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殿04 永恒流淌的象泉河

未知

红殿04 永恒流淌的象泉河

回忆让群培又叹了一口长气。那些似乎还是昨日的时光，一转眼已经是几十年前。

他已经老了，而兰泽还是一样的年轻。

“我让你不要这样玩，也是想保护你。现在和以前不一样，那些游客都带了相机，倘若拍下一张你玩水的样子，那该怎么办？”

“那就让更多人知道象泉河的神通。也好嘛。”

兰泽似乎完全没把他的话听到心里去，群培有些落寞。一颗石头被他拿起，轻轻抛进了溪水里。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重新开口，终于说起了来此的正事。

“我的小侄子从成都上学回来了。他是个很好的男孩，正直也聪明，是我弟弟最喜欢的孩子。我想将他介绍给你。”

兰泽拍了拍他的肩：“你弟弟的孩子都上完学了，你的孩子呢？”

“……”

“哈！开玩笑的！”兰泽笑了起来，“说真的，别担心以后的事，也不用给我介绍了。我就快走到头了。我不入六道轮回，没了也就没了，再没有什么轮回转世，也再不会烦你们了。”

“走到头了？不是还有几十年？”

兰泽笑着摇摇头：“在冈仁波齐，我施了个恶咒。我把我的命，让给关越了。”

“什么？可，可他只是个凡人。”

“是呀，他是六道轮回里的凡人啊，我知道的。”兰泽又在手心里凝了一团水，随意地把玩着，“我知道超脱六道之苦，知道一年年活下去，并非常人所想的长生不老的乐事。我不想让他吃这种苦。我只是，想让他平安度过这一生，等到来世，再投一个好胎。”

从古格灭亡到如今，她已经活了太久。

身有神通虽然是一件好事，可当漫长时光并没有带走她的年岁，只是让她反反复复见证着六道轮回与生死轮转。与其始终如此经历下去，倒还不如让自己喜欢的人，拥有一个美好的来世。

关越是古格的有缘人，即使转世，兜兜转准，古格也会将他召唤回来的。

她再也不怕古格会失去保护了。

群培坐了很久，他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觉得自己不该开口。兰泽只是看起来任性天真，然而，她骨子的成熟与担当，他永远比拟不了。

坐着坐着，兰泽打了个哈欠，倒下就在河边睡着了。一只水鸟飞过溪水，停在她的身边。

群培挥手想要驱赶，可水鸟往外飞了一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地。

群培无奈地摇摇头。

凡是有象泉河水流经的地方，山川、溪流、飞鸟，谁不爱着她呢？

*

洪教授的情况都介绍完了，关越没留他在工作组吃便餐，偷偷塞了一把钱给睿子，让睿子领洪教授去县城吃点好的。

睿子看到钱就两眼冒光，但也就冒了一瞬，借口上厕所，把关越拉到一边。

“三哥，你这钱哪还能这么花啊？你攒的那点老婆本，都快在这项目里花完了。”

关越拍拍他肩膀：“没这么夸张。”

“不是，你算啊。你请洪教授过来，花了你几个月工资吧？把王安林送到成都，一趟飞机，又是一大笔钱。你还去了趟冈仁波齐，这个开销，不都得从你钱包里掏？”

“不往我钱包里拿，难道从你钱包里拿？哪这么多废话。给你钱就去花。”

睿子委屈的嘴唇扭了起来，有股娇俏的劲：“人家替你不值嘛！你娶老婆的钱都没有了，难道单身一辈子？”

李睿这人嘴贱心细，关越一直都是欣赏提拔为主。但他最受不了的，就是睿子那股唧唧歪歪黏糊糊的劲。有时候看他扭捏的样子，关越恨不得一脚踢过去，或者把他在哪儿绑起来。

他憋了憋火，轻轻给了他一个头槌：“拿上钱，开上车，让洪教授吃好喝好了。这是任务，没完成别来见我。”

睿子委屈巴巴像小媳妇，把钱揣了起来，犹犹豫豫地出了门。

刚走出没几步，又回头小声道：“三哥，我有主意了。你就别娶汉族姑娘，娶个藏族老婆好了。藏族老婆不要彩礼，还自带一大堆金银珠宝的嫁妆。”

说来说去，还是为他的钱包考虑。

关越又无奈又想笑，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来了一脚，低语一声“滚”，总算把这大爷送走了。

洪教授坐着睿子的高原“过山车”一震一震地远去，睿子的藏族老婆论还在关越的脑海里回荡。他打光棍打了这么多年，省吃俭用的确是为了存一个老婆本，只可惜从来没遇见过合适的人。现如今，兰泽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他也主动亲了人家，原本就是该对她负责的。

但他与兰泽之间，似乎也不只是男人与女人那样简单。

他点了根烟，试着把乱七八糟的想法赶出自己，在草地上随心地走了走，就瞧见在溪边睡着了的兰泽，和在洗菜的群培。

水鸟低飞，溪水浅浅。她就那样躺着，似乎天地间一切事物都与她无关。

他走到溪边时，烟正好抽完，群培也站了起来。比起以往的亲切热情，这一次看到关越，群培脸上的表情有了些若隐若现的排斥。

他默默洗着手里的菜，片刻就收回了目光。

关越笑笑，对群培的冷淡没放进心里。他过来，是想来看看地上这个瞌睡虫。蹲下来理了理她嘴角的碎发，她就呜咽着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

“吃饭了？”

“一会儿吃。起床了，别在这里睡。这里靠近水，会进湿气。”

“我不怕水。我再睡一会儿。吃饭了叫我。”

看来出走了一趟冈仁波齐，她是真累着了。昨晚睡到今天中午还不够，这大好的下午时光，又在和周公相伴。

“要睡也回你帐篷睡。”

兰泽挣扎了一会儿，最终乖乖伸出了两条胳膊。

关越瞬间了然了她的意思，可群培就在旁边，不远处还有工作组的人在办公室里外。他四周环顾了一圈，又看向地上睁着眼睛望着他的兰泽。

大老爷们，怕什么！

能抱她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不能磨磨叽叽跟李睿一样！

纠结只在片刻，他终于还是伸出了手，一把将地上软软的小丫头抱了起来。她就像没有长骨头一样，浑身的支撑都在他的怀抱里。

她的脑袋钻在他的脖颈处，无意间蹭了蹭，蹭得关越又心旌摇曳。

“你怎么这么冷？”

她似乎还没睡醒，对他低声呢喃。

关越没觉得自己体温有问题，也低下脑袋，用额头和她的额头蹭了蹭：“乖乖，不是我冷，是你热。”

“我热？”兰泽闭着眼睛摇头，“我不热啊。我还觉得有点冷呢。”

“那就更不能睡在外面了。你回帐篷睡一会儿，等吃饭了我喊你。”

“唔……”

她在关越的怀里，很快又没了动静。他低下头，才发现她又睡着了。

*

工作组里的组员，其实有人看见关越抱着兰泽，但谁也不会多这个嘴。等大晚上睿子回来了，大家都忙着开黏合剂的会议，也没有人有空告诉睿子关于三哥的八卦，这件事破天荒地没有在组里流传开来。

夜里，群培和兰泽都早早地休息了，而工作组熬夜开了许久的会，把接下来的工作安排又重申了一遍。

山重水复疑无路，如今总算柳暗花明又一村，黏合可以进行下去，别的工作都是水到渠成。扎布让这些承载着古格宝贵历史的壁画，终于有了科学的传承和保护。

大家都感慨纷纷，当然，成就感也强得很。

关越更是伏案工作到深夜，直接睡在了办公室里。

翌日一早，睿子就和几个组员，准备带着最新的一批黏合剂上山开工。关越却进了工作室的仓库，把调制颜料的天然矿石取了出来。蓝铜矿和青金石在扎布让壁画中并不常见，但在关越的工作台上，却赫然摆着这两样原料。睿子不解地看着，刚想开口问，就被他赶走。

他将研磨颜料的材料和工具一一准备就绪，碧蓝色的颜料在小钵之中渐渐研磨而成，水和矿石恰到好处的比例，让天然的颜料泛着一层透亮的光。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敛起来，收进了工具包之中。

嘎吱一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双眼睛望了进来。

“人呢？”

兰泽疑惑地问道。

关越看了眼手表，目光望向山上：“早就到上班时间了，都上班去了。”

“群培呢？我的早饭呢？”

关越就知道，她问人的目的，最终还是要归结于问饭上头。

“群培买菜去了，你的饭在锅里。你去热一下再吃。”

但兰泽刚起床，哪里有干活的兴趣。把那只尼泊尔木碗往前一伸，凑到关越面前，就把盛饭的任务交给了他。

关越笑叹一声，接过碗乖乖出门，去给她盛早饭去了。

兰泽满意地哼哼了两声，等他一出门，就一屁股坐在关越的办公椅上，无所事事地拿起他刚研制的颜料又放下，再拉了拉他的抽屉。

不拉开倒是没什么，但一拉开，她的目光瞬间就凝固了。

一张用铅笔绘制了精美图案的纸跃然眼前。

她轻轻拿在手里，静静地看着，鼻尖忽然酸涩了起来。

这是一幅属于她的画。

纸上优美的线条，和扎布让红殿那一幅公主图别无二致，每一处细节，都被他缩小还原在了纸上。可这张图与那幅壁画唯一的差别，却是画面最下方，那一条缺失了的彩带。

他用细腻的笔触，为她补上了那条彩带的内容。

那是一条，永恒流淌的，象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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