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 107 章
字体

第 48 章

生辰宴

江蓠知道她说的是靖武侯丢了兵符的事,宽慰道:“都过去了,你哥哥

高中探花,又在国子监里教书,将来桃李满天下,侯府不愁名声。”

薛白露老成地叹气,“我瞧他是不想管府里的事,所以才去教书的……

他今天算给足我面子了,请柬是他定的制式,宴席是他吩咐做的酒

菜,戏班子是他请的,护卫和丫头也是他事先调教的,我就原谅他昨

天逼我去考试了!”

小姑娘们都笑:“历来一大家子都是主母操持,可侯爷和殿下都带病,

府里又没个姨娘,你要是有嫂子,哪轮到小侯爷做这些?你也看着学

学,等嫁出去了,你哥哥再教你也来不及了!”

薛白露哼了声,“长幼有序,他先娶了嫂子再说,我可不想嫁人。嫁了

人,就没法去外头读书了,岘玉姐姐,你说是不是?”

江蓠心虚了,当面骗人不好,说实话更不行,只道:“其实也不一定。

你还小,你家里舍不得把你这么早嫁出去的。方才钟敲了第二遍,咱

们什么时候去拜见你母亲?”

薛白露跳下榻,抖了抖裙子上的糕点渣渣,“差点误了时辰,容我去换

件衣裳。”

她从新衣服里拿了一件,带着几名侍女到里间,足足过了一盏茶才出

来,脸上添了新妆,乌黑的高髻簪着碧玉鸾,插着点翠鎏金的篦子,

特意戴了一只嵌有佛教七宝的华胜,配着石青的妆花缎袄子和草绿色

织蜻蜓的缂丝裙,煞是清新明媚,鲜妍动人。

众人都道郡主打扮得好,衬着柳眉杏眼,真真是韶光盎然春风拂面,

又比平日多了分庄重。

行将出门披上狐裘时,她却朝江蓠望了眼,羡慕地夸道:“岘玉姐姐,

你今天真好看,廊上灯一照,就看出你和旁人不同了。”

江蓠笑道:“我比不得你天生贵气,只能靠衣装,要么我换身粗布衣裳

给你当丫头?”

薛白露摇头,“你就是穿粗布衣裳,也有一股子书卷气,看起来考试就

能考得好。我嘛,只能穿得乖巧文静点,让母亲开心。”

有小姑娘多嘴道:“正是呢,她进来的时候,我还当是宫里哪个女官来

了,原来是和你一起在国子监上学的姐姐。我就喜欢和漂亮姐姐一起

待着!”

薛白露拉着江蓠的手,“就是就是,男人觉得好看的不一定好看,但咱

们觉得好看的,那一定好看。”

女孩子们出了秋水苑,都收敛不少,个个恪守规矩迈着小步子,走到

二进院子已快酉正了。

侯府里主子少,各有各的宽敞院子住着,府上逢年过节摆酒,都在玉

勒堂,是个三间的轩敞大屋,屋前有假山水池,种着奇花异草。堂内

坐着的大多是女眷,有老有少,和郡主不太熟,也有与侯府关系好的

外男,见主人来了,都站起来行礼。

最上头两个座位是靖武侯和安阳大长公主的,左右首相对的分别是小

侯爷和郡主的位子。江蓠坐在右边第二列,与薛白露中间隔了几人,

和阿芷共用一张紫檀桌,春燕和一个侯府的丫头站在后面侍奉。

高烛如星,暖香缭绕,宾客们一片欢声笑语,等到外头通报了一声,

屋里立刻安静下来,只见八个宫装侍女手捧香花玉盆,引着姗姗来迟

的大长公主入内。

江蓠前面坐了魁梧的一家三口,挡住了视线,又不好伸长脖子看,只

在大长公主进门时远远瞧了一眼。她穿着绣纹繁复的朱红色吉服,由

贴身侍女搀扶着,行动似弱柳扶风,秀雅端丽的面容比起永州初见时

更加苍白,但唇角带着柔和的笑意,望之亲切。她身后还跟着一名十

七八岁的宫装少女,芙蓉面薄施脂粉,不仅眉眼生得和大长公主有几

分相似,柔弱纤秀的气质也如出一辙,云鬓戴了支金光闪耀的凤钗,

狐裘下的吉服是杏红色,绣着大朵的宝相花。

想必这就是传闻中的清河长公主了,自从她父亲献宗皇帝死后就深居

简出,少有交际。

姑侄二人落座后,众人皆行拜礼。一个面白无须、穿赭色长衫的男人

在主座旁客气地笑道:“殿下请诸位起来,今日是咱们家小郡主的生

辰,一切由她做主。殿下凤体违和,以茶代酒饮过一轮便得回去,诸

位莫怪。”

他一扬手,乐师们在屏风后奏起丝竹管弦,十几个长袖舞姬从殿外鱼

贯而入。薛白露来到母亲身边,举着酒杯说了几句场面话,她伶牙俐

齿的,也不摆架子,三言两语逗得大家发笑,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开了宴后,侍女们端着瓷盘上菜,谈话声渐渐响了起来。江蓠看上头

主位空了一个,和邻座的小姑娘低声聊着天,她也是刚才在秋水苑里

玩的,对侯府很熟悉。

“侯爷在玉杯斋养病,不能下榻,殿下回府后都是亲自照料。这会儿她

来赴宴,玉杯斋不能没人,所以世子正在那边服侍侯爷用晚饭,等下

就过来。殿下身边说话的那位就是王兴总管,是她从宫里带来的陪

嫁,她病了这些年,王总管也不管府上的事了,专伺候她。”

“侯爷和殿下的病都那么重吗?”江蓠皱眉。

小姑娘悄悄道:“是啊,侯爷早年上过战场,有旧伤,从天牢里出来后

复发了,殿下则是……”

她看了眼正忙着和别人说话的母亲,把声音压得更低:“本来就体弱,

八年前难产又损了凤体,她心慈,连看别的孩子吃苦都要掉泪,怎么

经得住自己丢了孩子?所以一直吃斋念佛,为那孩子祈福,这些年把

皇寺当家住了,极少露面。这回郡主生辰,她又要给世子和清河长公

主订亲,所以初十的时候才回来,我看正月里订完亲她就要回慧光

寺。”

江蓠颇为感慨,这一家子看起来风光无限,实则都靠薛湛撑门面,府

里只有他一个能主事的,他还得去国子监教书编史。

看来神仙也有一堆俗务。

雅乐暂歇,大长公主在座上敬几位武将夫人,薛白露则让侍女捧了只

银壶,自己一桌桌地轮流敬过来,丝毫不怯场。再看那位清河长公

主,在她姑妈身边孤零零地坐着,一直垂首不语,倒显得有些多余。

“看什么呢?”

薛白露来到江蓠这一桌,顺着她的眼光朝上头瞥了一眼,语气平

平:“喔,等哥哥来了,他们就有话说了。”

碰了杯,江蓠将酒一饮而尽,打趣道:“你悠着点,喝不下让你哥哥

来,殿下指不定还要在屋里给你挑夫婿呢,你要是喝多了闹笑话可不

好。”

“闹了才好!”她摇摇头,走到下一桌去。

江蓠忽然深吸一口气。

一股熟悉的、隐约的花香,在薛白露走动时飘了出来,即使混杂在酒

气、菜肴的香气和脂粉气里,也没有骗过她的鼻子。

是薜荔虫。

先前在秋水苑并没有这种香味。

就在这玉勒堂里,有人易了容,薛白露和他接触过。

“姐姐,怎么了?”阿芷抬头问。

她缓缓坐下,抿唇思考了一阵,对小妹道:“食不言。等会儿还有杂

耍,你和春燕在这里看,我出去醒醒酒。”

话音刚落,邻座的姑娘叫道:“小侯爷来了!”

江蓠向外看时,几个朱衣侍卫簇拥着一人跨进门槛,全场宾客立即站

起来与他见礼。前方的客人个头实在高,她稍稍歪着脑袋,才看见薛

湛站在屋中,朝四方拱手还礼,一撩长袍走上阶,在大长公主左边落

座。

他低声与母亲说了句话,大长公主微微点头,柔声道:“你有好些年不

见阿沐了,她小时候来家里玩过,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薛湛只朝清河长公主一揖,“我来迟了,殿下勿怪。”

他向身边的侍卫颔首,一人下去吩咐,屏风后走出六个拿着各式道具

的百戏人,有高有矮,脸上戴着面具,顿时吸引了众人视线。

第一拨艺人演的是口中喷火,堂内的惊呼之声此起彼伏。薛白露见哥

哥来了,大家也都在聚精会神地看,如释重负地把酒杯一丢,跑回座

位,一个劲儿地吃菜,时不时瞟向旁边的表姐——她和自家哥哥就像

陌生人,半句话也不说,母亲的脸色看起来不妙。

“哥哥,你去给叔公敬酒啊。”她圆场。

大长公主道:“你叔公年纪大了,喝不得酒,坐一会儿便要回去歇息

了。”

“那儿子便借母亲的好茶去敬他。”薛湛端过侍从手上的托盘,款款走

下去。

大长公主沉着脸抬起左手,王总管扶着她起身,对下面道:“诸位尽

兴,殿下要回玉杯斋了。”

清河长公主望着她,眼里有些恳求的意思,大长公主拍了拍她的肩,

对薛白露道:“你表姐不常出门,你和王总管多陪她说说话。”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带着侍女从后堂离开,留王兴在这里伺候侄女、饮

酒陪客。

江蓠猜她是生儿子的气,目光不由看向对面,薛湛去的那一桌,坐的

可不是精神抖擞的薛阁老吗?

据说他告老还乡后又被聘回来做帝师,就借住在靖武侯府里,算起关

系是薛家两个小辈的叔公。

她夹着菜,右手托着腮,看薛湛给老人倒茶,这么简单的动作,他做

起来就是分外好看。

“姐姐,你不是要出去醒酒吗?”阿芷问。

“都叫你吃饭别说话。”江蓠按了一下她的脑袋,目不转睛地继续欣

赏。

若是今晚第一次见到他,她根本想不到这样气度华贵的人会去国子监

当先生,是个谦谦君子。

他素来都爱穿淡色的衣裳,今日酒宴办得隆重,便戴了镶玉石的银

冠,穿一袭银白的吉服,广袖生云气,襟前落梅花,腰间垂下一幅蔽

膝,用金线绣着麒麟逐日。满堂华彩都好似汇聚在他身上,那双与大

长公主极为肖似的眉眼含着浅笑,在琉璃灯盏下夺尽了人间风月,光

华灿烂,星辰失辉。

“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江蓠饮尽杯中酒,摇头晃脑地念

出一句诗来。

“姐姐,你就跟商纣王看妲己似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阿芷有些

担忧,极小声地道,“你不会不要姐夫了吧?”

江蓠看着美人,都能多吃一碗饭,举杯叫春燕:“给我满上。”

薛湛敬完了薛阁老和一众武将,来到右排,接着他妹妹没敬完的桌

来,少说喝了也有二十杯。离江蓠还有好几桌时,壶中酒尽,他步履

沉稳地走到薛白露桌前,同她说了些什么。

薛白露先前已喝得脸红,点了下头,站起身拿过侍女手中的壶,冷不

防身子一歪,酒液“哗”地泼了薛湛一身。

“哎呀!”她惊叫,回头揉揉眼睛,“谁绊我……”

薛湛无奈:“是你自己绊到桌脚了,下次等着我来,不要逞能喝这么

多。你在这里乖乖坐着,我去更衣,一会儿就回来。”

“嗯。”薛白露吐了吐舌头,“对不住呀。”

江蓠失望地看薛湛带着侍卫消失在屏风后,面前的菜瞬间没滋味了。

不过杂耍很精彩,喷完火又吞刀子、叠罗汉,博得欢呼阵阵。侯府的

酒好,入喉并不辛辣,满口梨花清香,她不知不觉又多喝了几杯,摇

了摇壶子,还剩个底,干脆拿着把儿对嘴全灌了进去。

春燕劝不住她,焦急都写在了脸上,“这下回去大人要生气了。”

梨花酒的后劲慢慢上来,江蓠浑身懒洋洋的,剥了个芦柑吃,酸甜的

汁液在唇齿间泵出,让脑子清醒了些。

往左边看,席上薛白露还在胃口大开地吃东西,她和清河长公主之间

隔着王兴,这人嘴巧,说得公主脸上露出了一丝羞涩的微笑。

紧接着堂中敲锣打鼓,另一队百戏人上了场,皆穿着利落的五彩胡

服,戴着圆帽和黑白面具。他们手中架起两根一丈长的竹竿,两个戴

白面具的男人纵身一跃跳在竿上,如羽毛般挂在上面悠悠荡荡,转得

飞快,就是掉不下去。

两人耍了一阵,站在竿上朝看客鞠躬,高高跳起,在空中翻了几圈跟

斗,正在众人喝彩之时,其中一个落了地,另一个却突然从腰间抽出

什么东西,寒光一现,当空朝薛白露攻来!

本周感情矛盾升级直通修罗场(◐‿◑)

回答一下这几天评论区宝宝们讨论的问题

女儿对狗说过,不会有人不喜欢薛教授。本文1V1,她对薛教授没有

任何爱情,就是仰慕加少女心,不存在精神出轨的问题,我看到有几

个追过星的同学说这种状态很现实~

爱是宽松、原原本本表达自我,而非紧绷、伪装。女儿嘴很硬,都是

通过细节来表达,比如依依不舍地回头看狗,给狗盛粥,和狗打打闹

闹逛街,跟他撒娇,把外面发生的事及时跟他说,这些事她不可能对

第二个男人做,只要继续看就知道她始终站在狗的利益方。

男配从颜值到性格都长在了女儿的审美点上,他戏份没有狗子多,但

也不少,因为要靠他这条线走剧情。写这样一个完全符合她审美的男

配,主要是为了让狗子和她之间产生裂痕,不破不立,让她意识到即

使有这么完美的人,和她最匹配的还是狗子,推动她主动为这段婚姻

做一些重要的事(⁎⁍̴̛ᴗ⁍̴̛⁎) 第050章 | 0050 惊鸿影

“郡主小心!”

薛白露被身后的侍女一拽,桌子一歪,杯盘碗碟扑通扑通砸在地毯

上,只听“铛”地一声,左边的王兴掷出一只酒壶,挡住了那柄极细的

软剑,拍案高叫

“抓刺客!别让他们跑了!”

这一嗓子惊醒了还在为杂耍鼓掌叫好的宾客,薛白露也回过神来,霎

时酒意全无,急喊道:“保护长公主!”

戴面具的刺客一击不中,剑锋擦着抛来的酒壶,借力一弹,沾着酒水

飞身直刺她肋下。王兴冷哼一声,抬脚勾起桌,使力一踹,那张沉重

的紫檀桌便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挡在薛白露身前,可剑刃竟如滑进了

豆腐,轻轻松松刺入桌面,“啪”地一响,桌子当空裂为两半,重重摔

在地上。

左右宾客尖叫着逃散,玉勒堂顿时乱成一锅粥。有赴宴的武将粗声呼

喝着,赤手空拳合力将杂耍班子堵住,围在堂中央,十几名朱衣侍卫

从四面奔来,将清河长公主、郡主、薛阁老等身份贵重之人牢牢护

住。

剑风凛冽,眼看就要扫到薛白露身前的侍女,王兴袖中连发数枚暗

镖,叮叮当当打在剑身上,细窄的剑吃不住力,灵蛇般嘶嘶颤动,一

转方向,朝王兴刺去。

“我倒要会会你!”

王兴抽出一旁侍卫的佩刀,分毫不惧地迎上去,二人缠斗在一处,刀

剑相击溅出火花,眨眼就过了数十招。那刺客劈、砍、挑、钻,身法

轻盈如鬼魅,快得几乎看不见剑影,只能听到衣衫被刺破的窸窣声,

片片碎布如飞雪落在地上。

江蓠和邻座的小姑娘挤在一起,她母亲就如护鸡崽似的张开双臂挡

着,再前面是侍卫。两个女孩既害怕又想看,都伸长脖子观战,身后

的春燕揽着阿芷,紧张地念叨

“侯府护卫这么森严,怎么会有刺客……哎呀!王总管!”

惊呼的同时,王兴的衣领已被划得稀烂,江蓠也终于看见了那柄快如

闪电的软剑——不同于最初的银白如雪,剑尖不知从哪儿沾染了一点

黄色,在灯烛之下可以辨认。

她眯起眼,这不会是……

这样细碎的剑法引得王兴大怒,运力举臂,狠狠一刀朝刺客劈下,那

刺客却未格挡,挥出一掌直击他胸口,气势凌厉无比。王兴一个鹞子

翻身,蹬着桌子向后仰去,下盘暴露在刺客身前,只见剑光一闪,冰

冷的剑刃从他大腿之间穿过。

江蓠听到邻桌的武将“嘶”地吸了口气,仿佛是自己胯下一凉。

王兴却毫发无伤,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朝侍卫喊道:“你们还等什

么?”

他与这刺客斗了一阵,自知不敌,再打下去有弊无利,便在侍卫一拥

而上时退了下来,赭色的长袍处处是缺口,形容甚是狼狈。

“王伯伯,你没事吧!”薛白露关切地叫道。

他撇了撇嘴,拱手道:“托郡主的福,没伤到。此人居心叵测,定要让

小侯爷严审。”

“哥哥怎么还不来!”薛白露跺了跺脚,“都是我不好,泼了他一身酒!

他要在这还轮得着这刺客如此放肆?”

说话间,那几个侍卫已将刺客团团围住,即使江蓠不懂武艺,也看得

出他们个个身手不凡,出招老练,六七把长刀齐齐架着那软剑,“咔

嚓”一下,剑身从中间折断了。刺客没了兵器,寡不敌众,被缚住手脚

牢牢按在地上。

王兴走过来,扬手揭了白面具,眼前是张平平无奇的脸,从未见过。

“谁派你过来的?”他看了一眼堂内瑟瑟发抖的杂耍班子。

一个侍卫道:“某等把他交给小侯爷发落,王总管快去玉杯斋看看。这

边有刺客,殿下和侯爷那里也不能缺人,方才已有一队兄弟过去了,

但还是总管在那边放心。”

薛白露抚着胸口后怕,“王伯伯你快去呀!我没事的。”

王兴点了点头,“劳烦你们了。”说完皱眉从后堂匆匆离去。

“对不住,让诸位受惊了,今晚的事我兄长定会严查。”薛白露强自镇

定,“我送大家出府。”

众人都好言劝郡主回去歇息,一个在生辰宴上受了行刺的十六岁姑

娘,没吓晕已经很好了,这时候还能顾全大局,委实不易。

江蓠望着侍卫押着刺客和戏班绕过屏风,心中略觉蹊跷,片刻后,便

听得后门外有人激动地叫了一声“小侯爷”。

薛湛的声音远远传来:“……可有人受伤?”

侍卫恭敬地回了几句,他道这刺客交由他来处置,现在就要审,免得

看不住自尽了,先让人送客要紧。

薛白露也听见了,还没等人跑来通报,就拉着柔柔弱弱的表姐,招呼

堂里剩下的侍从,朝后头喊道:“哥哥,我来送!”

接着就理了理衣裙,风风火火地走到门口。

热热闹闹的筵席,就这样心惊胆战地散了。

江蓠解下腰间的白玉环,悄悄一丢,牵着阿芷,随人流走出玉勒堂。

院中挂着几十盏灯,照亮了夜色,清寒的气流拂面而来,让她打了个

哆嗦,裹紧披风。

今夜月明星耀,人气旺盛,不是个行刺的好时候。

她踏上抄手游廊,突然站住了脚,“春燕,你带阿芷先回车上,我去找

个东西,一会儿就来,别让郡主知道。有事我就摇铃铛,暗卫又不是

吃素的。”

春燕踌躇片刻,“那夫人快去快回……哎!”

话还没说完,江蓠脚底抹油溜到不见光的廊角,拎着裙子抬腿一跨,

便从阑干上翻了过去,鬼鬼祟祟地消失在屋子后。

……大绵裤还是很方便的。

她回到玉勒堂,后院树上挂的灯被侍女拎走了许多盏,用来给客人照

明,从后门望进去,仆从们正在收拾残羹剩饭。

江蓠清了清嗓子,软绵绵的声音带着酒意:“劳驾,我东西丢这儿

了……你们有谁看见一枚白玉做的环?半个巴掌大,上头有道缝。”

又回头对着虚空道:“春燕,你就在这等我,不必进来。”

说着便扒着门框,摇摇晃晃地走进去,经过大长公主的席位时,“哎

呀”一声差点栽倒,一个擦桌子的侍女赶忙来搀扶

“小姐,您先前坐在哪儿?我给您找找。”

江蓠攀着手边的东西往前挪,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又摸上了清河长

公主和薛白露的座位,对侍女指了个方向,“就在那边,那是爷爷给我

的遗物……”

几个侍女依言低头找起来,她趁机伏在椅子上,对坐垫依次嗅了一

遍,果然残留着薜荔虫的香味。

“找到了!在凳子底下,您看是不是。”一个侍女拿着玉过来,“您醉得

厉害,我扶您出去。”

江蓠直起腰来,带着鼻音大声道:“多谢……春燕,找到了,我们回

家。”

那侍女以为外头有人等她,乐得少桩事,行了个礼,“您慢走。”

一出玉勒堂,江蓠立马竖起一双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这个时候,府卫要么跟薛白露去了前院送客,要么就在保护大长公主

和侯爷,要么就在薛湛身边审刺客,她如果遇上零散的几个,装醉也

就罢了。

一片云朵恰好遮住了月亮,花园中树影朦胧,寂静无声。江蓠轻轻地

穿过园子,避开几个提灯的家丁,从角门钻进了竹林。她回忆着来时

路径,东面是大长公主住的云间小筑,西面是侯爷养病的玉杯斋,入

了第四进院子,就是薛白露的秋水苑和薛湛的轩星阁,再往北有个带

温泉的小丘。

她装出醉醺醺的样子,没有走林中小径,而是踏着泥土穿行在翠竹

间,一脚深一脚浅地朝云间小筑行去,一盏茶后,望着前方黯淡的光

线沉思起来。

还是叫个高手来护着吧,不然心里没底。

她从褡裢里拿出一品诰命的玉牌,摇了三下铃铛,站在那儿等了许

久,愣是没等到暗卫现身。

……宫里养的这帮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先前不是说好和府卫打招呼去了吗?难道府卫连宫卫的面子也不给?

江蓠腹诽着把铃铛塞回褡裢,将玉牌挂在脖子上,用衣领压着。她都

走到这了,不进去看看简直太吃亏,若是有人把她当贼,她就把牌子

拿出来,他们再怎么蛮不讲理,也不敢把诰命夫人怎么样吧!

她给自己鼓着劲,继续醉眼朦胧、歪歪倒到地走到月洞门前,探头一

看,茂密的梅花枝掩映着一座雕梁画栋的小楼,横匾用金字写着“云间

小筑”,楹联题着徐铉的“银烛金炉禁漏移,月轮初照万年枝”,檐角挂

着灯笼。

这样的楼,合该配上十来个云鬟雾鬓的仙娥在门前迎客,然而不知为

何,此时竟一个人也没有,戚戚冷冷。

大抵是全跟着大长公主去玉杯斋照顾侯爷了。听薛白露说,公主回府

后晚上和侯爷住在一块儿,白天在自己院子里抄经念佛。

江蓠用梅树遮掩住身形,压低呼吸绕着小楼转了一圈,虽然楼外无

人,但屋里亮着微光,正在她奇怪时,灯突然灭了。

“吱呀”一响,一个影子从门里闪了出来,江蓠蹲在树后,借着月光看

清了他的脸——居然是那个被扒了面具的刺客!

他不是被薛湛押住了吗?

为何会出现在大长公主的住处?

那人左右看看,似乎没有发现院子里有人躲藏,轻手轻脚地掩了门,

背对她离开了。

门没有锁。

屋里漆黑一团,却好像有稀世的宝贝在闪光,勾着她的眼睛。

他在找什么?

内心的好奇盖过了一切,江蓠觉得自己若不弄清楚,这个月都睡不

好,按着项下的玉牌,先咳嗽一声,弄出点动静,然后跌跌撞撞地往

楼前走。

没有人来。

她的心剧烈地跳起来,用醉鬼的劲儿一头撞开门,月光倏然照进大

堂。

这是一间三明两暗的屋子,正对门是正厅,摆着桌椅花瓶,东边是会

客处,西边是书房,供着佛像。礼佛用的檀香味极浓,江蓠忍住喷

嚏,环视四周,走到屏风处,发现这六扇屏风上绣的图案她见过,正

是薛湛在国子监博士厅里摆的。

再看窗边挂的画,画的亦是周穆王驾车西征,只不过换了个场景。榻

边银架子上放的不是国子监里的宝剑,而是一尊半人高的鎏金松树,

上尖下宽,树梢挂着几十枚核桃大的金铃铛,形状浑圆,刻着细密的

花纹,近看是些圆圈、三角之类的符号,有几分眼熟,一时想不起缘

故。

江蓠来京城两个月,珠宝玉器也见多了,却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铃铛

树,料是大长公主从哪里收集来的佛门礼器。

一丝风灌进门,那些小铃铛微微摇动,叮铃叮铃地响起来,似有生命

一般。她莫名觉得这东西有些诡异,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被一阵随风

而来的熟悉香味引得伸出手,眼睛蓦然睁大

刹那间,剑风从背后携雷霆之势破空而来,江蓠暗叫不好,闪身避向

窗前。雪亮的剑刃眼看就要触到手臂,她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股力

气,一把将挂画扯下来挡在身前,那人剑势一收,生生偏了半寸,擦

着她右肩劈过去,五彩箭袖近在咫尺。

糟了!

是那个刺客去而复返!

他刚才定是故意装作离开,为了引她出来……

肩头的凉意让她全身的血都结了冰,随之而来的疼痛却仿佛一剂猛

药,让她瞬间醍醐灌顶。今晚一连串事件在脑中走马灯般过得飞快,

她不可置信地屏住呼吸,想抬手捂住伤口……

说时迟那时快,第二剑已至眼下,她奋力转身扑在屏风上,颤着嗓子

叫道:“薛先生,是我!”

那一刻,剑气蓦地凝在后颈,江蓠几乎可以感到金属散发的冷意。

“薛,薛先生……”

“转身。”那人低声命令。

江蓠咬了咬唇,深呼吸数下,压住心头的震惊,扶着屏风理好衣裙,

而后慢慢地转过身来。

风忽然停了须臾。

半明半昧的光影里,暗香幽幽浮动,她站在面前,眸中秋水照人寒,

额间生出一朵初开的海棠花。

夜阑人静,更鼓声远。窗下一抹惊鸿影,满室月色为君倾。

良久,剑刃从颈侧移开。

那人收回手,将脸上第二层皮面具揭下,露出一张皎皎如月的面孔。

“薛先生……”江蓠望着他,惶然改了口,“小侯爷。”

薛湛长长地叹了口气,唇角勾起一弯无奈的笑,嗓音依旧温和:“对不

住,把你当成贼了。岘玉,你真是让我……”

他没说下去。

满室月色为君倾,薛教授就是月。

什么六边形战士啊,长得帅脾气好会上课会管家还会演戏玩杂技,主

要是人清纯,没谈过女朋友,一个眼神就给他治得死死的。

问题来了,女儿是怎么发现的呢?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