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3 章
报仇【修】
第二日一早,周琮便放出消息,他已于昨日受了重伤,同时命百楼侍卫监视全员,特派十一、十六注意张定迁和陆若年动向。
宝船停泊于江南道最北处的泽南补给,十九晨起收拾好行囊准备接阿厘下船,被告知她说服了周琮的时候,一种“果真如此”的感觉油然而生,主子向来说一不二,频频为她改了安排,这份特殊已然是再明显不过了。
周琮假作重伤,是以终日未出门,仅在内室活动。
他洗漱过后披头散发,依靠在床榻上看那些带过来的书册。
阿厘无趣得紧,周琮便将自己常玩的拓扑拿给她解闷,可惜他从小到大摆弄这些。如今带在身边的早就是极为精密机巧、高明深妙的了,阿厘乖乖在一边钻研半天,解闷没怎么解,倒是生了一肚子憋屈,恨不得将这多面的木头狠狠掷在地上,可惜此物是周琮的,自然万分金贵,她只敢暗自想一想。
周琮见状,把书页倒扣枕边,侧头唤她:“过来。”
他穿的随意,长裾广袖,宽松自在,墨黑顺直的发披在肩头,跟玄色绸缎融为一体,衬的肤色更白,平添了几分病弱之气,当下稍稍转头,眉中红痣鲜明,面目轮廓愈加清晰。
阿厘到床边,把手中之物递给他,便见那浅褐色的榉木七十二笼锁缓缓在他修长的指间灵活翻动,很快便被打开,其中藏着的红珊瑚珠子静静躺在他纹路清晰的掌心。
周琮又将那些散落的木条一一还原,留了小口示意她把珠子放进去。
阿厘伸出两指靠近他的掌心,稳稳捏住朱砂色的珊瑚珠。
周琮的角度瞧着,仿佛是她正把手放进他的手掌里,指尖微动,想要握住,那略显粗糙的小手便捏着珠子飞快撤走,凑过头来小心翼翼地将珠子放进笼锁内。
周琮将最后一根木条复位,递给她……
“再试试。”
阿厘没接:“?”
周琮随手拨动笼锁,在他食指指尖上转起了圈:“方才给你演示的,没看明白吗?”
阿厘苦着一张脸:“大人,看的眼花缭乱,那也太难了您饶了我吧……”见周琮勾起唇角,又试探着道:“不然,您教我转这个好了!”
周琮讶异:“这个?”说着指尖又顶着笼锁转了起来。
“对!”阿厘击掌:“阿厘想学这个!”看起来不用动脑筋,只需要动动手,而且这动作他随手做出来很是潇洒。
暗室欺心,眸中暗色浮动,周琮突然很想让她离自己更近一些。
抬眼瞧着阿厘那张单纯易诱的小脸,慢条斯理道:“此物价值连城,你来这边尝试,省的掉在地上。”他颔首看向自己身侧的床边。
哪知阿厘一听价值连城吓得连试都不敢了,她闻言急忙摆手:“那还是算了吧,我笨手笨脚的,还耽误您时间。”
周琮眼皮微垂:“我来教,用不了多久。”
阿厘坚持自己的论点,还给他举了例证:“您忘了吗,小时候您教我解九连环,教了好多遍,一步步拆给我,我都学不会,当时您还说我是朽木!”
周琮哑然,陈旧的回忆漫上心头,这确是他当时所言。
正是汲取知识的年纪,眼见书院大儒如此骂一些同窗,他有样学样, 对家里的小豆丁用上,并深感契合。
“当时你尚且年幼,没想到这些都还记得。”他浮躁的心绪回落,归于沉静。
阿厘咬了咬唇:“我也不晓得,明明记不清了,但是跟大人相处之间,总能时不时想起来之前的一些片段。”
周琮笑道:“我倒是记得清楚,你当时这么高。”他比了个与床沿齐平的高度,眼睛微弯有点促狭。
阿厘满不在乎两手举高,歪歪斜斜地踮起脚尖:“我如今已经这么高了,以后还长个呢!”
周琮深以为然:“我也这么想。”接着又拿起那笼锁把玩一番:“不学这个便不学罢,记得行李中带了九连环,那个我写过口诀予你……”
“大人!”阿厘突然胆大包天打断他:“大人你昨晚想喝的漉梨浆现下已经好了,我去给您盛来!”
周琮轻轻扬眉,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好半晌,才松了口:“去罢。”
便见阿厘提着裙子匆匆离去,随手拿起枕边的书继续看下去,唇角噙着笑意,久久不散。
周克馑深陷迷障之中,方向迷乱,仿佛无休止地跋涉前进中,忽然一阵冷风袭来,迷雾消散,前方站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仪态雍容,梳高髻,衣宽袖对襟衫,臂弯里的画帛随风飘扬。
周克馑急忙上前唤她:“母亲!”
前方之人应声转头,面容犹如碎肉拼合,挂着血泪:“馑儿……”
周克馑骇然,后退中栽倒在地,惊慌地瞧着她逼近:“你是谁!”
“馑儿……”那碎尸一般的怪物唤着,身上快速淌出血来,肉与肉之间的缝隙越来越大,身子要把华丽的的衣裙撑破了,正要向他探出手来。
这时,周瑾安忽然现身,抓着他的手快速跑远。
重重迷雾里,很快甩开了那个怪物,周克馑松了口气。
“爹,爹那是……”他像小时那样紧紧攥着父亲的大手,却在看清面前这个……”父亲”的面容之时惊悚甩开退后。
那是与方才“母亲”如出一辙的碎肉拼合的脸,当下嘴唇开合,脸上松散的肉块也跟着抖动:“馑儿,爹带你去砚山玩。”
随着他的话音刚落,迷雾散去,方才的“母亲”和“秦嬷嬷”、“周守”等府里的众多奴仆,角落里还有身着甲胄的“舅舅”齐齐向他围来。
周克馑心中惧栗,眼睁睁看这些鬼气森森之物伸出手够着自己,却足若灌铅,动弹不得。
最先被触碰到的是后背,一双冰凉细腻的手臂圈住他的脖子,乌黑长发挨着他的脸侧。
“二公子……”
周克馑偏头望去,云笙已经全贴了过来,双眸藏鬼火,幽幽看着他:“何时娶我……”
无数鬼面的中心,他瞧着那张唯一的完好无损的面容,终于不再挣扎,缓缓闭上了眼睛。
……
隐约间有人在拍打他的脸,阵阵嘈杂声愈发清晰。
“周二!”
“他这是……”
周克馑想睁眼,可眼皮分外地沉重,他努力许久,张开了一个缝隙,模模糊糊地瞧见正上方的几张人脸,又无力地合上,复昏睡了过去。
北地禹县,城中一偏僻宅院,军士严守。
他们被人关押起来,又送到此处,只带脚铐,其他待遇却是有应有尽有,连送来的饭都有着不错的菜色。
周克馑昏睡不醒,黄周喜跟他们描述了发生之事。
不像是抓逃兵,也不像是要把他们置于死地,这些边军这样行事的目的着实令人费解。可他们当下群龙无首,也不知如何是好。
齐达禹看着迟迟不醒的周克馑:“这怎么办!都两天了!”
同一个炕上,肃奚瘫倚着墙:“大夫说是魇住了,再不醒就要饿死,大齐你去接桶井水来浇到他头上。”
张威按住要起身的齐达禹:“你歇会,我去!”说罢拖着锁链疾步出了堂屋去往柴房拿水桶。
“多谢!”齐达禹瞧着他消失的方向大声喊道,他为了给周克馑找大夫,跟守在外边的费了一番口舌,差点打起来,张威这是疼惜他。
胡玉楼瞧着周克馑脸侧张扬的长疤叹息:“忘了跟人家大夫要点祛疤药了,多好的一张面皮啊。”
黄周喜凑近,上手捏着周克馑的下颚仔细打量:“这相貌,啧啧,怪不得能做将军家的上门女婿。”
肃奚扑哧笑出声:“这话可别在他清醒的时候说,当时他跟雁怡的婚事传出来,军中好些个流言蜚语说他是小白脸、入赘的,都被他一一教训过来了,当时郝将军罚他军棍,我跟大齐……几个人跟着吃挂落。”
齐达禹冷哼一声:“这小子啊,之前称得上是风光无限,家世显贵,样貌好,功夫好,爱显摆爱出风头,最气人的是还有的是人给他捧场。”
众人随着他的话回想起以前对周克馑的印象,再看他眼下的颓唐,着实是祸福无门,吉凶不由己。
“此番梦魇大概也是因着家中变故。”
“打个仗建功立业还没影,千辛万苦回来,家里全死绝了,这搁谁受得了。”
黄周喜道:“他够爷们得了,嚷嚷着要自杀,可是被抓的时候还护着我呢,嗨呀,不怪那雁怡小姐看上他,我要是个娘们怎么着都要进他帐子。”
“你恶不恶心。”张威拎着水桶进门便听见黄周喜这话:“把他抬院子里来,屋里湿啦啦的没法住了。”
黄周喜和齐达禹避开周克馑的伤处托着他的后背,季布拎着他脚腕处的链子,一块把他抬到院落中。
周克馑有了点意识,正使劲睁眼呢,猝不及防一桶冰凉的水浇了他满头满脑,倒灌进鼻孔里,眼睛还没睁开就呛地咳嗽不止。
好一会抬起眼皮,俊气的鼻尖还滴着水,动了动被拽着的手脚,总算是清醒了。
……
房内,周克馑湿衣未换,醒来后便不发一言,默然双手撑头,平日挺直的背弯成青虾。
看他乖乖喝了粥,其他几人在肃奚的示意下转到其它屋子里,留他一人静静。
齐达禹衔了跟枯黄的狗尾草,盘腿在炕上发愁:“他不会又想不开吧?”
大家都拿不准,皆是不答。
曹展使劲拍了一下胡玉楼:“唉声叹气得干嘛呢!”
胡玉楼愁眉苦脸:“我就是想着小黑二黑让人家给拎走了,也不知道他们放哪了……”总不能吃熊罢?可他自己便是军汉,自然晓得战争期间军汉们百无禁忌,当下又不确定了。
季布也跟他想到一块去了,默然不语。
黄周喜怪叫一声:“有余力去担心两个小崽子,我瞧着大伙是晓得自个儿暂时保住命了!”
张威怼他:“有屁就放别在这阴阳怪气地。”
“本来就是啊,谁看不出来那个人要用得着咱们。虽然拘着,可待遇也不差,还请了大夫给肃小将军治病,总不能因为两头崽子再给咱们平添恶感吧?我是觉得没必要担忧。”黄周喜满不在乎的牛饮一口。
“老黄说的有道理!”齐达禹心思简单,胡玉楼说担心两个熊崽子的时候便跟着担心,等黄周喜说不必担心又立刻被说服,先声响应。
肃奚突然道:“那人真的会在我们为他做事之后放我们自由?”
季布顺着他的思路分析:“若是平常差事怎会费尽周折来用我们这些人。若不是平常差事难道不怕我们这些知情人透露出去?”
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斩草除根,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
焦虑无限蔓延,黄周喜随手把链子贴在炕沿磨,发出刺耳的噪音。
张威叹了口气:“别白费力气了。”
他们都希望周克馑振作起来,一来是这些日子有了真心实意的情谊;二来若是周克馑垮了,他们从这脱身的希望便更为渺茫了。
许久,秋风乍起,外头狂草扑地,冷流透过墙缝袭来。
“不能让他自己琢磨!”齐达禹突然将狗尾巴草狠狠呸出去,就要起身去找周克馑。
却听房门吱呀从外面被推开,顺着风“啪”的一声狠狠打在墙上,门外正是他要找的人。
“我想去给他们收尸。”他低低道。
齐达禹正要开口,却见周克馑使劲抹了把脸,抬起头来,眉峰后有青筋鼓起,鼻头眼眶泛红,长睫洇湿,眼内寒霜迸射
“我要报仇,杀了李裕。”
一片静默。
肃奚闻言没多吃惊:“你要怎么做?”
齐达禹喉结滚动,吞了口唾沫。
“我滴个乖乖……”黄周喜怔愣:“出都出不去,咋杀……长公主啊?”
周克馑看向肃奚:“若囚禁我们之人与李裕亲近,必会将我献出去,可他没有。”
肃奚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可见谢柳将军并不将李裕放在眼里。”
“既用的到我,总有机会出去。”周克馑脸上泛起不同寻常的红潮,一看便是染了风寒发起热了。
齐达禹一掌打在他的肩头:“你爱干啥就干啥,那之前别把小命玩完,该换衣服给我换衣服去!”
他话音刚落,周克馑便两眼一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大家看着更着急,肃奚却有了计较
“大齐你去跟他们要大夫。”机不可失,他必须要借此套出些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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