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利益、权力与诗歌
埃沃尔放下了雪茄,双臂搭在桌前,直起身子看着陈知衡。
“——如果你是在试探我的态度,知衡,我坦诚告诉你,我也讨厌那小
子关于人体改造问题上不知天高地厚的激进,但现实是,第六区的义
体人暴动已经非常棘手,如果要采取军事行动,需要花费大量的财政
资金采购军备,而正泽军工的报价相比十年前已经他妈的上涨了百分
之五十!”
埃沃尔的手猛地拍在了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这桌子上
写满了正泽军工那令他恼火的报价。
总统看着陈知衡绷紧的神色,语气又缓和了下来:“你知道的,阿斯蒙
那小子和正泽军工的长子一脉关系紧密,又在义体人里具有声望,既
然他和谋反无关,那么你们之间的矛盾仅仅是政治立场的矛盾,本质
都是为了联邦有更好的明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知衡抬眼看向埃沃尔:“这是您借工厂爆炸逮捕栖川智也,罢免军部
副助的原因?您要让跟阿斯蒙交好的长子栖川陆斗接手正泽军工,然
后让洗脱罪名的阿斯蒙回到军部?”
“稳定高于一切,这是解决第六区义体人暴动最好的方式。”埃沃尔强
调,“况且,正泽军工在栖川家历代都是长子管理,身为受宠的次子,
不好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偏偏要伸手抢长子的东西,也是他自己愚
蠢。”
总统说这话时,目光具有暗示意味地落在了陈知衡脸上。
陈知衡夹着雪茄的手微微蜷了一下,随后道:“我知道了。明天正泽军
工新社长继任的宴会,我会过去。”
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埃沃尔又恢复和善的模样,他站起来走到陈知衡
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辛苦你了,知衡。阿斯蒙在战场上受了
严重的伤,凭借现在的技术还无法恢复原来的身体状态,他除了威
望,就是一个废人,你该放下芥蒂了。”
陈知衡站起来,也露出了一丝真诚的笑意,“您说得对,我和同僚们的
分歧,向来都是政见不同,一切都将以联邦的利益为最高准则。”
宋荔始终安静地站在一侧,像一尊会呼吸的雕像。
在总统充满试探、打压和安抚的话语里,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总统并非
那么相信主人。
而主人也并不十分坦诚。
譬如,主人为什么不告诉总统,她遇见了阿斯蒙并试图杀死他,而阿
斯蒙……强得可怕?
回家的路上,陈知衡一路无言,宋荔坐回他身边,也沉默不语。
她心里也堆满了心事。
林秘书和主人究竟有什么矛盾?
阿斯蒙真的要回首都星了吗?
抵达总统府邸后,她随他一路进入内院书房,陈知衡才说了第一句
话:“关紧门。”
宋荔转身关门,上锁,将室内调为高度隐形模式,外界的声音彻底隔
绝。
她走上前去,伸手为陈知衡脱下西装外套,解开领带。
“每一天,埃沃尔除了阅读我准备的晨报外,情报局局长艾尔尼还会将
单独的一份秘密情报总结呈递给他。”
宋荔拿着领带,抬头看向陈知衡,意识到他在跟自己说话。
“那份情报会写明被特别监视的人员每一天的行动细节,”陈知衡垂眸
看着她,说:“而我始终被列在第一位。”
宋荔脸上闪过迟疑:“您是说……府邸里有人在监视?”
“不止是府邸。”他说,“每一个地方,都藏有无数眼线,观察着我的一
举一动。”
宋荔止不住担忧,“是谁把信息泄漏出去的?”
“小荔,我是要告诉你,相比子弹更危险的,是情报。”
宋荔愣了愣,却又见他转过身去,一边拿起处理公务的显示屏,一边
说:“正泽军工为继任社长举办的宴会邀请函,我已经转到你的传讯仪
里。议员公署已经将你的信息列入了系统,今后如果有任何会议,会
直接发送给你,你要记得处理。”
他顿了顿,又说:“明天会有很多媒体,你的衣服已经放在房间里。睡
前记得把厨房准备的牛奶喝了。”
宋荔注意到陈知衡眉眼间有些疲惫,“我可以在这里陪您吗?”
陈知衡忽然笑了笑,“你长高了,这张沙发恐怕睡不下。”
宋荔看向书房一侧的深绿色天鹅绒长沙发,坐上去,侧身倚在靠近陈
知衡的扶手上,试了试长度,“主人,我能睡下的。”
陈知衡看着靠在沙发上的少女。在她小时候,偶尔会提出一些无伤大
雅的要求,譬如夜晚留在书房睡觉。他偶尔会同意,她就会躺在这张
沙发上不吵不闹地乖乖睡着,直到他处理完公务,将她抱回房间。
相比过去小小的一个,她的身体已经长成了窈窕的曲线,倚在沙发上
时不自觉地带上了天真的风情。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屏幕,说:“想留下就留下吧。”
书房里,宋荔换上了柔软的睡衣,盖着毯子在沙发上很快睡着了。黑
发青年坐在书桌后,被繁琐的公务缠到了深夜。
陈知衡结束工作,坐在皮椅上,闭上眼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再次睁开
眼时,目光落在熟睡的宋荔身上。
她盖着毯子侧躺在沙发上,平缓地呼吸着,身体微微起伏,像只熟睡
着的,温顺美丽的小豹子。
陈知衡走到沙发旁,少女感知到有人靠近,迅速地睁开眼,看清是他
后,眼中的警惕迅速退去,声音带着睡意,“主人。”
他将她抱了起来。
宋荔顺从地环抱住了陈知衡的脖颈,脑袋靠在他的怀里,柔顺的发丝
拂过他的手背,“我可以不回自己的房间吗?”
她没听见回应,在他的怀里很快又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直到被放在
一张柔软的床上。
鼻尖萦绕着清冽的浅香,丝质被料贴着肌肤,宋荔微微睁眼。
这是主人的床。
房间亮着柔和昏暗的灯光,陈知衡走进浴室,里头响起水声,他再次
走出来时,头发微湿,碎发垂在额前,平添几分少年气。
他换上了一身深色睡衣,坐在了床边的单人沙发上,阅读灯自动打
开,照亮了一旁木桌上夹着书签的纸质书籍。
陈知衡拿起书,翻开下一页。
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会看纸质书籍了,但宋荔知道主人一直保持着这个
奇怪的习惯。
她同样知道,他有严重的睡眠障碍。
尽管主人被视为在联邦总统一人之下,掌控巨大权力的高官,但他一
日也没有真正享受权力带来的美色、金钱这等诱人的附属品。
相反,他公务缠身,昼夜不休,对于政务从来都亲力亲为,并非一个
尸位素餐的无能官员。
主人是为了什么?
享受权力倾轧的快感吗?
宋荔目光落在安静看书的青年身上。
被精心保存,可还是因反复翻阅而有些磨白的书脊上印着烫金的书名
《一根断枝的呻吟》。
那是一本古地球流传下来的诗集,在她小时候,陈知衡偶尔会念给她
听,里面的诗句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内容对她而言过于深奥晦
涩。
一个追逐权力的人,会阅读这样的诗歌吗?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