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止、血洞与梦境

现实再一次教会宋荔，任何情况下都要依赖自己的头脑进行判断，而

不能盲从他人的指令。

尤其是陈知衡的要求。

现在，宋荔只能看着他用苍白的手握住枪柄，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

己的太阳穴。

她的腿立刻软了，手在颤抖，心脏几乎停跳。

这一刻，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想法。

她可以请求他放下枪、大哭、冲上去捏断他的手等等，但她很快想起

来一件事——陈知衡的手早就无法握枪了，这是她亲眼看见过的，只

要他拿起枪，手臂就会发抖。

但现在，他握枪的手稳稳当当，就好像他很乐意这么做似的。

宋荔忽然明白，也许在陈知衡在埃沃尔的逼迫下枪毙叶明时，他就已

经想好将最后一发子弹留给自己。

所以她所想到的解决方式都不可能成功的。

宋荔忽然陷入了某种因极端无力而产生的巨大恐惧之中，脑海里随即

闪过一个滑稽的念头——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如果时间能够停止，那陈知衡将不会在下一秒死去。

然后宋荔就看见陈知衡的动作停住了。

物理时间的流速真的在这一刻停止，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铁椅上，伤痕累累的黑发青年保持握枪的姿势静止着。

以上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这场景十分怪异，纵使技术发展到今天，恐怕也没有科学家能够解释

这一现象。

但宋荔舒了一口气，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安心感。

很好，他不会死了，只要她伸手取下他的枪……

于是宋荔也这么做了，她走上前去，将枪从他的手中取下，可很快她

发现了不对劲。

这枪里少了一发子弹。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陈知衡的太阳穴处。

那里赫然有一个血洞。

不对，这不对。

她明明没听到枪响。

宋荔按住陈知衡的肩膀，使劲摇晃着他，要叫他快点睁眼，但他的身

体忽然从一侧滑倒到了地上，铁椅因为这一瞬间的力道往后一挪，发

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跪在地上，紧紧抓着他的手臂，还在摇晃他。

她面前这男人却彻底闭上了眼睛，皮肤变得冰冷，只剩下一具血迹斑

斑、千疮百孔的……

尸体。

宋荔大张着嘴，想要发出声音惊醒他，可哭声和叫声一起挤在喉咙

里，让她半个音节都无法发出，以至于她只能疯狂地摇晃着他，无声

地叫喊着。

这是假的。

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

好像如她所愿一般，陈知衡的尸体消失了，审讯室空空荡荡，只有一

滩暗沉的血迹。

宋荔瘫坐在地上，大喘着气。

没错，她只是没找到陈知衡而已，他不是死了。

铁门忽然被人从外大开，有人冲进来抱住了她，这是个她没见过的男

人，但他的声音却很熟悉，是阿斯蒙的声音。

他捧着她的脸，亲吻着她满是泪痕的脸颊，他叫她冷静下来，沿着走

廊往第四层逃跑，在第四层东南角的杂物间里有一处通风口，她只要

在二十分钟内爬出去，就能活下来。

宋荔说：“我不走，我还要找他。”

阿斯蒙第一次吼了她。

吼完之后，阿斯蒙再次亲吻她，轻声细语地说“我爱你”，然后将她推

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变得昏暗而危险，偶尔有枪声响起。

有人在尖叫。

视线混乱极了，持续地晃动着，头顶的天花板有军靴踩踏的声音。

大楼内响起了警报，尖锐刺耳，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脑海里。

热浪，卷着火焰的热浪。

还有巨响。

爆裂的声音像是在耳边炸开，从耳膜一路冲击至心脏，变成嗡鸣般的

细响，最后化作医疗检测仪冰冷的滴答声。

宋荔在病床上猛地睁开了眼睛。

***

高级私人病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守在病房前一整夜的

林安立刻充了进去。

躺在病床上的少女将针头和氧气瓶的拔掉，不顾身上还有三道枪伤，

疯了似的要往门口爬出去。

医生和护士呼啦啦地冲进病房。

宋荔力气很大，五六个人才彻底按住了她。

一个护士拿着消毒纱布和针剂走过来，尖细的针头被推出几滴透明的

液体。

宋荔红着眼疯狂挣扎，一旁又来了个人将她按住。

“只是镇定剂……”林安抚摸着她的头。

她终究没有挣扎成功，具有强镇静作用的药水被注射进入静脉，绷紧

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

所有人的舒了一口气，刚将她松开，就见少女一翻身就跌下了床。

宋荔伸出左手，义体推出枪口，大声吼道：“都不许动！让我出去！”

林安拨开其他人，走上前，温声道：“小荔，你身上中了三枪，两枪都

在右腿上，你现在不能乱动。”

“带我去找他们。”她坚持。

可药效渐渐起了作用，宋荔的头脑渐渐昏沉，仅仅凭借意志力强撑着

睁开眼皮，随后身体一歪，倒在了林安怀里。

林安将她抱了起来。

宋荔还残存些意识，靠在他怀里喃喃道：“哥哥，我做梦了，我梦见时

间静止了。”

林安微微一愣，她还在继续认真地说着：“因为时间静止了，所以他没

有开枪，但我梦见了他的尸体，那一定是假的……”

闻言，林安喉头一滚，轻声道：“小荔，你要休息了。”

少女身体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双眼里闪动着无助的光芒，眼泪大颗

大颗地流下。

“他很瘦。”她声音破碎，轻到几乎不可闻，“哥哥，他变得很瘦，也没

有跟我说什么话，他让我走。”

“小荔……”

“阿斯蒙来了，他也让我走……”

林安无言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宋荔也没有抵抗住药剂的作用，彻底睡了过去。

病房的窗外是一片暗沉的黑夜，首都星大多数地方都已经被林安率领

的军队掌控，只剩下最后一个地方——总统府。

那里是一座巨大的庄园，在埃沃尔接管之后，光是记录在案的安保措

施就足以让埃沃尔负隅顽抗一周的时间。

林安坐在病房前，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

通讯仪里闪动着消息，是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情报局局长艾尔尼发来

的。

“没找到他们的尸体，不能确定是不是被彻底炸碎了。如果他们躲开了

爆炸，可能遇上了埃沃尔的亲军。所以，您还想直接轰炸总统府吗？

未来的总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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