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体、图纸与骗子

尽管在军部时宋荔已经发觉所谓的“监禁惩戒”具有某种灰色意味，但

当她坐在军部副助府邸内院的餐桌边，跟阿斯蒙一起吃着煎蛋和烤肠

的时候，她还是木然的。

“我要回家。”宋荔说。

阿斯蒙眼皮也没抬，“不行。”

“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们这几天有很多事情要做，而且严格来说，今天才是监禁惩戒的第

一天。”阿斯蒙朝她笑笑，“而且我们昨晚已经达成了共识，如果你不

配合会有怎样的后果。”

宋荔抿嘴，低下头开始吃面前盘子里的东西。

阿斯蒙已经有效地拿捏了该怎么不动手就让她按照他的意思做事。这

让她很不舒服。

她讨厌他的命令。

阿斯蒙一眼就看穿了她，勾起唇角笑了笑，“别不高兴，你的主人当初

肯定也是这么驯化你的。”

“不是这样的。”宋荔下意识反驳。

她讨厌“驯化”这个词。

“别着急否认我。”阿斯蒙说，“当时的你只是太小了，所以到现在只有

被驯化后的意识刻在了脑子里，军队也这么对待新兵，直到新兵成为

一个脑子里只有国家这个笼统概念的成熟军人。”

刀叉划开烤肠，轻轻碰着骨瓷餐碟，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宋荔沉默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味同嚼蜡，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阿斯蒙没有强迫她吃完，餐厨机器人收起了餐碟，金发男人站起来，

说：“跟我来吧，做正事了。”

宋荔跟着阿斯蒙走进了他的卧室。这里怎么也不像一个做正事的地

方。

阿斯蒙走到床头，按下一个按钮，一面墙壁向内凹陷重展，变成一道

暗门。阿斯蒙站在门口，打开里头的灯光，宋荔看清了里面的情况。

一个检查椅。

她转身拔腿就跑，阿斯蒙却比她更快，迈步向前手臂一揽，直接捉住

她的手臂将她摁在了怀里。

“放开！”宋荔屈肘横击，右腿狠狠踹向阿斯蒙德胯下。

阿斯蒙眼疾手快将她按在了床上，一巴掌打在她屁股上，“老实点！”

他的手大，尽管收了几分力，还是把宋荔的左臀瓣打得发麻，昨晚被

捏着屁股骑在他身上的记忆回笼，她不动了，缩在床上一角，声音又

变得委委屈屈的。

“你要干什么？”

“给你装义体。”

宋荔大脑空白了一瞬。

什么意思？

装义体？

军部不是强制拆除了她的义体了吗？

阿斯蒙没有对她多作解释，转身走进了暗室。

“跟进来。”

宋荔迟疑了两秒，从床上爬下来，踏进暗室。

这是一个仪器配备齐全的独立空间，基础生理数值监测仪、脑波检测

仪还有各种精密仪器被整齐地放置着。

阿斯蒙是怎么把这些东西搬进来的？

金发男人戴上了一副无框眼镜，穿上了防尘实验服，看上去竟也褪去

了几分平日里摄人的压迫，多了一点斯文。

“坐上椅子。”

宋荔没动，警惕地问：“你为什么要给我安装义体？”

“对你没有坏处，问这么多干什么？”

宋荔还是没有动，满脸怀疑，“这是谁的命令？军部的命令吗？”

阿斯蒙站在检查椅旁边，并不想回答宋荔的问题。

这个负责解释的烂摊子他一定要丢给陈知衡。

“不管是谁的命令，你觉得你还有得选吗？”阿斯蒙提醒她。

宋荔脸色白了白，最后自己坐上了检查椅。

再次被束缚住手脚的感觉极其糟糕，她想起了那一天被阿斯蒙强行侵

犯的场景。而现在，这个混账还在她身边。

她坐在同样的检查椅上，面对同样的刺眼白光，左侧是同样被打开的

义体，身体上同样缠绕着无数的管线。

浑身都在发冷。

阿斯蒙拿出一个扫描仪，一张全息义体设计图被投射在半空中。

那张设计图的方向正对着阿斯蒙的视角，从宋荔的角度，只能看见侧

后方的图稿模样。

设计图上详细写明了数值、材料、零件说明，甚至包括一些手写的简

要设计思路图，整张图不仅是在呈现装备过程，似乎还要告诉组装者

未来的用途和可能的战斗策略。

宋荔很快被那些字吸引住了注意力，因为视角问题，她看得很慢，读

了几行，发现里面有很多简明扼要的术语，有的甚至带有加密内容，

一定是阿斯蒙极为熟悉的人制作的。

她目光忽然落在一行手写字上，感觉有些熟悉。

那些字对她而言是翻转的，她仔细地看着，将字体变为图像印入脑

海，随后翻转成正面的文字。

宋荔的身体猛然僵住。

她有些不相信，目光又转到另一行字上，用了同样的方法去观察字

迹。

她缓缓转头看向正在为她组装义体的阿斯蒙，冷不丁问：“这张设计图

是我主人做的？”

阿斯蒙动作顿了顿，抬起头，蓝灰色的眼睛和她对视，“为什么这么

说？”

宋荔呼吸有些颤抖，“就是他做的，对不对？”

阿斯蒙也没想瞒着，反正她过几天回去也会知道的，又低下头继续手

中的事情，“对。”

宋荔彻底僵住了，她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阿斯蒙，脑海里闪过几个

主人和阿斯蒙在公开场合剑拔弩张的画面，又想到官员们私底下的闲

言碎语。

这怎么可能啊？

“你们私下有联系？”

宋荔的声音忽然带着点哭腔，阿斯蒙专注于眼前的义体，没有理会

她，却没想到她开始倒豆子般地质问。

“什么时候开始？”

“为什么？”

“这次义体检查的事情，他都知道？”

陈知衡做的设计图极其复杂，需要大量专注力，阿斯蒙皱起眉头对她

说：“安静。”

少女闭嘴了，甚至在重新建立神经连结灵敏度时都一声不吭。

过了漫长的时间，阿斯蒙才收起了仪器，重新安装上精密武器的左小

臂关合，变为光洁漂亮的左手。

他摘下眼镜，长时间高度集中注意力让他有些疲倦，几缕金发落在额

前。

阿斯蒙捏了捏眉心，随后目光落在宋荔脸上，这才发现她眼眶里始终

悬着泪水。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尽管阿斯蒙看不惯陈知衡的很多做法，但是他认同陈知衡所坚持的信

息隔离原则。

在危险的任务下，执行任务的每一个人只能获取任务的部分信息，以

免部分人被敌方捕捉导致全局失败，是一个常见且有效的策略。在这

次行动里，被军部监测的宋荔一定会被注意并受到审讯，不让她知道

真实任务是正确的。

阿斯蒙摘下眼镜。

从一个决策者的角度，他无情地认为，是陈知衡在培养宋荔的时候越

界了。他控制她，又没有完全磨去她的自我意识。

服从和牺牲，是从属者永远要做好的心理准备。他给她越界的期待，

就要面对无法有效掌控后果的可能。

但无所谓，阿斯蒙心想，反正坏人不是他当。

这样的宋荔挺有意思的。

阿斯蒙把防尘实验服也脱下，收拾好工具，走到还坐在检查椅上的宋

荔面前。

她的左手还被绑在金属延展台上，阿斯蒙转动延展台，将她尚被捆绑

的左手推至她的面前。

“试试。”他说。

宋荔掀起眼皮看向他，泪水蒙住了视线。

她眨了下眼睛，眼泪落了一滴。

垂下眼，眼泪落了两滴。

滴滴答答地砸在手臂上。

意识驱动，左手心裂开，露出冰冷而具有威慑性的枪口，里面还没有

放置射击装置，但足以看出设计者的精心。

这是主人设计的。

宋荔目光落在枪口往上两寸，愕然发现那里被刻了个简单、棒棒糖形

状的图案。

根本不用猜测，肯定是阿斯蒙擅自刻上去的。

“为什么要刻上这个图案？”她声音干涩。

“不喜欢吗？”

宋荔不说话了。

这图案仿佛变成一颗突袭的子弹，瞬间射入她的大脑，在她的情绪仓

库里炸开。

“你们……”她抬脸看向阿斯蒙，眼泪从眼里涌出，“都是骗子…….”

她长这么大，头一次这样放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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