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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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易容术

楚青崖大抵不信鬼神之说,否则是不会新婚第一日上死人家查案的。

鬼都嫌他没人情味,他怎么不去给田家发喜糖呢?

他出府后,江蓠坐在新房里左思右想,只得出个静观其变的策略。在

楚青崖查出她这个代笔前,她要一声不吭,扮演好他的贤惠夫人,尽

可能让楚少棠夫妇和楚丹璧对她掏心掏肺,并想办法再去一次桂堂,

搞清桂堂最近遭到了哪些调查。

从考完试的那天起,秋兴满并未对她和家人下毒手灭口,这也是她最

焦虑之处——她摸不清他的想法。

难道他不认为楚青崖会查到她头上吗?

她得了桂堂什么好处,不会把那伙卖夹带做枪替的惯犯给供出来?

思绪乱得像一团线,想着想着天就黑了,府中点起了灯,花园一片亮

堂。

“少夫人,少爷回来了。”

“瑞香,你去把针线绷子拿来,就放榻上。”江蓠唤那小丫头,“回门的

礼物明日备好,单子等老爷夫人过目了,我再看一遍。”

又唤另一个丫头:“春燕,去回老爷夫人,库房里的东西对照册子盘过

了,没有丢的,叫他们莫要担心。府里头的下人我也一一见过了,能

带上京的不多,尚书府里还有百来号人,多了容易出乱子。”

楚青崖还没踏进屋,就听到有条不紊的指挥声,脱下外袍给小丫头收

着,掀帘道:“才第一天,夫人就开始持家了?”

江蓠婉然一笑,继而低眉绣着花:“不比夫君新婚第一日就出门查案的

劲头。姐夫已醒了,老太医来府上看过,说无大碍。”

她的声音低而柔,在窗外潇潇的雨声中,犹如熏炉中袅袅飘散的一缕

宁神香。帐中灯把她的桃心脸映得玲珑秀美,墨眉轻敛小春山,丹唇

一点含朱砂,垂目时眼尾微微上翘,颇有些观音像的慈和神韵。

楚青崖忽想起书中“灯月之下看美人,比白曰更胜十倍”之语,万般的

好处,却不免近于虚幻。

他在榻前蹲下身,手指缠了一缕颊边的乌发,顺势抬起她的下巴,“夫

人白日里同我赌气的精神呢?”

江蓠眨了眨眼,“夫君莫不是因为我说你不晓得知恩图报,就恼到现

在?你要是喜欢,那我天天同你赌气。”

楚青崖嗅着她身上幽微的檀香,嘴唇凑上白玉似的耳垂,“你猜我去田

家,发现了什么?”

江蓠手上穿针未停,懒懒地道:“谁管你发现什么,总归与我无关。”

针头刺入绷子,猛地扎到指尖,一滴血珠沁了出来。

呼吸平缓,后背却渗出微汗。

楚青崖叹了口气,“什么也没发现。死者父母反应甚是激烈,说若开棺

侮辱尸体,就撞死在我面前,田安国的妻子性烈,当场触柱,被拦下

来了。她撞柱子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夫人你也是个外柔内刚的,昨夜

我还把你当成弱女子对待。”

江蓠辨不清他话中真假,保持着微笑。

他指着绣花绷子,转言道:“这绣的是何物?”

“夫君见笑了,我未出阁时喜读诗书,女工做得极粗糙,这是鸳鸯。”

“绣给我的?”

江蓠把绷子往身后藏,“绣给姐姐的,明儿我给你绣个荷包。”

“你这荷包,几日能绣好?”

她想了想,“半年之内吧。”

他的眼睛极黑,凝视她的时候,江蓠总是心虚,怕被他锐利的目光看

穿心思。倘若他知道她是为了找活路才算计他成婚,会怎样愤怒呢?

能在十年内从一个七品县令升到一品阁臣的人,绝非等闲之辈,也绝

不会心慈手软,更何况他还背着“酷吏”、“活阎王”的大名。

“夫人在想什么?”楚青崖吻上她的唇,手撩开袖子,指尖扫荡着柔滑

的肌肤,摸到上过药的伤痕,在上面流连。

“小伤,不大疼。”她感到他鼻息的炽热,有意偏头躲开,被他按在榻

上。

“和昨晚比呢?”

江蓠听他越说越没了边,红着脸捶他,被攥住手腕。

“我可是弄疼你了,所以今日才一直闹脾气?”

……他怎么说这个啊!

江蓠避开他的视线,羞涩散去后,心头涌起一股委屈,染上了声

音:“你,你明知道。”

还真是。

“怪不得连说梦话都在骂我。”他扬起嘴角,抚着她微烫的脸,忽地拔

下一根青丝来,拈在指尖摇了摇,“我拿了这个,就不计较了。”

江蓠头皮一痛,气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也是能随便拔的?”

“我都叫夫人一晚上拔了二十七根,当成牛筋绳来扯。”

“好了好了,以后我再不这样……不对,分明是你塞到我手上的!”她

无辜地瞪着他。

楚青崖不逗她了,直起身唤人把饭菜送到书房去。

“你还没用饭啊?”

“同田家拉扯了两个时辰,来不及吃。”

江蓠不明白,“直接下道公文不就好了,不开棺就是抗命。”

楚青崖摇头。哪有这么轻松?这世上许多事看起来直截了当,要到达

目的,总要绕几道弯子,才够名正言顺。

外间传来侍卫通报:“大人,您等的人到了。”

他拍拍江蓠的肩,“你先睡。”

说完便换了件袍子,匆匆走出暖阁。

江蓠把绷子一扔,指头含进嘴里,刚才疼死她了!这狗官,也不知查

到了什么,突然阴森森问出那一句,把她吓得够呛。

迟早要发现,可越迟越好,她要有充足的把握在楚家人心里占有一席

之地。

楚青崖到了书房,屏风后站着个人影。

“过来回话。”

那人走到桌前弯腰行礼,却是个身量不高的少年,从脸上揭下一层面

具来,露出一张笑眯眯的娃娃脸,“恭贺大人新婚之喜,我带了点薄

礼,交予管家了。”

“多谢。”

“据我在桂堂的所见所闻,给田安国代考之人是堂中的甲首,在代笔中

位列第一,十一年来为堂内赚了上千两银子,最得秋堂主信任,但半

月来都没有此人消息,听说是金盆洗手了。代笔入堂要易容,出堂便

要卸妆或乔装,因此即便在堂内当差,也互相不认得,全靠‘强识’一司

统筹号令。我曾经跟踪过几个代笔出堂,想去他们家中看看,但都无

功而返。”

“为何?”

“桂堂的接头处是城东的王氏当铺,进了当铺,还要走暗道。大人不

知,这永州城地貌奇特,地下有许多溶洞,桂堂就藏在其中,有四大

司六小厅,出口有十几条路,宽者能容车行,窄者如羊肠,各自通往

城中不同的处所,最远的一条能去郊外。每条道还设了暗门机括,若

没有完整的地图,走到一半就跟丢了。”

那天跟踪假田安国的侍卫也禀报,三辆马车里有一辆停在王氏当铺,

但等到夤夜也不见人出来。

楚青崖把茶杯往桌上一磕,“一个应付科举考试的堂口,竟有能在地下

运兵粮的暗道,这秋兴满是想造反吗?”

少年沉吟片刻,道:“桂堂创办二十二年,敛财无数,在整个大燕一年

的利润便有上万两,若是给哪位不安分的王爷、封疆大吏送了去,后

果不堪设想。”

就怕是送给齐王。

“桂堂的易容术,是否可以改变人的声音?”

少年迟疑,“这我倒不知,回去就打听。不过堂内几个易容圣手技艺非

凡,是南越那边过来谋生的。”

南越是多个蛮族聚成的一个小国,其地多森林河谷,瘴气弥漫,十个

居民里就有一个懂养蛊下毒的邪门歪道。二十七年前宣宗在位,听说

南越某部炼出了长生不老药,便和他们打了一仗,南越就此灭国,版

图并入大燕,朝廷设了土司管辖。

诡秘的易容术,上万两的利润,从无败绩的甲首,靠作弊选出的官

吏。

楚青崖从京城出发前心里已有几分数,之所以要来豫昌省,就是为了

调查这传说中的桂堂。

大燕重科举取士,无论换了多少任皇帝,春闱都照常举行,常开恩

科,而今年的殿试则令人瞠目结舌。作为考官之一,楚青崖目睹大批

在会试中名次靠前的考生发挥失常,根本不是才华横溢之辈,联想到

自己十五岁时那场作弊之风盛行的春闱,他怀疑这一届也有猫腻,把

杏榜上所有人的背景深挖下去,竟三分之一都和齐王所在的干江省有

干系。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选了两个进士入刑部观政,审讯之下,他们吐露

出去齐王修道的伏牛观上过香,得了高人指点,为中举当官,或请枪

替,或贿赂本省官员,这负责提供代笔和帮忙贿赂的组织就叫桂堂,

总堂设在豫昌省永州。

先帝之死,齐王获益最大,楚青崖先前便猜测是他暗中谋划,但找不

到证据,只能先从桂堂入手。若能坐实桂堂是齐王敛财、培植党羽的

棋子,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削藩。

物证有卧底帮忙寻找,如今就缺人证。

这替田安国考举人、为桂堂效命十一年的“甲首”,便是证人中最有份

量的,若能找到,就大大增加了朝廷的赢势。

那个小书生现在何处?金盆洗手后,是否被卸磨杀驴了?

楚青崖回忆着在贡院中与他撞上的情形。

“大人,还有一事。”少年歪了歪脑袋,眸子黑亮,“我进入桂堂,好像

有些太顺利了。”

“你的意思是,秋兴满故意放你进来?”

“不知道。但我打听到的,都是实情。”

楚青崖点点头,“本官知晓了。杜蘅,你回刑部也不必端茶送水了,与

我在官署打个下手。”

少年一喜,“多谢大人!”

楚青崖从匣子里取出一包四色喜糖递给他,示意他回去。

“吃了这个,就可以和大人一样娶到那么漂亮的夫人吗?”少年好奇地

打开来,尝了一口,甜得嗓子都齁了。

楚青崖亦拿了块芝麻糖放入口中,那么甜的糖,他吃起来却像吃白饭

似的,“你何时见过她?”

“方才您过来时,夫人远远地跟在后面呢。”

楚青崖动作一顿,“你下去吧。”

少年走后,他来到纱窗前看了眼花园,而后拿起案头的卷宗和密信阅

读,写下批注。不知不觉翻完,蜡烛已烧尽了一根,再抬起头来时,

夜已深了,窗外的风雨声安静下来,屋里只有莲花水漏的滴答轻响。

丑时过半。

他合上书卷,吹灭蜡烛,正了衣冠推门出去。

一阵带着桂香的花雾从园中飘来,擦过廊下的风灯,凉丝丝地扑进袖

中。

霜天星白,草凝风露,有人坐在老槐树的秋千上,绿罗裙在空中荡悠

悠地飘着,宛若怪谈杂记里飞出来的精怪,在这琉璃世界中闭目小

憩。

即使她睡着了,双手也抱着膝头的漆木食盒,乌黑蝶髻靠着秋千链,

一段柔软的颈项低垂,在星河下散发出清冷的雪光。

还未摸上去,她就睁开了眼,清润眸子带着些许恍惚。

楚青崖的手转而落在她肩上,拎过食盒,“夫人怎么还在这里等?”

灯月下观美人,取其朦胧缥缈之意韵,江蓠望着他这副冰雕玉凿的仙

君模样,愣是过了半晌,才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捂着嘴咳了两下作

掩饰

“你叫人送饭菜来书房,可门口站的都是侍卫,说你在处理公务,谁也

不让进。我想着有一句话要同你说,便让下人回去了,接了盒子在外

头等你,谁料你竟一点都不饿,到这时候才出来。”

“你有什么话?”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凉透的菜肴,就这么拿起筷子吃

了几口点心。

“别吃凉的,热一热……”

吃得闹肚子才好!她不信他不知道她在外面,这狗官就是故意的,看

她能待到几时走。

江蓠叹道:“夫君如此辛劳,连婚假都不休,后日回门,你若还在外奔

波,单只我一人回家,街坊邻居少不得要笑话。”

楚青崖放下筷子,“我定会陪你归宁。就为此事?”

“嗯。”

“看来是我冷落夫人了。”他把食盒放在秋千上,揣了两个豆沙酥饼到

她手里,“这个味道不错。”

说着便将她打横一抱,沿小路走回正房,几个家丁正趁着夜色在园中

锄草,看到了都把头低着,窃窃笑语起来。

凉风拂面,江蓠被吹得打了个喷嚏,把头靠在他怀里,咬了一口酥

饼,差点吐出来。

甜得她牙都疼了!

他管这个叫味道不错?

“不喜欢吃么?”楚青崖皱眉,见她一脸嫌弃的表情,“不要勉强,给

我。”

江蓠把剩下的饼放到他唇边,旁边走过一个打更的佣人,忙又塞回帕

子里,“等回房再吃,你要是饿了,传厨房做点宵夜。”

“我就想吃这个,”他补了一句,“现在。”

江蓠硬着头皮把饼喂给他,他没碰,却咬了一口她的指头,“饱了,回

房再吃吧。”

我也饱了∠( ᐛ 」∠)_

告诉你们一个惊天大秘密,甲首正在阁老怀里给他喂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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