牺牲、私心与幻痛

陈知衡轻轻笑了一下，“被你救回的孤儿？我培养的杀手？这对你而言

不重要。”

“哦？那对你而言很重要？”阿斯蒙微微眯眼。

陈知衡没有回答他，从沙发里站直身子，与阿斯蒙面对面平视，“总而

言之，我警告你别再动她，你对她的举动从一开始就是越界和没有必

要的。你应该知道，我们之间的合作对于你也至关重要。没有我帮你

处理那些递向埃沃尔的情报，你以为你现在能站在首都星的地面上？”

“越界？没有必要？”阿斯蒙嗤笑一声，“我他妈告诉你，十九年前你给

的那条情报的确很有用，但完全不值得我两个副官的性命！一个是丹

尼尓·艾汶，一个是高桥绫，熟悉吗？陈知衡我问你熟悉吗？他们也是

在战场上为你卖过命的士兵！是为联邦卖过命的军人！我是因为——”

他声音逐渐抬高，话到一半却猛地顿了顿，用力地抹了一把脸，又放

低了声音，咬牙切齿地对陈知衡说：“是因为我相信你，在你把我弄得

身败名裂还他妈什么解释也没有的情况下，我还相信你！所以我才不

要命地去救她。所以现在我告诉你，宋荔有一半的命都是我的，你别

指手画脚。”

陈知衡投射在这间屋子里的虚拟影像看着阿斯蒙，他没有为自己辩

解。

他知道有谁牺牲了。他甚至还记得，在联合战争结束时，丹尼尔曾喜

气洋洋地告诉他，他现在荣归故里，所以准备向未婚妻求婚了。

截至目前为止，尽管他做过的决策不可避免地受到过质疑，但是他的

内心始终秉持着一座利益的天平，清晰地界定着牺牲的界限。

但救下宋荔的这一次任务，他的确存在私心。

尽管他有一些辩解的理由，可他不能否认这一点。

“我很抱歉，阿斯蒙。”陈知衡声音很淡。

阿斯蒙冷冷道：“我不需要。你还是想想之后怎么处理她的问题吧。”

少女哭泣又眷恋的面容在陈知衡的脑海中一闪而逝。

她就在附近的房间睡着，可能很不安，可能在苦苦等待他将她带回

家。

他同样想到，她可能在知道他将她第一次派往阿斯蒙身边时，是为了

躲避军部审讯，借由这一举动向阿斯蒙传递合作信号，从而对他心生

怨憎。

如果当年他没有选择将她带回首都星

陈知衡很快收回思绪。

“五天后，我会带她回去。”

说完，投影消失在房间里。

与陈知衡通讯后，阿斯蒙彻底没了睡意。

从卧室走出来，走廊十分冷清。这座府邸内院里，除了负责清理和餐

食的机器人外，他没有安排任何人服务他的起居，平日里，除了他连

个活人都没有。

今晚多出了一个人，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睡着。

阿斯蒙走到一侧休息室的酒柜前，拿出一瓶伏特加倒进玻璃杯，烈酒

入喉，绷紧的神经微微松弛下来。

他目光穿过宽阔的玻璃窗，看向昏暗的天空。

陈知衡心里藏了很多秘密，有的他知道，有的他不知道。陈知衡看起

来是个正常人，但身体里已经腐烂透了，他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颓

败的气味。

阿斯蒙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他想起自己的下属们。有的死在了战场上，有的死在了首都星的牢狱

里，有的死在了流亡途中。他刚从军校毕业那会儿满心都是守卫联

邦，但现在他只要那些害他们的人偿命。

这一点上，他和陈知衡是一致的。

他脸上露出个讽刺的笑容——谁他妈不是腐烂透顶了呢？

阿斯蒙拿着酒杯走到宋荔所在的房间门口，一站定就听见里头发出了

细微的声响。

没睡？

他用指纹打开这间被上锁的房间，十分谨慎地仅仅打开一个门缝，以

防她还有精力偷袭。

事实证明他多想了。

透过门缝，他看见被他清洗干净身体，换上睡衣的少女缩在床一侧的

角落里，紧紧抱着自己，右手按着自己的左小臂上部，像只受伤的小

兽。

阿斯蒙忽然想起了当时他定位到载有她的星舰，进入星舰内部时第一

次看见她的场景。

那艘破旧的民用星舰里没有一个活人，机器人们在穿越星带时被强烈

的辐射干扰彻底报废，她小小的身体缩在一个废弃的机器人旁边，像

一只濒死的猫崽，身边散落着一盒劣质糖果，她还不懂打开包装，隔

着糖纸试图舔糖果。

那时候他再来晚一点，这小东西就要活活饿死在这一堆机器人尸体里

了。

宋荔察觉到门口有人，但她没有动。

治疗仓已经将她左臂在进行义体拆除时出现的伤口治愈，但她总感到

有一股强烈的疼痛、酸胀感盘桓在左臂上。

阿斯蒙走到了她面前，半蹲下，“怎么了？”

宋荔没有理他。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左臂，她瞬间甩开他的手，大声道：“不要碰我！”

阿斯蒙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睛，不断摩挲自己左臂的动作，意识到她出

现了断肢后的幻肢疼痛症。

宋荔紧皱着眉头，左臂收到怀里，右手按着义体与皮肉连接处，无意

识地揉动、抓挠着，心中充斥着挥之不去的焦躁和恐慌。

面前男人忽然伸手，掐着她的腰让她坐在自己怀里，随后在床边坐

下。

宋荔猛地挣扎起来，“你干什么！放开我！”

一边说着，右手手肘一曲就朝阿斯蒙的心脏处狠狠击去。

阿斯蒙迅速伸手一挡，抬高声音：“如果你现在不能老实待着，我可以

把你干到听话。”

经过几次交手，他已经知道宋荔是打不老实的，除非让她真的害怕，

不然她就算手脚都断了，也还能用嘴咬人。

刚才那话一出，她果然不动了。

阿斯蒙捏住她的左小臂，在她义体衔接处慢慢揉了起来，放缓了声

音，“张开左手。”

宋荔愣了愣，抬眼看向他。

“张开左手。”他垂眸也看向她，耐心重复。

宋荔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手心缓缓张开。

“试着触摸右手。”阿斯蒙说。

宋荔用左手抚摸上右手。

这只左手采取顶级仿生材料，完美地复原了人体细腻的皮肤纹路和血

管脉络，柔软的皮肉触感和骨骼质感就像是真实的手臂一般，但左手

没有痛感，也没有触感，一切感知源于右手。

“义体就像是切断疼痛神经的真实肢体，你并没有真的失去左臂。”

男人沉稳的嗓音安抚着她的情绪，大手不带色情意味的抚摸着她的左

臂，粗粝的掌心传递来温暖的触感，那股令她不安的疼痛渐渐消失

了。

“手臂是因为什么断了？”阿斯蒙问。

也许是刚才难得的和平时刻，宋荔垂下眸子，低声说：“三年前的外勤

任务，在第三区拉撒尔镇的军火库里刺杀前情报局局长松山井。”

“他确实不是个好东西。”阿斯蒙说，“谋财害命的事情没少做，又掌握

了太多的秘密，哪怕给埃沃尔干了很多脏活，埃沃尔也没法让他正常

退休。”

宋荔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你当时是个逃犯，怎么知道这么多？”

“你不知道的东西还有很多。”阿斯蒙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陈知衡不怎

么跟你说多余的事情吧？”

宋荔警惕地仰头看着阿斯蒙，总觉得他的笑容里不怀好意。

阿斯蒙觉得宋荔这幅神态挺有趣的，和她小时候有些像，一双圆圆的

眼睛藏不住情绪。

但她又和记忆中那个他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的小东西有很大变化。

能杀人了，是连他都必须承认具有十足杀伤性的人形武器。与此同

时，她也长得足够漂亮，足够诱人，现在坐在他怀里，像一只极具凶

性却收起利爪的猫，让他心里痒痒的。

阿斯蒙止不住揣测

养着这么个强大的杀手在身边，陈知衡这么多疑的性格能放心？

这又是个这么漂亮的女人，他也能忍住？

他到底在想什么？

在迷惑不解的同时，阿斯蒙也对陈知衡这近乎变态的自我禁锢感到由

衷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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