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拜高阁
坤岭犹如一把长刀,砍断了中原风貌。出了山,便是南北走向的狭长
地带,百年来大燕百姓、牧民和胡人混居,历来是商贾云集之地,沿
官道向前走了约一百里,威宁行省最大的驿站便出现在眼前。
禾陵因驿建城,老而弥盛,江蓠牵马进了南城门,只见处处都是热闹
的新年气象,酒楼茶馆、歌台舞馆人声鼎沸,私营邸店门口拴着骆驼
和马匹,更有商人出了寺院再去道观上香,只为求财。
这等繁华非比寻常,官办的驿馆反倒不起眼了,她假称宫卫拿出勘合
与联票,给了驿夫一钱碎银子,寻了间上厅住下,令人好好地喂马,
又要了桶热水洗澡。
“还没出十五,城里怎有这样多的人?”
送热水的驿夫殷勤道:“大人您有所不知,年初二下了场暴风雪,接连
六日,昨儿才停,附近大大小小的路都断了,赶在大雪前出坤岭的人
都不得不在咱们这儿落脚,往北走了几十里远的也都退了回来。其中
有不少西域的胡人,还有和尚道士,他们是不过年的,此外就是有家
难回的商人了。”
江蓠心念一动,“我有一位同僚,比我早到几日,难不成还在驿馆没
走?”
“您说笑了,大过年哪还有别的大人离家在外,咱们驿馆可就您一位贵
客,要不怎么把上厅给您住呢。”
类似的话她问过好几次,确定了楚青崖一路上都没住驿馆。
……他那么守财,居然没有用朝廷的钱吃住!
江蓠顿时生出一股惭愧,她一个假官,不花钱还有仆人使唤,多少有
些不道德了。
不过都是因为楚青崖,要不是他,她怎么会千里迢迢离开京城跑到这
来?
出了事他担着,她现在没跟他和离呢。
她还差点被山贼杀掉,还丢了一只钱袋!
都是他不好!
江蓠在心里重重地点头,愧疚消散得无影无踪,又问:“我进城时,瞧
见城墙东南角台上有座魁星楼,上面有香卖吗?舍弟过两个月就要考
会试了,我想替他拜一拜。”
“有,南城上还有寿星阁,北城有个玉皇阁,您都可以去,城里的元福
寺和青云观还能求签。只是北地不同于中原,信佛的比信道的多,去
寺里要排一排队。”
她谢过驿夫,准备先沐浴,然后就去拜魁星,这可是今年的头等大
事,一定要顺顺利利的才好。往后再走三天,便能到朔州境内,路程
不紧,要是在禾陵驿寻不到楚青崖的消息,她就直接去威宁的治所丰
阳城找陈将军,凭她手里的东西,他一定会见她。
江蓠洗完澡才发现她的计划里漏了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把自己精心写
出来的和离书交到楚青崖手上。要是见到陈将军,他却还没赶到,难
道要把和离书留在靖北军里,等他来了再画押吗?那样岂非整个军队
都知道他们要和离了?
……知道就知道!
她气鼓鼓地想着,那狗官既做了这事,就不要怕人说!他们一起不要
脸好了!
江蓠重新戴上皮面具,换了件中衣,穿着大绵裤,外面还是裹着羊皮
袍和帽子。她扮起男人来得心应手,举止有模有样,看起来就是个刚
变声的少年,丝毫不怕被人揭穿,待夜幕降临,便独自走出驿馆,径
直去了南城门。
禾陵驿的魁星楼建了百年,专供路过的学子祈福。还不到每年考试的
月份,楼外冷冷清清,只有个卖香火的老人守着摊子打盹儿。江蓠花
十文钱买了香烛,在白石台基下抬眼望去,这栋小楼虽比不得国子监
里的魁阁那么金碧辉煌,却也建得精致,朱红的隔扇窗雕着骏马,屋
脊凤吻镶花,三层飞檐覆着琉璃瓦,檐角的铃铛在晚风中叮叮当当
响,甚是清脆悦耳。
最后一抹暮云在西边淡去红痕,三盏高烛照亮了阁中的魁斗星君像,
一手握朱笔,一手持墨斗,右脚金鸡独立踩着鳌头,和各地的造像一
般无二。供奉台上的香烛是刚点的,她借了火,把自己的摆在旁边,
捐了一片金叶子,在蒲团上跪下许愿。
五体投地拜了三拜,忽有一缕穿堂风从前方吹来,江蓠拨去额前的发
丝,听见塑像后隐有人语。
魁星阁南面供的是魁斗星君,北面则是文昌帝君,两位神仙隔着一块
木板背靠背挨着。她不由起了好奇心,这寒冬腊月的,上京城赶考也
太早了,是哪位虔诚的学子来此参拜?
她竖起一双耳朵,听那人低语道:“……赴春闱……中进士……光耀门
楣……”
纵然只是模糊的几个音,这熟悉的声音仍叫江蓠头皮一炸,几乎要从
蒲团上跳起来。
这……
不会吧……
她心中巨震,一时间竟生出逃之夭夭的念头,望着面目狰狞的魁斗星
君,感觉上天在耍她玩儿,西北这么大,怎么偏偏在这个旮旯角遇上
了?!
会不会是听错了?
他说“光耀门楣”,像是替家里的后辈祈愿。
江蓠又不确定起来,要是认错人就尴尬了,但就算是那狗官,她也万
万不能主动上去,否则显得自己心虚,赶过来求他原谅一般。
她深吸一口气,转了转眼珠,想出个投石问路的计策,双手合十,大
着嗓门道:“魁星在上,我夫君在外花天酒地,过年也不曾回家,想是
背着小女纳了第十八房妾室,流连于温柔乡。信女愿斋戒一月,让他
下辈子屡试不中,中了也和这辈子一样考个倒数,终日郁郁无颜见
人,做不得官,编一辈子书,头发掉光变成秃子,怀才不遇穷困潦倒
饥寒交迫一文不名。”
神像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良久,那人的嗓音也大了些,字字清晰:“冒犯文昌帝君,方才许
的愿不作数。拙荆弃我如敝履,吃里扒外,招蜂引蝶,冷心冷肺,视
国法如空文,视家规如无物,小人愿沐浴焚香,斋戒三月,换她下辈
子托生个冬烘先生家,好好学一学女红针黹,将闺训倒背如流,看一
页《女诫》吃一口饭,张嘴就是德容言功,嫁个编书的秃子生十八个
孩子。”
帝君像背后传来急促的喘气声,显然是气急了,愤愤道:“魁星大人,
外子乃是个睚眦必报斤斤计较的小人,您看在我拜了您十一年的份
上,来世将他的头发都给我,剩下一颗脑袋被人当蹴鞠踢。”
另一边紧接着道:“帝君在上,内子恩将仇报,半点不羞愧,当着我的
面和别的男人勾三搭四,我将一半家产给她,已经仁至义尽,您若记
得我给您捐过一百两香火钱,就施法叫她踢球踢到颗人头,吓得疯疯
癫癫把自己头发剪了做姑子去。”
“拙夫喜怒无常,夜夜行禽兽之事,杀人无数,孽债难还,妾身愿和他
一刀两断!”
“贱内恶贯满盈,日日逞口舌之快,违律背法,菩萨难渡,小人愿和她
恩断义绝!”
烛焰跳跃,高大的彩漆神像庄重肃穆,江蓠用拳头抵了一下酸胀的心
口,咬着唇,往左边微微探头,不料那人也正好在伸着脖子看她。
两张面貌普通的脸僵在那儿,相对无言,火光映得彼此身上半明半
暗。
江蓠张了张嘴,装作不认识他,嘿嘿两声打破沉寂,“这位爷,新年胜
旧年啊。”
那人也道个吉祥:“万事顺遂,阖家安康。”
说罢不约而同地站起,一南一北跨出魁星阁的两扇门。
苍穹漆黑,一弯银月揽着几颗星,像是被瓢泼大雨洗过一般亮,冷风
迎面吹来,脸上冰凉。
楚青崖有些透不过气,扯下面具,站在昏暗的角台上,撑着城墙极目
眺望。城中华灯璀璨,丝竹笙歌随风远远飘来,是一曲《鹧鸪天》,
他听了半晌,觉得这调子耳熟,在墙砖上狠狠地拍了几掌,胸口的憋
闷还是排遣不去。
这正是去岁中秋佳节,她在贡院撞上他时哼的小调
能凿壁,会悬梁,偷天妙手绣文章。
必须砍得蟾宫桂,始信人间玉斧长。
他愿做她的玉斧,可她不要他了。
楚青崖颓然捂住脸,离开京城十几天,他一个人骑马望着无垠的雪
原,总是想起暖阁里的红烛帐。
算什么?
这四个多月,他算什么?
无法平息的愤怒似岩浆从心底喷涌而出,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时,他猛
地回头,指着她重重道
“你——”
月光如雪,照在她揭去阻隔的脸上,那双黑眼睛里全是委屈,落着星
辉,闪着水光,晶亮晶亮,睫毛一眨,两行热泪就滑出来,滴到毛绒
绒的风领里。
真的是她!
他逃到天涯海角,这么大的一片地方,竟又碰上她,她难道长了翅
膀,从京城飞了过来不成?
当见到她真面目的那一刻,楚青崖再也说不出责备的话,喉咙发哽,
眼眶也和她一样发红
“——你怎么哭了?”
江蓠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管得着吗,你都不问我来干什
么,还咒我,你咒我嫁个秃子……”
他走近一步,欲抬手给她拭泪,又甩了下袖子,哼道:“你不也咒我脑
袋被人当球踢?”
江蓠哭得更大声了,“你没良心!你还不问我怎么来的……”
楚青崖顺着她问:“你怎么来的?”
问完愣了一瞬,声音紧张起来,“你一个人?侍卫没跟着你?”
她抹着眼泪道:“他们还要三天才能追上,都是我一个人骑马在前头,
为了,为了赶上你。”
“一群饭桶!”楚青崖皱眉呵斥,“他们怎么糊涂成这样?京城到丰阳两
千里路,敢让你一个人骑马来找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有几条
命够赔?”
他拉起她的左手,脱去皮手套,掌心赫然印着一道缰绳磨出的红痕,
还有刀刃划破的旧伤,指头上零星散布着拿笔的茧子……
楚青崖顿时心疼得无以复加,“你傻吗?都要……都要与我一刀两断
了,还折磨自己做什么?”
江蓠听到这,甩开他的手,“我就是要跟你一刀两断!你写的和离书不
堪入目,我写得比你好,你在新的和离书上画押,然后我就带着它回
去!”
楚青崖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疑惑问:“你只是为了送和离书,才跑了
一千多里来找我?”
江蓠笃定地点点头。
他紧紧盯着她,复又扣住她的左手,温热的食指在手背上摩挲,她垂
下眼帘,小声道:“当然也有别的信物要给陈将军。”
楚青崖挑眉道:“原来你是来找陈灌的,那我就不妨碍你了,明天去丰
阳的官道就能通行,恕不远送。”
说着放开她的手,戴上面具朝城墙下走去。
江蓠看着他的背影,被他握过的左手极快地冷了下来,上头还沾着眼
泪,风一吹就结了冰。她一边搓一边呵气,拉着风领遮住半张脸,急
匆匆地跟了上去,在他身后问
“你明天不走吗?”
楚青崖目不斜视,“既然都恩断义绝了,我凭什么把计划告诉你?”
江蓠立刻觉得自己太卑微了,把脊背一挺:“你爱说不说。”
往常她这么说,他都会忍不住再跟她透露几句,可沿着东街走出十几
丈远,他都没再开口。
她憋得辛苦,一直跟他走到了街角,看见写着“元福寺”三个金字的
匾,惊奇道:“你不会省钱住在僧舍吧?”
几个小沙弥正从里面出来,北地太冷,这些僧人穿得甚是严实,袈裟
下是夹袄,戴着暖和的帽子,背着麻袋,手里还攥着铜板。
楚青崖径直走了过去,“僧舍住满了,有一伙和尚要去北边的普济寺做
元宵节法会,临时在这落脚。你住哪儿?”
江蓠跟着他来到巷尾的邸店门口,小楼有四层,前院挂着青幡,拴着
许多骡马,生意很是红火。
“我嘛……住的地方没这么热闹。”她委婉道。
一进门,掌柜的便迎上来,“客官可要加间房?”
楚青崖把玩着腰间系的象牙球,“不必了,这位朋友来与我谈生意,过
会儿就走。”
江蓠本想拜完魁星去酒楼好好吃一顿晚饭,驿馆的饮食按官位高低供
给,一个小宫卫分不到多少肉,她连续奔波数日,吃公粮吃得人都瘦
了。楚青崖这意思,是不留她吃饭,吝啬得紧,她腹诽一句,吩咐掌
柜
“送碗汤饼上来,要羊肉的。”
“两碗,”他说,“分开付账。”
江蓠立时怒发冲冠,掏出半钱银子,一巴掌拍在柜上,“我请你吃!老
板,两碗羊肉汤饼再加两个芝麻烧饼,咸的,不要放一丁点糖,汤里
加芫荽,大把大把地加!”
熏死他才好!
他俩没有冷战,全是热战。
女儿:与其责备自己,不如痛骂老公
魁斗星君、文昌帝君:666,绝配给我锁死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