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神山02 草叶子卷
未知
神山02 草叶子卷
关越戴了手表,但走在路上,时间观念十分稀薄。
他几乎只是机械地迈腿,同时也关切着走在前面的兰泽。就这样跟了几公里路,绕过了一道山口,一座挂满了经幡的小丘豁然出现在了路的前方。
风吹在小丘上,经幡不尽地招展着。而在小丘之后,五色光芒的背景里,站着的便是冈仁波齐。
冈,在藏语中是雪山的意思。仁波齐,意为神明先贤。
冈仁波齐,神灵之山。
对于这座诸多宗教公认的神山,关越从来都只是远观。这是他第一次,在山脚下,以仰望的姿态近观冈仁波齐。
与藏区野性十足的大山大川相比,站在冈仁波齐的脚下,他感受到的并非山川凌驾的压迫,反而更多了些温润而细腻的亲切。
神山似故友,仿佛与他相伴了多年。
前面走着的兰泽,和后面跟着的他,都在见到它的一瞬停下了脚步。
他没能看见兰泽的眼睛里闪过的光芒,却能听见兰泽喃喃的赞叹:“啊嘛嘛!这里永远都这么漂亮!”
她看着神山,关越看着她。当她转过头时,他又飞快地挪开了目光。
兰泽嘴角咧得很欢:“不用躲了,我看见你在偷看我。”
他便也不再躲避视线,一样地笑了起来。
她又说:“真傻啊你。我就在你身边,你什么时候都能看到我。可是,这么近的神山,可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看到的。多看看冈仁波齐吧!”
“好。”他应承地点点头。
这一座经幡洋溢的山丘之后,路程忽然增加了难度,有了更陡的坡度。
倘若是常年在内地生活,也没什么运动的人来到这里,走起来恐怕已经开始吃力。
但注意力全被神山吸引的两人,尚且还有一边走路一边聊天的体力。
“你看那里。”
兰泽摊开手掌,五指一同指向了冈仁波齐山上,白茫茫冰雪之中,一道从上而下贯穿的凹槽。在雪线以上的部位里,只有这凹槽所在的地方没有覆盖白雪,露出了棕黑色的山体。
她当起了导游的角色,向他介绍道:“原本冈仁波齐山上是没有那条线的。那条线,出现于九百多年前。那时候还没有我,也还远远没有你。”
“那是怎么来的?”关越不解地看着她。
她言简意赅地讲了讲
“我的祖先,吐蕃赞普的后裔们来到阿里三围,统治了这片领土,也将卫藏地区的佛教带来了这里。但那时候的阿里,信奉苯教的人多于佛教,苯教徒不愿意将冈仁波齐让给佛教徒作修行之地。因此,佛教的尊者米拉日巴,和苯教的尊者那若本穷在冈仁波齐斗过一次法。
两位尊者约定,用各自的法术来比拼谁更快登上冈仁波齐。米拉日巴尊者的法力胜过那若本琼,在斗法的时候,那若本琼的法鼓被打落,从冈仁波齐的山顶滚了下去。法鼓滚过的地方,就留下了深深的印痕,雪再也覆不上去了。”
不知这一传说的关越,看山体的那道凹痕,只感叹大自然造物的奇妙。
但听了这一故事,倒是更叹然:“藏族人的传说,总是将现实与神话结合得很好。”
“神话?”兰泽诧异地看来一眼,“你不相信那是真的?”
“?我该相信吗?”
“当然!因为那就是真的。”
她有些不高兴了,“倘若没有米拉日巴尊者,我们古格人或许至今都无法踏入冈仁波齐。没有冈仁波齐的雪水,就不会有扎布让的壁画,我们的历史也将无法传承。”
“那尊者的那些上天入地的法术,也是真实的?”
“如果你觉得我是一个真实的人,那么尊者便也是真实的。”
兰泽清澈的目光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玩笑时的轻松戏谑,更多了几分不快和认真。
她很意外,关越竟然会质疑这些事实的真实性。
明明之前,她向他展示自己的本事的时候,他非常迅速又坦然地接受了,一句都没有向她多问。怎么同样的事到了别人身上,他就没有那么相信了呢?
笨笨的怪人一个。
她懒得再多说。
关越也没有再问下去。与之前一样,他选择用沉默和思考来消化突如其来的信息量。
*
将转山路拆成两天走,第一天的行程其实是很偷懒的。
他们出发的时间很早,对高海拔的适应能力和体力也都很优越。在原本的计划里,这一天几乎能算是休闲路径,是为明天一早去卓玛拉垭口采雪做准备的一日。
出发前的关越怎么都不会想到,在第一天的路程里会遇到一个大困难。
这困难还是因他而起的。
两人从经幡丘路过后,便慢慢走进了冈底斯山脉夹缝的谷地。冰川融化的溪流从山谷里缓缓流淌,潺潺的水声和清清的草香萦绕在山谷里,间杂着磕长头着敲击手板的起伏声。
关越挑了一块干净的草地,从包里取出了各式食物,与兰泽一起享用午餐。
一路上,她的嘴其实没停下来过。
各种各样的小零食早就占据了她大半个肚子,到了正儿八经开饭的时候,反而胃口小了,没吃多少东西。
他便专心地吃自己的饭,偶尔割块牦牛肉、捏一块糌粑给她。
兰泽先他一步吃饱喝足,躺在草地上,一只手遮住耀眼的日光,另一只手在地上拔草玩。
草叶在指缝间缠绕,她太悠闲,太无所事事。
忽然直直地坐了起来,她看向他:“关越,你那个草叶子卷,让我抽一口呗?”
关越便掏出了自己的烟盒,从里头拿了一根给她。
“会抽吗?”
兰泽哼笑一声:“那当然。我可是兰泽。”
她信誓旦旦,自信满满。
虽然桑珠群培不抽烟,但她见过的抽烟佬何止一两个。之前她一直嫌这草叶子卷有味道,可这些日子和关越在一块儿,看他时不时来上一根,她的好奇心实在抑制不住。
她讨了,关越当然也会给她。
她学了他的样子将烟放进嘴里,关越便用火柴帮她点上,还贴心地指导她:“吸一口。”
火星子从火柴灼到了烟卷,烟草的味道随氧气一同吸入口腔。
她吃惯了甜食,这样的苦涩太恼人,她一口就吐了出来。
非常不解。
“这么苦!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吸这个!”
关越毫无带坏无知少女的罪恶感,反倒十分耐心地继续教她:“烟不是这么抽的。你要吸进去,不止吸进嘴里,还要吸进肺里。”
“肺在哪里?”
“这儿。”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在她胸腔前凭空点了点。
伸手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手伸到了人家胸前,关越才发觉这动作有点流氓的劲头。
她则对此无甚所谓,一心只顾着如何让烟进到肺里。
含着烟嘴,她又深深写了一口。这一口,她没让烟再在口腔里停留,一鼓作气地继续吸入,直到自己的肺里真正灌入了烟雾。
眼睛一瞬间睁大,她愣了愣,才把烟从肺里呛了出来。
两人之间漫起一股白色的烟尘,关越挥手驱赶,笑着问道:“怎么样?味道好吗?”
兰泽摇摇头:“不好。而且很奇怪。”
“怎么个奇怪法?”
“就是……吸进去的时候,一下子…脑子就晕乎乎的。”
关越还是笑。
他把剩下的大半根烟交给她,让她自己玩玩,或是找个地方灭了。他拍了拍手,重新拿起刀子,想继续分割牦牛肉来吃。
他割一块,她拿一块,又吸着香烟玩一会儿。
等到他顺着肌理割了块她爱吃的肥瘦相间的肉,再一次想转身拿给她,就发现她的不对劲了。
才过去了短短几分钟,她就变了模样。
刚才的兴奋劲荡然无存,她整个人呆呆地坐在草地上,眼神无力地落在下方。嘴里叼着那支香烟,烟雾从她的嘴角和鼻子里溢出来,很没有精神的样子。
关越心头一紧,赶紧把烟从她嘴里抢下来。
嘴里没了东西,她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睛。
“好晕啊,关越。你和云都在转圈。”
口齿含糊,眼神迷蒙。坐在草地上的她嘴唇也开始一阵阵发白,渐渐失去了血色。印堂有股淡淡的黑色,呼吸时肩膀和胳膊都微微发颤。
时间每过去一秒,她的精神就越差,几乎有了倒地不起的趋势。看她的症状,他判断应该是尼古丁中毒。
关越恨刚才的自己,为什么非要把烟给她玩。
她肯定难受极了!
这里的海拔本就导致了空气中氧含量的不足,她第一次吸烟,尼古丁像泥鳅一样溜进了她的大脑,在肺部的二氧化碳挤占了氧气的空间。
一口气没缓过来,就连在阿里土生土长的她都有了高原反应。
他赶紧灭了烟,只想抽自己两耳光。
兰泽只抽了那么几口,反应就已经很强烈。迷糊中有股思绪,提醒她应该更清醒些,但再强烈的思维也抵不过身体的罢工。
她太累了。
那几口烟,好像把三百年来积压在她身上的疲惫和惶恐都唤醒了。
被封存了太久的情绪和尼古丁一样,充斥在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经。
十万人的回忆在她的体内同时激荡,冲击得她意识一点点溃散,流向早已被遗忘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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