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盛开的森林（1）

很干净的现场。

没有血迹，没有生物痕迹，甚至没有多少尘埃，像一栋放在玻璃罩里的模型屋，在灰蓝水晶的折射中不断投射入侵者的模样，斑驳陆离。

蕾奥妮刚走到门前就停住了脚步，几位警员的目光透过来，她露出满不在意的神色，站在门口探视屋内。反而是屋里的同事们目光有些不自在。

或者说，前同事。

三年前的任务使蕾奥妮遗失了她最重要的财产，她的智能顾问弗兰，导致她与时任AI犯罪调查组警长张sir彻底决裂，在组内大吵大闹一通不欢而散，从那以后，蕾奥妮便销声匿迹，最近才隐隐有些风声。这不，刚一复出，新任长官便把她邀请回来，配合眼前的案件。

毕竟，很少有人像蕾奥妮一样同时拥有技术与敏锐的洞察力，这样的恶性事件正是她擅长的领域。

此前AI犯罪多涉及经济纠纷，少有牵扯命案。基于三大定律，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必须遵从主人的指令。如今正常发行的型号无一不遵守此项铁律，为规范仿生人市场，几乎所有的搭载智能AI的仿生人的制作销售均被“日蚀”公司垄断，迄今为止，并无机器人伤害人类的实际案例。

包括眼前的案件：尽管有死者出现，也涉及人工智能「协助」犯罪。但理论上，绝不存在智械主动伤人的可能性。

蕾奥妮方一进门，特殊保护层便将她浑身包裹严密，这是警方为防止办案人员污染现场设置的隔离装置，裹在身上除了有些闷，几乎感受不到这层透明薄膜的存在。

她审视四周，探测器孜孜不倦地趴在地上墙上查找可能的蛛丝马迹，像一只只勤劳的警犬。可惜，特别调查组并没有拥有一只警犬的权限，唯有机械相伴。

穿过水晶连廊，蕾奥妮与几位成员汇合。三年过去，唯有两位警员是老面孔，其余人都有些面生。蕾奥妮只和最熟悉的探员米娅点了点头，至于奥利弗……在她退出小组之前和他就没什么共同话题。

作为明星探员，蕾奥妮的脸被挂在年度优秀警官榜上，人气居高不下，只要是在警局工作的，就不可能忘记这独特的外表。她有一头标志性的红色卷发，膨胀、扎眼，束发后才能裸露出叫人分不清年龄的娃娃脸，碧蓝如海的双眼晶莹透亮，再配上她不高的个头，站在那里，比起警官，更像是配合拍摄法律常识片段的动画吉祥物。

她没有穿制服，一身利索的紧身衣，手臂和大腿还有明显的锻炼痕迹，精瘦有力，一走近才能察觉藏匿在“可爱”外表下的精明干练，尤其是消失三年重出江湖后，蕾奥妮的眼神完全没了追求真相的乐趣与天真，唯有对解决问题后拿钱的渴望。

她直奔主题，径直走到了凶案现场。

被探员们围观的是一具尸体，就这么大咧咧地坐在客厅壁炉前，没有血液，全身都被某种冷凝剂处理过，导致身体迅速僵直，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难以判断。

屋里温度适中，身体上却凝结了一层细小的冰霜，从冷凝剂开始追查或许能找到些许线索。当然，这样肤浅的层面探员都能想到，证物已经收拾整齐，蕾奥妮检查过后就要送去尸检了。

死者是一位四十三岁的男性，在某家公司经营洗护产品开发和营销。看样子没少赚钱，不然也盖不起这样漂亮的单层别墅。

蕾奥妮仔细看过尸体后便离开了。她先去了男主人的卧室，米娅见势跟了过去，帮她解答：“这里有些偏僻，附近没有看到德文一家进出的情况。死者妻子目前下落不明，他还有一位……”

女儿。

蕾奥妮一眼就看到挂在卧室的油画。一对面带笑容的夫妻中间站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占据了画面最中心的位置。女孩卷曲的棕发绸缎一般半束脑后，红白配色的蕾丝公主裙，完全是个美丽的洋娃娃。

“妻女都失踪了么？”

“嗯。目前还在搜索整个别墅，避免藏尸，要一起去看看吗？”

“一会儿去。”蕾奥妮拉开书桌下的柜门，笑笑，“谢谢。”

“不必，欢迎回来。”米娅拍拍蕾奥妮的肩头，没再打扰。

探员抵达不久，还没有结束搜查，蕾奥妮有顶头上司的最高指令，可以随意翻找线索，一般死亡都会先怀疑伴侣。如果死者的妻子没有死亡，那她就是头号嫌疑人。

那么他们的卧室就可能留存一些线索。

奇怪的是，柜子里除了一些金属制品，几乎是全空的。

珠宝首饰无一遗失，但多数纸质物品都消失不见了，像是被刻意销毁过的。打开衣帽间，衣物倒是保存完好，女士的衣服太多，一时判断不出是否被拿走了。

不过——一处痕迹吸引了蕾奥妮的注意。她点了点扣在耳朵上的“耳麦”，眼前一闪，照片保存。

离开主卧，蕾奥妮又去查看了女儿的卧室，这里同样干净无瑕，衣橱内琳琅满目地堆放着各式各样的洋装，可见夫妻对女儿的宠爱。而正对着床铺的墙面上，摆放着一张尺寸巨大的油画，印象派的技法让整幅画面朦胧虚幻，站在床头的位置才能看清全貌。

像是一片开满鲜花的森林。

蕾奥妮点点耳麦，这次里面传来一点呲呲声，蕾奥妮等待片刻，不见任何回应，便继续拍照，寻找线索。

从孩子的卧房离开，探员各自分散。但大多都去了地下室，蕾奥妮便走过去凑了凑热闹，与地上的玻璃样板房不同，地下室遍布灰尘，壁炉燃火的位置到处都是火烧的痕迹，延伸至地面与墙体，看样子还很新。

是消失的物品么？选择了焚烧的方式？

“没有闯入痕迹，两天前下过雨，外面没有脚印。”发言的是一位胖警官，红彤彤的鼻头下的两片肥唇上下挪动，看着非常幽默，这样“丰盈”的姿态映衬下，旁边的奥利弗就越发瘦削阴郁了，看他拉着脸，蕾奥妮就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所以那个机器呢？”

“嗯？”

“奥利弗的意思是，犯案的机器人呢。”同行警官吐槽，“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外人闯入，女主人和孩子查无踪影，这么大个房子，总该有个机械管家，刚才我看了，房子里并没有中控系统，打扫卫生不上点科技，肯定会累死的。”

“别开玩笑了。”胖警官摆摆手，“难道这一切都是家政机器人做的？一定是有什么人利用某些技术手段完成的犯罪……”

“如果下雨冲刷了痕迹，犯案至今最少有两天时间了。”米娅话音刚落，蕾奥妮便接道，“谁发现的尸体？”

“公司职员。”探员补充道，“死者度假结束没有回去上班，一天没有联络上，第二日登门拜访，就看到了尸体。”

“度假？多久的假期？”

“据说是十五天的长假。”

这样死亡时间的推断又可以缩短了。

“即便如此，目前最大的可能性还是外部人员潜入犯罪，或者是那位失踪的女主人吧？”

奥利弗淡哼：“让人类在没有任何工具帮助下将一个成年人完全冷凝么？”

他始终对仿生人抱着仇视态度，不管什么罪案第一反应就是怀疑机器人主观犯罪。难道是因为他枪法如神才保住了职位？别看他颓废邋遢，胡子几乎能把眼睛挡住。但如今不借助任何改装和器具，拿着上个世纪的袖珍手枪一击毙命，还是有些本事的。

新老队员已经习惯了奥利弗的抱怨，都随他去了，胖警官甚至打趣了一句：“没准那个工具就是柔弱的扫地机器人呢……”

这时，淡淡的电流声从耳麦响起，像海浪的波动，让蕾奥妮眨了眨眼睛。紧接着，一道轻柔的嗓音冒了出来，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该怎么形容这个声音？完全是人发出的，又完全不像人，不仅是因为这隐约的电磁声，还有他的发音。用上个世纪流传过的网络语来评价，那就是：他英语真好。

好到没有任何地域特色，没有任何口音，以国际音标式的标准音吐出，每一个重读轻读都精准得离奇，却不是广播的腔调。反而是一位绅士随口的闲谈，还带着一点低沉的性感。

“女主人是主动离开的。”

胖警官率先发出不由自主的惊叹：“谁在讲话？”

“抱歉，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弗兰。”

得到确切的答案，米娅顿时捂住嘴巴，惊喜地望着蕾奥妮。

只见蕾奥妮右腿直立，另一条腿潇洒地斜着，两手抱臂，整个人的中心都在右边，有些“气焰嚣张”地抬起唇角，而她左耳处那个不起眼的挂耳耳麦微微亮起红灯，一个平面的灰黄色圆形投影悬浮在她的脑袋旁，带着弗兰眯眼笑的表情，与她的嚣张相得益彰。

那马赛克表情正笑着补充

^ ^：“蕾奥妮小姐的私人助手。”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