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凶案
打定主意,罗宝霓正式开始唐人街餐馆的采访,电话约了时间,几位老板欣然应允,免费宣传,何乐而不为?
唐人街百年风华,不少故事能发掘,总编既打发她来华埠,趁机做些深度专题也不错。
刚踏入运河街靠曼哈顿大桥桥头,整条勿街锣鼓喧天,彩烟卷进风里,五色醒狮团、各家公所、宗亲和地方商会的大旗在秋日下反射描金绣线的光,两侧楼房店铺门口挤满围观人潮。
爆竹浓郁的火药气味刺激喧腾气氛,罗宝霓趁机带着摄影师拍了不少游行画面。
十月,中秋?国庆?她不是很确定。
摄影盖瑞全程绷着脸,被派来与她跑线大概算一种放逐,他嫌恶地盯着桌上一碗乌漆抹黑的动物内脏,中国佬都吃些什么恶心东西?
店主梁老爷子来自广东新会,八十高龄乡音宏亮,小店即将功成身退,可惜注定失传的手艺与乡愁,祖辈文化被冲刷得所剩无几,老先生眼中欣慰也无奈。
纽约华埠规模在世界范围数一数二,「运河大街」分隔南北,中轴以最热闹的「勿街」纵贯,运河街与勿街交叉的大路口周围辐射了两排金饰珠宝,押铺银行,往里深入才是各式店家餐馆,点心茶铺,生鲜菜肉,食衣住行无不完善,即使完全不懂英文,也能在这里自在生活。
运河大街以北,小部分地段属于华埠,于赫斯特街一带与小义大利区接壤,运河大街以南一直到布鲁克林桥市政厅一带,全线属于华埠势力范围,东面深入下东城亚伦街,迪兰西街,以单一移民聚集地来说,范围巨大有如城中城。
小茶餐厅近七十年历史,位运河大街以南的勿街,因庆典,狭小的店里人声鼎沸。
唐人街设有基金会专门照顾孤寡老人,店里也响应每周送餐两次。
众所皆知整个华埠不知多少非法移民,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这里落脚,许多人终其一生都没有取得身份,年老时自然也领不到社会救济,没想到竟有组织照顾着自己人。
合义基金会?
她拿笔记下,是华埠两大帮会之一?老人却闭了口,笑而不答。
“Alright,cut it.”
让盖瑞停机,罗宝霓又低头记了几个要点。
采访几日,她越来越喜欢唐人街。
小时候,罗宝霓曾在这附近走失过,那晚记忆模糊,只剩梦中偶然的惶恐,华埠从来不是上城年轻人玩乐的选择,长大后也忘了纽约市还有这样一块地方。
采访刚结束,两个莽撞少年忽由外径直窜入,差点撞翻桌上的摄影器材,不知是不是放眼望去根本没有空座,不过十数秒,两人再度粗鲁地冲出门,动作奇快,想抓都没抓住,盖瑞气得跳脚。
前方座位爆出一串惊喊,音量尖锐,突如其来,整家店的人都给吓地一顿。
墨色唐衫的胖老人猛然直直摔下,鲜红喷溅在绿白相间的方形磁砖上,粘腻溢出他挣扎的掌心,浇在随之翻落的茶汤点心中。
「杀人啦!杀人啦!」
「救命啊!」
轰乱暴起。
「盖瑞!开机!快!」罗宝霓慌了一瞬,凶杀案,而他们全是目击证人。
尖叫的,逃跑的,水滴落进热油锅,她扶起一个惊吓过度的老人,跑堂飞快报警,消息迅雷般在街面上炸开,越传越远,嗡嗡窃窃私语淹没外头的锣鼓喧天。
此处离警局极近,两条街的距离,差佬不知为何来得颇慢,一群凶神恶煞的男人电闪般闯入,见到摄影机直接就要打砸,盖瑞生的五大三粗却也不敢在华埠中心与人起冲突。
「阿公!」
「快!」有人厉喊,有人吼叫,窄小的店里混乱异常。
「别拍了!不准拍了听到没有!」
他们不分由说围上来动手,根本不及闪避,罗宝霓尖叫,电光石火,猛然落下的力道在最后一瞬给只手臂生生架住。
高大身影伴随冷冽秋风,冲开混乱浓重的鲜血咸腥气味。
「NYPD五分局,威尔.杭廷顿。」
做完笔录,罗宝霓想主动提供采访影带,几个差佬懒懒摇头说不必,反正也没拍到凶手。
「这是否和华埠三合会堂口冲突有关?听说死者是堂口主事人。」她试图追问更多讯息,一来就撞见凶案,足有报导的价值。
一个经过笔录桌的男人瞥瞥嘴,「甜心,电影看太多了吧?侦办细节无可奉告,不过我可以告诉妳,唐人街没有三合会这种东西,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街区,黄老先生是个绅士绝不是什么三合会,今天是个悲剧。」
奇怪,众目睽睽下死了一个人,警署里只是等闲。茶餐厅围观的窃窃私语中,她曾听见「合义堂坐馆」几个字。
那个叫威尔的警监一回分局就消失在某间办公室中,问不到更多消息。
赶回中城洛克斐勒,山雨欲来。
「罗格斯先生,这则凶杀案很可能牵扯华人帮会纷争,跟进下去绝对比餐馆排名来得有新闻价值。」
罗宝霓类比了几种说词,兴冲冲敲开罗格斯先生的办公室。
十多分钟后只得到满腹怒火,罗格斯的态度还好,与往常一样模棱两可,肯特与汤姆那两家伙,罗宝霓恨恨翻了个白眼,混蛋!
到摄影组说服盖瑞继续去唐人街,不做餐馆专题改为采访凶杀案,那大叔理都不理,只说公司若强迫他做这么危险的事他就要告工会,罗宝霓无奈至极,这算哪门子记者精神?人家还专往加萨走廊冲呢。
次日,罗宝霓又跑了一趟下城,热闹滚滚的华埠一夕变天,街面上异常冷清,几家大酒楼都不营业,联合公告暂歇七日。
「山雨欲来,起风了。」金娜说,「感觉很刺激啊!大佬死在茶餐厅,哪个帮会做的?」
「不如妳帮我分析分析?」入了夜,整个唐人街和主动宵禁似的,酒吧舞厅一齐歇业,她们只能回家。
令行禁止的地下秩序令人心惊。
「我读的是儿童心理,不是犯罪心理。」
沉默片刻,罗宝霓突然开口,「我在考虑一件事。」
金娜被她严肃的神色挑起好奇,「怎么?考虑和金浩交往?」
罗宝霓无语,「跟他无关!而且我们只是『见面阶段』,not exclusively。」她强调。
「喔……」金娜拨了拨长发有些失望,慵懒地靠回沙发,「那妳考虑什么?」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不去那什么老虎洞里,抓不到小老虎?」想法游走在许可与不被许可的灰色地带,却是很多记者跃跃欲试的方式。
「差不多吧,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妳要做什么?」金娜的中文程度好得多。
罗宝霓倚在窗边,华厦像块水晶,四面通透,三百六十度与霓虹水乳交融,除非十年前那场曼哈顿灾难级的大停电再次发生,这座美妙又罪恶的城永不会有熄灭的一瞬。
黑暗又无处不在,隐在白日里,渗在血液中,其中的人若不是被吞噬,就是与它融合。
她越来越想知道关于华埠神秘的一面,隐密而诱惑,令人颤栗的鲜血,墨衣老者渐渐灰暗的眼珠让她做了恶梦。
「也许,搬到唐人街住一阵子,深入当地?」罗宝霓有些不确定,部里不在乎她的价值,只能发掘机会证明自己。
金娜一张脸咳得通红,差点将酒液呛进肺里。
「然后?调查那些帮会?妳疯了!?妳去问问五分局,看他们有没有人敢这么做?小姐啊,黑帮不是开玩笑的,还有,只是随便打份工也接触不到什么重要的线索吧?」
「我只是想客观地观察和纪录当地生活,并不是针对某一个事件暗访,学院派重程式和新闻伦理,当初太阳报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食狮食品的官司还在打,况且我也不知道黑帮在哪……」她的语气连自己都有些犹疑。
「……台里那气氛,我要不拿出一份真东西怎么证明给那群臭男人看?」
除了安全问题,暗访的新闻伦理向来模糊,游走在法律边界,这也是罗宝霓踟蹰的主因,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这毕竟不是接到明确线报且有指向性的调查。
想问问金浩有没有认识什么人能介绍,刚提华埠两字,他硬生生顿住操入一半的动作,严肃地俯下身来盯着她,「最近不要再去唐人街,尤其周日。」
周日会有什么大事?她疑惑。
金浩忍着涨,猛一贯入,罚她做爱还有心思想工作,罗宝霓只得闭上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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