了她一会儿,安静下来,跟她去书房。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破旧的沙发,高大的橱柜,黑沉沉放着报纸和笔筒的书桌,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

六年前他站在这里,对着墙上爷爷的遗像,和沈培说:“从今天起,我和沈家没有任何关系,我不再是你的儿子。”

沈培什么也没说,让他走了。就和走前一天,让他揣着盒饭走出办公室一样。

如今他站在这里,对着墙上的两张黑白遗像,感到仇恨一丝一缕抽离身躯,曾经的记忆变得模糊。

陆冉从书架上找到钥匙,打开书桌左边的抽屉,拿出一个暗黄色的牛皮纸袋,交给沈铨。

他看到袋口露出的白纸,沉静的目光微有一丝颤动,好像害怕看到里面的东西。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很慢很慢地把厚实的纸张抽出来。

一张,又一张,按时间顺序展现在眼前。

他的画。

有些撕碎了,重新拿胶水拼起来,有些是完整的素描。他记得刚来北京那阵,太孤独,想妈妈了,不敢在沈培面前提,只有在画画中找到安慰。

沈培送他去最好的国际小学,他听不进去课,上数学课画老师素描,被老师收走交给来开家长会的沈培。沈培讨厌他像林白雀,怕他玩物丧志,把他房间里的画板锯成两半,调色盘砸碎,颜料笔刷丢到垃圾桶,秦琬也吓到了。画具是她买的,她想和孩子拉进距离,就在圣诞节时送了他一份礼物。

但她不知道,圣诞节是沈铨的生日,也是林白雀的忌日。

沈培对他说:“你在家画一张,我撕一张。”

沈铨不懂为什么他这样恨林白雀,还要与她生孩子,后来他逐渐知道,沈培讨厌反抗他的人,他要求一味的顺从。起初沈铨反抗,沈培言出必行,用碎纸机碎掉,后来他偷偷画,沈培让收拾房间的保姆找到上交,当着他的面撕成碎片。再后来,他厌倦了这样的争斗,按部就班地上学,出国,实习,上班。

终于有一天,他踏上非洲的土地,在广袤的红土地上看到一所破旧的小房子,屋檐下挂着稚嫩的淡彩玻璃画,画的是一棵生机勃勃的猴面包树,戴王冠的小王子坐在上面,俯视着一株含苞待放的玫瑰花。

他着了魔一般走进去,然后就明白,自己走不掉了。

十五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性格,但改变不了内心扎根的东西。

他爱这样自由而温暖的笔触。

他爱这样的自由和温暖。

“你画得真好看。”陆冉衷心赞叹。

画写有日期,对于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来说,已经很天才了。他的风格像林白雀,喜欢用热烈鲜明的色彩,他也画花草树木,飞禽走兽,奔跑着狐狸的金黄麦田,缀着明亮星星的浩瀚夜空,屹立着成千上万蓝白色房屋的海边崖壁……满满的灵气要溢出来。

第一张是临摹母亲的小王子插图,左下角用圆润优雅的花体字写着雨果的《明日,破晓时分》,续接着林白雀墓碑上的诗句

【我独自前行,弯着腰,背着手,

满心忧伤,白昼如黑夜降临。

我不凝望那金色落日的辉煌,

也不远眺驶向阿尔弗港湾的风帆,

到达时,我将在你的墓旁,

放一束翠绿的冬青,和一把盛开的欧石南。】

落款是沈青舫,时间是2001年1月1日,林白雀走之后的第六天。

这张之后,他就不写名字了。他变成了沈铨。

沈培给他起这个名字,有金,有王,有人,财权兼备,充满对他的期望。在漫长的岁月中,他几乎忘记了沈青舫这三个字,也忘记他曾用这个名字画了哪些画,获了多少奖,在苏州虎丘的房子里做了哪些喜欢的事。

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翻到最后,他把画放整齐,全都装回牛皮纸袋,重新塞回抽屉,上锁。

沈培在最后一刻,终于放弃了他在庙里许下的愿。他要走,要回非洲,那就随他去吧。作为父亲,这辈子就没做过让他高兴的事。如果把画还给他,他会不会少恨一点?

这个迟来的道歉,沈铨接受了。

“不拿走吗?”陆冉还想收藏一张挂在家里客厅做装饰,他画得太好看了。

沈铨摇摇头。

这是这个家中,他唯一的自己的东西。

就让它们留下来吧。

陆冉摸摸自己的肚子,“宝宝应该不会没有艺术细胞……”

沈铨失笑,“他要是没有,我还能把他赶出家门?”

“希望生一个会拍照的儿子。他爸爸技术太差了,一点也不像学过画画。”

沈铨:“……”

把她拍成小短腿难道不是身高差的原因吗?

他可不喜欢弯腰,人走到哪里都要挺直脊背,好看。

*

贺家在光宙缓和的攻势下得已喘息。

贺东云发现他的认知出现了偏差,要是沈培这样做,他并不意外。但沈铨只收复失地,不趁热打铁,着实让他吃惊。非洲的公司代表处撤离了几个,新立重机被当地媒体扒出数件丑闻,受到政府调查,被迫停止营业。与此同时,国内市场走向两个集团冲突前的状态,双方都在避免两败俱伤的结果。

梅雨结束后,江南迎来了酷暑季节的伏旱。

三个月内,光宙集团的代理董事长在父亲去世后整顿内政,完成了振奋人心的一个收购,成功在贺家领先的建材行业占有一席之地。就在业内人士以为沈铨这个名字要和重出江湖的贺东云一起出现在今年的风云人物榜上,他突然消失在了公众视线里,代替光宙出席重要场合的换成了另一位资历很深的赵董事,行事颇得沈培真传。

沈培给自己和集团留了后路。倘若最终沈铨仍不愿接手,沈培自然不会放任光宙群龙无首,这位正值壮年的赵董,就是他不希望用上的替补。沈铨没让赵董歇着,自从回国,所有事都让他和陈秘参与,向身边的知情人传达一个信息——他迟早要离开,谁也留不住他。

许多人不知道沈铨在想什么。过了不久,在国际B&G援助贫困地区工程项目颁奖会上,有人在获奖名单里发现了他的名字。这个奖项由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教科文组织、各大区域性银行出资,界内知名度很高,今年在中国苏州举办。

沈铨,S国创业者,星舟电子设备制造股份有限公司执行总裁。2017年,该公司建立之初,“草原之花(Fleur de Prairie)”项目立项,致力于为S国小学提供电子教学设备,至今已覆盖该国5个大区的35所学校。

在非洲落脚的中资民营企业很多,但像星舟这样当地员工占99%的创业型公司,在短短三年多的时间内能发展成这个规模,并受到国际认可,谁都要叹一声不容易。

世界上真的有人肯为素不相识的弱势群体,放弃优渥的生活环境和翻云覆雨的权力。

世界上真的有人肯为一幅只值十元人民币的玻璃画,选择把余生投入最贫穷落后的大洲。

陆冉坐在第一排,看着她的沈先生挑大轴领奖。

淡金的灯光投射在长长的红毯上,他踏着一地星辰走上台,眉目冷峻锋利,还未开口,轻轻一抬眼,便是纵横全场、睥睨天下的气势。

明灯所照之处,皆是他的王座。

视线所到之处,皆是他的国土。

领座的嘉宾都在祝贺她,有这样一位Mr.Right。肚子一震,孩子踢了她一脚,好像也在激动爸爸获了奖。

简短有力的致辞后,沈铨带着陆冉提前离场,用豪车装着沉甸甸的礼物上岳丈家。

陆冉领证后,她妈来北京看过她一次,陪她过二十五岁生日,顺便考察沈家,发现女婿把女儿照顾得无微不至,小叔子和继婆婆态度也不错,在北京待了两天就回家了。沈铨第二次上门,陆家布置得很隆重,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全来了,她妈才把家里新装修一遍,又祭出拿手好菜,摆了一大桌。

沈铨把细心和谈生意时的情商发挥得淋漓尽致,送她爷爷沈家收藏的古籍,送她奶奶法国丝巾,外公外婆是一对玉如意,她妈是一套昂贵的德国厨具,她爸则拿到一台据说质量顶尖的摄像机,扛回卧室,爱不释手地欣赏。最后还有一箱非洲的洛神花茶、象腿树茶、猴面包粉和玻璃木板画,是钟尧寄来的,他想得周全,让陆家认了女婿后能分点礼物给亲朋好友,广而告之。

陆冉有种让孩子认干爷爷的冲动。沈铨这些年在外头闯荡,亏得有钟尧兜着他。

她刚开始认识沈铨,奇怪他身边怎么都是和他性格截然相反的人,彭丁满话多得近乎聒噪,钟尧能和保洁大妈讲两个小时规矩,谢北辰是茫茫人海中一朵交际花,连司机和保镖都是活泼型,沈铨的沉默寡言、冷淡骄傲在他们中间格格不入。后来她发现他就是有吸引这些人的天赋,他本质上是个温暖宽容、喜欢笑声的人,只是在商场浸淫久了,不容易摘下面具。

她很庆幸自己发现了真实的他。

老人们年纪大了,家宴结束得早,沈铨开车送他们回家。外公外婆住在留园附近,过北环高速的时候,陆冉指着窗外和外婆说

“从这条路再开五分钟,就到沈铨妈妈的别墅,很漂亮,可惜二十年没人住了。我们打算重新装修一下,以后回国休假的时候就住在那里,离我们家不远。”

外婆现在对沈铨很欣赏,说了两个好字,又问:“冉冉想好找什么方向的工作了吗?你爸妈都没退休,不能去S国帮忙带孩子,至少等孩子两岁你才有时间上班,这段时间你辛苦些,该考的证尽量考掉,让小沈给你补补课。女孩子工作不能丢。”

陆冉:“……”

所以夫妻之间的日常交流要变成学神给学酥上课了吗?

“外婆啊,你记不记得我当时找工作,投过一个银行的岗位,你们不同意我去。”

“哦,那个。”外婆说:“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去试试,这次我们不拦了。”

她因为联合国的实习错过了秋招,次年春天没什么好岗位,正好看到法兴银行的一个中非项目,这个法国银行巨头在中国招聘员工去非洲分行服务华人客户,工资待遇都不错。陆冉对非洲始终有一种奇怪的执念,申请了马达加斯加岛的岗位,但最后权衡利弊,没有去面试。

四月份她看到S国的岗位在招继任,就在领英上投了份简历,经理打电话过来,她急着回国见沈铨,没心情回复,等有心情了,身体又不允许。不过她履历不差,应该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沈铨扶老人上楼的空当,她在外头散了散步。

夏季的夜空没有一片云朵,月亮从电线杆上升起,老巷子里的青石板刷了一层皓白的糖霜。蔷薇花馥郁的香气越过斑驳粉墙,她深深嗅了几口,听到脚步声转身,笑意一凝。

不是沈铨。

“贺小姐?”

“陆冉,我可以占用你十分钟时间吗?”

……

“我有必要向你道歉。”

贺泉茵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垂眸搅着一杯抹茶拿铁,“你丢了工作,我有责任。贺新成求我在爷爷面前为他说话,知道我讨厌你,就篡改了你的U盘,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

推介会的事她已经看淡了,听到原委并不惊讶,只是觉得跟贺泉茵说话就和跟秦琬说话一样费力,双方不在平等的位置上。贺泉茵请她喝咖啡,她答应了,想听听是道歉还是继续死缠烂打。

“贺小姐,我有必要说明一点。”她学着对方理直气壮的语气,“‘丢’这个动词的出发点是失误,既然你清楚我离职不是因为自己犯错,那就请换个字眼。还有,你有责任,拖了四个月才觉得需要向我道歉,这是为什么?”

她的咄咄逼人让贺泉茵低下头,半晌才道:“我说出来,心里好受些。我这几个月离开贺家,吃了很多苦,想清楚很多事,我对你造成的伤害很大,现在我遭到了报应。你能原谅我吗?”

陆冉的反应很平淡:“哦……”

她并不觉得拎着LV限量款包、画着精致妆容的千金大小姐吃了很多苦,她哥哥还开了辆保时捷送她来这儿的。

贺泉茵当她原谅了,捧起咖啡杯,蒸汽熏得眼睛刺痛,“我和沈铨认识十多年,没想到他会结婚。他……一直很孤独,拒绝别人靠近,我真羡慕你能和他说上话。请你一定,要对他好。”

陆冉心中一万头草泥马奔过。

她坐不下去了,瞥到沈铨在电线杆下和一只流浪猫玩得正欢,张口就来:“我怎么可能对他好?我就是喜欢他的钱他的脸他的大长腿,我生完孩子就要卷跑他千万存款,他看上我真是瞎了眼,简直是孤独到没办法才会娶我这样外表平平无奇满肚子花花心肠的女人,放弃你这朵门当户对、善解人意、默默陪伴的解语花——贺小姐,你想说的是不是这个?”

咖啡匙当啷掉进瓷杯,贺泉茵睁大眼睛看着她,脸颊泛起愤怒的红晕。

陆冉知道自己说中了。

“贺小姐,我不是在羞辱你。如果你真心来道歉,我说什么你都得受着。我虽然没有上过你的常春藤大学,素质还是有的,不会拿咖啡泼你一脸,我爸妈也没教过我怎么骂人。我没有别的话跟你说了,只想纠正一点——靠近沈铨其实非常简单,你没能靠近他,是你自身的问题。”

她扶着后腰站起来,“十分钟到了,他在外面等我,你也早点回去吧。”

咖啡馆的露台坐着一个英俊的男人,指间烟雾缭绕。陆冉听说过他和贺家的纠葛,不知道他剥离掉少董的名头后何去何从。

他人的事,她不必探听。

沈铨扔掉手里的草叶,在月亮下直起身,张开双臂。那只被他逗了许久的黑猫跳上垃圾桶盖,好奇地打量着他。

陆冉走过去,给了他一个宽松的拥抱。

“回家。”

*

沈铨洗完澡,陆冉刚刚睡着。

陆家夫妇在客厅工作,他们明天都有会议。沈铨给他们泡了两杯提神的红茶,道了晚安,走到阁楼,橘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推门,挂在角橱上的贝壳风铃发出轻微的叮咚声,一支淡紫色的芳香烛在床头柜静静燃着。蔚蓝的大床上睡着他的妻子,脸颊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沈铨轻轻地换睡衣,轻轻地上床,轻轻地从背后抱住她,听到她在说梦话。

“抽屉……”

陆冉蓦地醒了。她怀孕睡不好,常有的事。

“梦见什么了?”

她揉揉眼睛,在他怀里说:“你爸,他把你的画从抽屉里拿走了,说要作纪念,我问他可不可以把一张小王子坐在面包树上的画留下来,我最喜欢那张了。”

还做了个动作比划,胳膊在空中划出弧度,落到床头柜上:“就这样——”

沈铨按住她的手,笑道:“那他答应了没有?”

陆冉垮下脸:“他还是带走了,说我贪心,我已经有一张了。然后我想想,他说的没错啊,就没追了。”

沈铨奇道:“难道你的抽屉里也有一幅面包树?”

陆冉煞有介事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了两下,找出一张五厘米见方的木版画:“是啊,不信你看……就是这个!”

那是一幅临摹插图,笔触十分灵动,画的是《小王子》里的猴面包树,还有旁边她小时候画的一只七扭八歪的独木舟。

陆冉抚摸着木头画框,“我老是觉得它有魔法,二十一岁在法国,有一天晚上突然梦到它,就特别想去非洲看看真正的面包树,然后就投了实习。”

沈铨的目光在看到这张画的时候,忽然一顿。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你还记不记得,这是谁送的?”

陆冉尴尬:“这哪记得,我那时候才六岁。不过这三个字母应该是名字吧……然后我不知道为什么画了条小船。”

沈铨报了个小学的名字。

陆冉道:“对呀,我就是在那里上的,离家近。”

“我妈在那里当美术老师。”沈铨道。

陆冉迷惑地点点头。

沈铨深吸一口气,“有一天,我下课来我妈办公室,有个小女孩儿跑来补交作业……”

陆冉眨巴着眼睛。

“我在画画,没理她,她赖着不走,还缠着我。”

“然后……”他修长的食指摩挲着画左下角的三个字母,“我应该和她说了自己叫什么,她有一个字不认识。”

陆冉傻傻地问:“哪个字?”

沈铨指着那艘歪歪扭扭的独木舟,“我告诉她,舫,就是船的意思。”

S.Q.f.

沈青舫。

陆冉张大嘴。

那一刻,所有语言都不能表达她的翻涌的心绪。

震惊,感激,喜悦,心疼。

原来命运可以如此神奇。

原来缘分可以如此厚待他们。

原来相遇,真的可以是久别重逢。

沈铨把画放回抽屉里,吹灭蜡烛,屋里陷入宁静的黑暗。

陆冉望着他,他也凝视着她,四目相对,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馨香。

空间静而暖。

时间静而长。

隔了那么一会儿,外头的微光从两幅棉窗帘间渗进来。

沈铨知道,对面每户人家都亮着灯,有拉小提琴的,弹钢琴的,看电视的,收衣服的,打牌的,吵架的……

住人的地方就应当是这个样子。

他终于找到了属于他的一盏灯火。

他在她的眉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睡吧,你已经有一棵面包树,和一只小船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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