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象泉01 苏醒
未知
象泉01 苏醒
挂完吊瓶,关越去卖了点米粥给兰泽喂进嘴里。她喝了一半吐了一半,烧虽然还没有退下去,气色看着却比半夜的时候好一点了。
医生拿着化验报告单,愁眉不展地走了进来。
“看血液检测结果,没看出有什么问题。你回忆一下,是不是她吃坏了什么东西?”
关越将报告单接过。有着两位医生签名的单子上,用圆珠笔填上去的每一个结果都在指标范围内。光从这里看,看不出她发烧的病因,对症下药也就成了奢望。
他半搂着虚弱的小姑娘,叹了口气:“还有什么能做的检查吗?”
“我们医院的妇产科还能做超声波。”
“……”
札达地广人稀,位置偏僻,有一家能做基本检查的医院已算是不错。关越也不是第一天知道这里的条件简陋,对此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况且,医院查不出兰泽的病因,他心里却是一清二楚的。
她的这场病因他而起,也因古格而起。她像三百年前十万人用生命献祭一般,把自己剩下的生命献祭了出去。
这样的病,药石无医。
最终,关越配了三天分量的退烧药,带着她和一张没有什么用处的检查报告单,开车返回了扎布让。
时间已经来到了中午,尽管没有他坐镇,该上山干活的组员们都已经去了山上。平日里最游手好闲的睿子,如今也终于有了事情做,正在山上搞起甲的黏合修复。
在山下,唯一有动静的,只有刚洗完菜的群培。
他一早就发现兰泽和关越都消失了,他原本以为两人一起出门有事,并没有多心。但直到看着兰泽躺在关越的怀抱之中从车里出来,才发现事情不妙。
“她怎么了?”
他快步迎了上来,来到关越身边,想从他手里把人接过去。但关越没有放手,他也只能伸手摸了摸她通红的额头。
这样的温度,几乎都不像一个人了。
群培从没有见过兰泽这么虚弱的样子,在他向来的记忆里,兰泽从来没有生过什么重病,偶尔有个伤风咳嗽什么的,最多半天时间,也能自我恢复回来。像今天这样,气息奄奄连眼睛都睁不开的样子,他实实在在是第一次见到。
因为陌生,所以恐惧。他一把年纪的嘴巴也结巴了起来,慌张地问道:“去医院了吗?”
“去过了。没查出病因,挂了盐水,烧也退不下去,我就先带她回来了。”
“怎么能查不出病因呢?”群培的额头也如兰泽一般渗出了冷汗,“那,那就送到日喀则再去看看吧!或者,直接去拉萨?自治区医院,总比札达的医院好一点。”
关越长叹一口气:“不用了。”
“不用了?”
群培愣了愣,表情一瞬错愕,“关组长,如果您觉得麻烦,那我也可以带她去看病。您放心,我离开的这几天,会再叫人过来给组里做饭。我带她去看病就行了。”
听他说的话,关越就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他想要解释,却也不知从何说起。
而群培看他还没有放手的意思,心中的焦急更甚:“关组长,我带她去,不会花组里的钱的。”
“群培叔,她的病,医院是治不好的。”
“什么意思?”
关越低头,又看了看她在昏迷之中痛苦的模样,轻声说道——“这是恶咒。”
恶咒。
这个词,对于群培来说并不陌生。前几天,在扎布让的小溪边,兰泽就对他提起过这件事,她说过在冈仁波齐施了个恶咒的事,也隐隐透露过自己即将离开的意思。
关心则乱,刚才的群培把这件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但关越这样一说,那天的记忆就都涌了上来。
他总以为兰泽的时间还长,总以为是自己要先告别兰泽。所以,即使在前几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兰泽真正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深入骨髓的惶恐和忧伤还是占据了他的心。
他不明白,兰泽明明只和关越相处了短短几天的时间,却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和古格的一切都交到他的手里。
他更不明白,深得兰泽信任的关越,为什么会在此时此刻表现得这样冷静。
他不为兰泽的选择而感到荣幸吗?
他不因兰泽的离开而感到伤心吗?
看着怀抱着兰泽的关越,群培的心也一点点冷了下来。他闪过一瞬的怀疑,兰泽的选择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
前阵子,扎西尼玛带着考古团队过来,也带走了关越组里原本从事考古方向的几个女组员,女生宿舍因此空出来了几张床铺。
中午,组员们下来吃饭时,关越拜托了几位女同志,把空的床铺收拾了一下,让兰泽先在宿舍里休息休息。
午饭时间,兰泽短暂地醒了十几分钟,吃了点汤汤水水的东西又睡了下去。
做文字工作的女组员们也很仗义,看到兰泽的身体情况,主动排了班,打算轮流把工作地点从办公室搬到宿舍来,也是在宿舍里照顾她。
关越不方便在女生宿舍里多呆,来看了看她,便去收拾了自己的工具包,重新上山去了。
昨天被他上锁的红殿,今天被他重新打开。
遥远古国的尘土气息在打开厚重木门的一瞬间扑鼻而来,穿越了土林的阳光,重新照耀在大殿之中。东南角那一幅亟待完成的壁画,似乎已经等候了他许久。
他关上门,戴上口罩,打开头灯,站在了壁画上的那位公主面前。
兰泽的模样,已不知在他的脑海中盘桓了多久。当初他还没有和兰泽相熟的时候,就和李睿提起过,觉得壁画上的公主和兰泽长得一模一样。睿子没把这话当真,可当他一步步走向古格的真相,才知道当初的直觉的确是准确的。
初来乍到时,他多次拒绝过要求他补完这幅画的吴主任。他想,那时候的自己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也会有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里为公主补齐身下彩带的一天。
绘制壁画,这是一件精细的活计,着急不得。
他半跪在地上,将没有画完的线条,轻轻地描摹而上。
象泉河终究是属于她的。每一朵浪花,每一滴水珠,既是在描绘那条浩浩汤汤滋养万民的河流,也是在描绘一个承载着古格的历史,守护了古格三百多年的少女。
时间总是在进入这些殿堂之后流逝得飞快。
线条和颜色,尚且未在关越的手中飞舞多少辰光,太阳就已经到了垂垂西俟的山头。山下的组员们朝上喊着吃饭了,对讲机里也传来了群培的声音,呼喊着忙碌了一天的人们下山休息。
关越没把自己的工具包收拾下去,匆忙给门口挂了锁,小跑着下山,想随便吃口东西就上来,可到了山下才发现,坐在人群里的,有两颊红红的兰泽。
不知她是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她现在状态怎样。她盘腿坐在女生堆里,面前的木碗里,放着群培新鲜给她盛来的突巴汤。
看见了关越,她展颜一笑,却没有说话。
关越的心在与她对视的瞬间狠狠跳动着,哪怕是在指尖,他也能感受到自己旺盛脉搏的澎湃。
他很想坐到兰泽身边去,但身旁的睿子很眼疾手快地为他让了个位置。他没办法,只能隔着人群,在兰泽的对面坐了下来。
“三哥,咋这么慢呢?我们可就都等你一个了。”
他一坐下,睿子就黏黏糊糊地靠了过来。
“我不下来不是正好,你可以多吃点,把我的份也吃了。”关越笑着把他推开,拿了面前的藏刀,割了块牦牛肉放他碗里,想堵住他的嘴。
但睿子的叨叨是谁都止不住的:“我可吃不下这么多。三哥,这几天,红殿除了你,还有别人在吗?”
“怎么?”
“我去,三哥你可不知道!你不是把红殿的门锁了吗?今天在大威德殿的时候,好多游客都来问我红殿锁门的事情。84 年文物考察的时候,那报告里可是把红殿夸得天花乱坠的,不少游客都是奔着红殿来的。你把门一锁,我看不少人都想哭了呢。”
关越手上割肉的动作没停,眼神却不自觉地朝着兰泽的方向瞥去。看到她也正看着自己,他嘴角有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又扔了块肉给睿子。
“我有大事要办。小孩别管。”
“小孩!?”
这称呼,让睿子一下子炸了毛。关越的本意就是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这个词一出来,对李睿果然十分奏效。他的关注点瞬间从红殿锁门的事转移到了自己的年龄上,从一开始语言的辩解,说到后来,就差把身份证掏出来,证明自己已经是个从身体到心智都十分成熟的成年人了。
关越逗他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只有他认了真入了戏。
众人都笑着,闹着,吃着。而关越的目光,却只频频落在对面的兰泽身上。她笑意盈盈望过来的样子,显然是明白他所说的“大事”是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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