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盛开的森林（22）

屏幕一半是简的日记，日期是接受心理疗法之初，医生推荐书写的。另一半，则是数据中保留的简与劳拉交流的视频、黛西的意识影像，以及一些数据代码。

办公室灯光熄灭，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直勾勾地望着屏幕上的记录。

画面是零散的日常，从女孩儿的“低机位”出发，阳光、草地、父母、玩具、婴儿床、地毯、画笔，明媚却琐碎，脑死亡导致的损伤让时间错乱，记忆断断续续，略带关联却只有几分钟的视频拼凑在一起，成了女孩残存的生命。

多温馨的家，亲切的父亲，美丽的母亲，简无异占据了女孩的大部分视线，无处不在的“妈咪”的呼声让队员会心一笑。

而另一边的日记却是痛苦的控诉。

「今天我又梦到了我的女儿。她在地毯上拼着积木，向我询问，妈妈，我能不能再看一集动画片，就一集。我为什么没有答应她？」

「我无法直视那条黄雏菊印花裙，只是很平常地去游玩，回来的却是淌血的尸体」

「我停止不了幻听，房间里充斥着她叫我妈妈的声音」

「我想起生育她时身体的疼痛，即便用了最先进的无痛技术，依旧免除不了那种酸涩下坠的痛感，肚子上横亘的无形的疤，亲爱的，我尝试割开它，再一次将你抱出，而你爸爸却不允许」

「我总是听到咚咚的响动，我翻遍了所有的柜子，没有找到声音的源头，这是否是一种暗示，暗示她被困在哪里？」

「我知道你也不曾走出黑暗，但她不是黛西……我多盼望她是！可怜的，我不曾责怪你，我不是真心责怪你，我说了太多恶毒的话……太多，太恶毒」

「她又在说好冷，妈妈我好冷……我可怜的……我可怜的黛西，我的女儿，我可怜的！我是这世上最不称职的母亲！」

那些褶皱、被晕染的字体，穿插在女孩坐在地毯上拼积木，镜子上映出她几乎被卷发盖住的小小身影。那贴在母亲肚子上撒娇的声音，那坐在秋千上，看着自己的裙摆飞扬的画面。

空气像是凝固了，整个房间回荡着黛西咯咯的笑声，弗兰注视着那个孩子鲜活的面容，在大家动容的情绪中，弗兰的表情却显得平静而冰冷。

他试图从这些画面中分析出一点有用的讯息，却在他深入探究时，屏幕上的女孩转头看向他，发出「好冷，好冷」的机械音。

弗兰停止搜查，再一晃神，画面又重新恢复正常，好像刚才只是他的幻觉。

此时的蕾奥妮微微张着口，眼眶发涨，蕾奥妮看着画面里简的身影，看到她张开手臂，将这小小的投影者抱在怀里，屏幕中充斥着母亲的手。母亲的胳膊，母亲的双腿，母亲的胸口，母亲的腹部……

黛西的世界和一切。

「让我终结这种痛苦，终结你的，终结她的，终结我的……」

简启唇，与蕾奥妮耳语般亲昵：“这次我们永不分离。”

咔哒。

日记和视频几乎同时结束，灯光亮起，所有人恍然如梦，蕾奥妮怔忪地看着发白的屏幕，弗兰的声音逐渐清晰，她只感觉两滴眼泪冰凉地坠到地上，弗兰望着她，蕾奥妮闭上双唇，紧闭双眼，深呼吸后，她抬起眼眸，低声回应：“我没事。”

她擦拭着脸颊上的泪痕，而弗兰伸出线条一样的手。即便无法为她抹去眼泪，但依旧上下摆动，成功让蕾奥妮笑了起来。

“还好么？”

蕾奥妮点点头，收拾心情，她走向会议桌，所有人都心情沉重，包括奥利弗这样的讨厌鬼，也是眼眶发红，若有所思。

新任长官自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奥利弗实则成了团队的主心骨，他坐在最前方的位置上，打开卷宗，不相信机械的他保留着用笔记录的原始习惯，打开他的工作报告，就连表格都是钢笔画成的。对于他有一整个手写卷宗的事，蕾奥妮毫不意外。

“事件还原如下：德文的女儿黛西于三年前意外离世，德文夫妻封冻了女儿的尸体，本想上传意识但因大脑破损无法实现，简因女儿离世打击过大精神失常，德文为缓解妻子的思女之痛，私自挪用公司家政仿生人DW001，简在D-18区进行了非法改装，重新编写了意识程序，仿生人001号或因改装失常，受简指使，用公司淘汰的冷凝剂冷冻德文的尸体，协助犯罪，并清理房屋，抹去证据，简畏罪潜逃。”奥利弗点点卷宗，“当务之急是找到简，调查简的人际关系、调取她的账户动态或是社交账号，全力搜捕，找出她的踪迹。”

“但是……”米娅询问，“简的作案动机是什么？精神失常下杀死丈夫，为何还要清理现场？按照精神评估，简的心理状态能否支持她做出如此周密的计划？”

“疑点还有很多，这才需要我们及时找到简和黛西，补全档案。”蕾奥妮道，“关于她的去处，我需要申请再次调查案发现场，可以吗？”

米娅问：“还有什么遗漏？房子的全部角落都被扫描过了，并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线索……”

“某种直觉。”蕾奥妮托腮道，“警员调查最忌讳直觉，不过我不是警员。所以只是想验证一下我的猜想，称不上正式调查。”

奥利弗淡淡批准：“别破坏现场。”

“怎么现在像是你在带领整个小队？”蕾奥妮站起身，说道，“既然这么能发号施令，怎么没有升职加薪呢？”

奥利弗冷冰冰地看她一眼，蕾奥妮摆摆手，拉长声音道：“屋里太闷了，我要去透透气，米娅，还请你帮我准备一下搜查通行证。”

目前案发现场被严格保护着，没有警方的通行证是无法入内的，蕾奥妮也不想破坏安保系统，还是乖乖走程序吧。

米娅答应下来。

抵达天台，蕾奥妮靠在墙体上，外面气温适宜，还有徐徐微风，和屋里的惊心动魄全然不同，她本能去摸胸口的烟盒。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抽过烟了，或者说，没烟可抽。

弗兰早就察觉了她的小动作，不知为何，他没有加以提示，也没有出声。忽然，玻璃门开启，奥利弗走了过来，他站在一边，根本没拿正眼看她，却递过来一支烟。

蕾奥妮接过来，放在唇边，她几乎遗忘了弗兰还在的事实，他太久不在，她有时也不适应他还在。

“你想调查什么？”

“她们打算去的地点。”蕾奥妮说，“你们还在查列车的监控？看来并没有拍下简的脸，否则即便是警局这么慢的程序，也该找到她的去处了。”

“影像资料有一个，没有公开。冷凝剂是仿生人拿取的。”所以才没有通过面部识别找到她，因为公司出品的仿生人的面纹都是一样的，除非是改造品。

蕾奥妮惊讶地看着奥利弗，问：“她自己？”

奥利弗点头，“没准她根本没有走常规路线，排查私人车辆是一个大工程，我还在筛查最近丢失车辆的报案信息。”

“她不会走太远，或许就在附近。你们可以借一只警犬。”

“大范围的搜查需要花很多钱。”

“像我们这种边缘小组申请不下来这么多经费，对吗？”蕾奥妮哼笑，弹弹烟灰，“我还有一台很久没有用搜查无人机，扫描周围可疑物品还是没问题的。”

“这就是你前去的目的？”

“一半一半吧。”蕾奥妮垂下眼眸，“简大概已经死了吧。只有死人才不会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任何活动的痕迹。”

奥利弗不置可否。

抽完烟，奥利弗打算离开，蕾奥妮不禁问：“你真是这么想的？是简指使黛西做的这一切？”

“001已经完全失去掌控，比起一个疯女人，它的威胁更大。”

“真是毫无人性。”蕾奥妮吐出一口烟圈，“它现在只是一个拥有黛西记忆的小女孩……你不也有个女儿来着？”

奥利弗像是没听到，就这么离开了。

天台空无一人，蕾奥妮捏着烟，这才想起弗兰就在身边，她迅速掐灭香烟，想象中的责备并没有出现，他就像一座沉默的山，始终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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