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 10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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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4 章

白云居

侯府的秘密骇人听闻,江蓠感慨一瞬,又思量道:“若是那南越女人叫

手下杀了自己儿子,她为何要这样做?”

薛湛也不确定,轻轻摇头。

她想了片刻无果,一个念头油然而生:“令仪,你说你掘过墓?”

“惭愧。”

“这个难吗?”

薛湛道:“倒是不难,人手够了,用不到半个时辰。只是要有师傅在场

念经,还需带着纸钱等物祭奠,这样能使亡者魂魄不受惊扰。”

“你请的师傅还在吗?”江蓠下定决心。

他的眼神带了一丝疑问,她解释道:“王总管不是说,我夫君的生母身

上有金铃铛嘛,正好你挖过,熟悉开棺仪式,我想看看是否能找到线

索。这个是有必要的,因为……”

江蓠顿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原因,正打算编个话,听他问:“你可与

楚阁老说了?”

他又不在家,她怎么说?

她垂眸望着杯中茶水,坚定道:“我也是在帮他查案,若没有七分把

握,是不会做此决定的。事不宜迟,你看今晚能不能凑齐做仪式的

人?另外再带个仵作。缁衣卫这边我跟他们说,让他们别拦着。”

到底是谁,在她母亲死前来过小院?

这个问题在心中盘桓数月,她一定要确认下来。

“你明日要考试,今晚不宜太累。”

她摆摆手:“只要按时到考场就行,我都练了这么多年,还在乎多读一

晚上书?”

“……好。”

薛湛应下的事,就能做到。江蓠在饭堂用过清粥小菜,等了半个时

辰,马车就在国子监后门备好了。车夫请她上来坐,薛白露已经在里

面,两个姑娘聊了会儿天,兴致勃勃地说起明日辰时开始的春考,一

个满眼崇拜,一个胸有成竹。

“岘玉姐姐,你要是参加会试,肯定就是从古至今第一个女进士了,你

以后想做什么?”

江蓠不由好笑:“还有一个月呢,谁知道顺不顺利。我都担心考完春

考,上头不批我的名额。”

薛白露比她还有信心:“你的监照盖了玉玺,要是礼部把国子监交去的

名单退回来,就让楚阁老再同陛下说一声,谁敢反对!他要是不说,

我就让哥哥去说,礼部尚书最喜欢他了,听说还想把女儿塞给他。”

“怎么好麻烦他,他帮了我那么多,已经足够了。”

薛白露目光炯炯:“反正你必须去考,给我们女学生争气!你簪花游街

的时候就让我骑马跟在你后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想想就激动得

睡不着觉。”

江蓠真的顺着她描绘的情景遐想了起来,“我小时候倒是和我娘说过,

若有一天能替自己考中进士,就在城里修个五进院子的进士第,门前

树个牌坊,要三间四柱五楼三重檐,正面刻斗大的字,图案雕得越花

哨越好。我可想要一座牌坊了!”

薛白露拉着她的手,热情澎湃,“我叫我们家的工匠给你做,做得比我

哥的那个牌坊还漂亮!你能不能在牌坊上把我的名字也加上去,就写

我是你的知己好友之类的……”

马车走到国子监正门,一个含笑的声音从帘外飘进来:“人家考进士,

关你什么事。书也没背,功课也没做,就在这里叽叽喳喳。”

薛白露一个头两个大,推开车门要下去,被薛湛按住了,“我斋里学生

送了些糕点,不多,你就在这吃吧。”

他从书袋里拿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有四枚精致的梅花糕,薛白露一边

吃一边偷偷瞅着他俩,江蓠一只手把她的脑袋按下去,问薛湛:“你怎

么还带着功课?我当你批完了,早知道就改天。”

他无奈道:“方才临走被司业叫去,他家孩子资质平平,又跟别人夸下

海口,下月要斗诗词歌赋,让我改一改。”

薛白露咽下梅花糕,十分同情:“就是帮他重写吧。哥哥,等你升了司

业,就不用替人干这种糟心的活儿了。”

江蓠打趣道:“就是升到祭酒,只怕也不消停,你哥哥惊才绝艳,脾性

又好得出奇,不逮着他干活儿就怪了。”

薛湛点起一盏琉璃灯,在紫檀小案上翻开装订好的册子,低头道:“我

脾性好,就值得人人使唤么?”

才提笔写了一句话,忽觉车中静了下来,急忙抬头望向江蓠:“我不

是……”

“嗯?”江蓠双肘撑在案上,正聚精会神地看诗词,闻声对上他的眼

睛。

他微舒口气,转言问:“岘玉有何见教?”

烛光下,她展露开笑颜,眸中似有星子闪烁,指着纸上道:“此人要作

上巳节的词,这一阙《撷香令》写得太悲了。”

薛湛将那句话涂掉,“江才子惯会助人为乐,索性让我偷个闲罢,你念

我写。”

江蓠半年没重操旧业,当下起了好胜心,喝了口茶水润嗓,想了片

刻,缓缓念道

“西市桥外水连墉,一丛芳,碧无穷。暮云屏里莺声浓,画堂小院,竹

枝绿酒,满池芍药红。

烟波十里箫鼓隆,舞雩归来类转蓬。醉里流光复匆匆,中宵梦醒,独

坐秋千,檐上月如弓。”

自本朝以来,词牌格律平仄趋于多变,这悦耳的声音似荷风竹露,夜

漏滴响,词中几许清愁如羽毛般撩人肺腑。薛湛用正楷写就,纸上字

迹秀逸灵动,兰心玉骨。

他轻吹一口气,墨字在灯下泛着金光,又往后翻了几页,“三月暮春,

常发悲戚之语,我看这位学生写的都是些强说愁的词,你的虽好,情

思却浅了些。”

江蓠听他说不符原主笔风,不服气地把瓷杯往案上一磕,连序都代作

了,张口就来

“韩诗云,‘三月光景不忍看,五陵春色何摧残’。愁绪常发于暮春者,

盖三月春尽,造物凋敝也。今宿雨新停,花事将尽,试作《渡江春》

一阙,词曰

春水绕,细柳迎客棹。墙外吴歌偏相扰,云竹冉冉拥古道。满庭皆芳

草。”

她停了须臾,正待接下去,薛湛执笔吟道

“双燕巢,堂前梅花老。池鲤书断旧梦杳,辛夷落尽人不扫。飞雪残晚

照。”

“妙!妙啊!我跟同窗对诗就对不出这种意境,人家老嫌我狗尾续

貂。”薛白露在一旁鼓掌喝彩,把最后一块糕塞进嘴里,手忙脚乱地掏

出本子来,“你们闲着别光帮他写,也帮我写写……”

“自己写。”

两人转过头异口同声。

薛白露缩了回去,酸溜溜地道:“三月哪来的飞雪?也没有那么好

嘛。”

“是柳絮。”江蓠叉着腰。

车向南走,很快就到了靖武侯府,小姑娘抱着一摞书跳下车,伸了个

懒腰,“你们早点回家呀,明天还要考试呢。”

……真想天天像她这么无忧无虑。

江蓠坐了她的位置,和薛湛说起正事:“其实我还不知道坟在哪儿,到

了白云居需打听打听。”

他笔尖一滞,诧异道:“你要进白云居?”

江蓠摸了摸鼻子,“缁衣卫只有办差才能进花楼,他们跟着我不算办公

差,我就不勉强他们了。如果你觉得勉强,可以在外头等,我很快

的!而且以前也去过花楼,知道怎么跟那些姑娘搭话。”

薛湛犹豫许久,实在难以接受去那种地方,“我在外头等你。”

盛京入了夜,繁华比白昼更胜,开阳大街两侧热闹至极,多的是晚归

家的百姓。坊间酒幡招展,河上灯影幢幢,远望去好似漫天星月落入

水中,载着红帘翠幕的画舫于银汉之间徜徉。

江蓠脱了监生的青衫,用素巾挽了个单髻,蒙了半张脸,在桥头跳下

车。只见那画舫在丝竹声中泊了岸,船头盛装的花魁提着一盏绛纱灯

款款行来,身后跟着几个小丫头和一大班子吹拉弹唱的乐师,所经之

处人声鼎沸,巾帽抛飞,衣着不凡的公子们争相朝欢门下涌去,同恭

候多时的老鸨商量价钱。

她在人潮里挤了几步,抬头看那鎏金的匾,“白云居”三字龙飞凤舞,

在十丈软红里透出一股张扬肆意的醉态,想是哪位混迹于花街柳巷的

文人酒后所书。大燕礼部教坊司下设数家妓院,这是最负盛名的一

家,楼里的姑娘大半是擅琴棋精书画的罪臣家眷,个个如花似玉,她

们侍奉的客人非富即贵,千金买笑在此处已算不上美谈了。

漫长的十三个春秋,娘亲在这座吃人的销金窟里是怎么挨过来的?

她回忆起娘亲在世时含泪诉说的过往,心头泛起凄凉,看着花魁风风

光光地经过面前,目光充满同情。

容貌再美,打扮得再尊贵,终归是个供玩赏的物件。

正欲拉住个抱笙的小丫鬟询问,背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我还是同你一起吧。”

江蓠回头,薛湛戴着面具,换了身低调的暗色长袍,站在熙攘人群中

仍醒目得紧,欢门上的粉绸红花被这清贵气度一衬,显得俗不可耐。

她叹了口气,“令仪,我觉得带你来这种地方有损阴德,不如你就在车

上等着。”

他连换个外袍都不好意思,要是被花楼里的姑娘碰了一下,不会想不

开吧!

实则薛湛在车中左思右想,撩着帷帘见她一步步走远,终究怕她在白

云居里被哪个不长眼的登徒子占了便宜,还是跟了过来,随口找了个

理由

“我正好带着些碎钱,想来你找人问话用得着。”

说着递上一个绣竹叶的织锦钱囊。

江蓠看那面善的小丫鬟要走远了,道了声谢,一把接过,三两步上前

拍肩叫住她,“小妹!”

那小丫鬟转身,还不到十二岁,圆脸上犹犹豫豫的,却还是耐着性子

问:“你有什么事?我们这儿不给女人进。”

江蓠一掏锦囊,触手就是几片金叶子,不禁啧了声,还是取了自己荷

包里一支珠花给她,低声紧张道:“妹妹通融则个,我想见花魁娘子身

边的秋月姑姑,她见了我就知道。”

小丫鬟急着跟花魁走,把珠花藏在袖子里,“秋月姑姑?她早就到教习

馆去了。”

“啊,对对!她和我娘是旧友,我投奔她来了,劳你通传一声,我娘姓

燕。”江蓠抹着眼睛,指着身后的薛湛道:“这是我哥哥,他带着我身

契。”

小丫鬟见是来卖身的,指了扇侧门:“从那儿进茶房,说要等人,一会

儿我请她来。”

人走后,江蓠冲薛湛得意地使了个眼色,“你跟紧我。”

那侧门开在东街角,门前花团锦簇,停满骡车,倚着几个上了年纪的

妓女,都是年老色衰没从良的,只能浓妆艳抹站在门槛外寻客。

两人快步从她们中间穿过,江蓠挡在前面,边抹眼睛边碎碎念:“相公

才走一个月,你就为那几两银子卖我,当真不顾兄妹之情……”

那几个妓女本盯着薛湛,一听死了人,嫌晦气地避开了。

江蓠虽从未来过白云居,却在母亲口中听说过这里的布置,一进院

子,极快地扫视周遭,便知二十年来这儿没大动过土木,只是纱灯绣

帘换了时新的。

到了僻静的茶房内,她解下面巾,对薛湛道:“我要找当年顾夫人的婢

女彩袖,听说她很会做人,如今都混成白云居的二管事了,要见她可

不容易。这秋月姑姑是我娘以前的使唤丫头,我先找她,她要是不知

道顾夫人葬在哪儿,就让她问彩袖,她资历老,能说上话。”

薛湛叹道:“可见世事都是相通的,别人来国子监求祭酒办事,要先找

个学生,让他来找我,我再去向祭酒禀报,这样一层层地往上。你年

纪轻轻,却能随机应变八面玲珑,实在难得。”

江蓠噗哧一笑,“我哪是生来就会的,有个官场上的老油条教了我一

手,我正好试试看。谁想像他一样当官啊,大冬天摸黑点卯上朝,冷

死人了。”

薛湛嘴角笑意微僵,却还是顺着她夸道:“楚阁老自是游刃有余。”

说完只觉胸口酸涩得厉害,屏息凝望着她在灯下的脸,试图忘掉那些

杂乱的妄念。

她笑起来是很好看的。

他这样想着,似乎只看了她短短一刹,就有人推门进来。

“是这位姑娘要找我?”那打扮素雅的中年女子看向江蓠,绕着她走了

一圈,打量着迟疑道:“你是燕……”

江蓠纳了个万福,摸出一个羊脂玉镯递过去,“可算见到姑姑了,燕拂

羽是我娘,她离京后常念叨您呢!”

“像,真是像啊……”秋月眼圈一红,用帕子在脸上揩了两下,“二十多

年前燕姑娘被江少爷带走了,往后我也不知她过得如何。孩子,你爹

娘都没了吗?怎么沦落到这个境地,竟要投奔我这等人?”

江蓠一愣,“投奔?”

薛湛把门关严,默默看她演戏。

秋月问道:“不是你叫人来找我,说要卖身?”

“哎呀,哪有这回事!”江蓠指着薛湛,“我爹娘三年前就去世了,这是

我江家堂兄,正好来京城做生意,我便跟他来了。刚才他在门口收了

张地契,定是我托的那小丫头不识字,一眼看到猜错了,您千万别骂

她,她也是好心。”

薛湛作揖:“叨扰了。”

狗:听说夫人在外面跟人讲我死了

薛教授:你夫人还说我把她卖了

两首词都是我以前上学的时候瞎写的,格律按《青玉案》和《望江

南》,但平仄对不上,所以编了两个词牌名。明天狗狗就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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