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花盛开的森林（42）

黛西的头发被弄脏了。

她拍了拍裙摆的灰尘，伸出手，将车里的简拉了下来。

简面容憔悴，长期的跋涉让她失去了全部光彩，平时整齐堆放的披肩卷发也错乱零散，由于不常出行，皮质高跟鞋将她的后脚跟磨出两道深深的血痕，包括她的脚掌。

不论是精神状态还是生理状态，简已经濒临崩溃。

“很快就要到了。妈妈。”黛西语调平静，拉着她的手，带着她向前，“我很确定，花海就在这个方向。”

“你为什么不讲话？妈妈。”黛西缓缓行走，简好似一滩行尸走肉。不过是机械地追随，在这一刻，简要比黛西更像机械，而非人类，她木然地看向“女儿”，然后挪走视线，回道：“嗯，我知道。”

“我已经不会再冷了。很可惜我们不能带爸爸一起，他会冷吗？”

简像是想到什么，捂着脸摇头，没有回答。

“我没有怪他，你也不是真心责怪他的对吗？我只不过是从楼梯上摔倒了，并不是爸爸的错。”

说到这，简露出痛苦的表情，她想起黛西死的时候，她对丈夫的责备和辱骂，不禁轻轻呜咽了一声。

黛西似乎并未察觉，她继续道：“是爸爸发现的这里，我们不是经常来这里春游？”黛西问，“你希望我们一起死，爸爸做到了。但愿你的药能让他睡得好些。”

“但是……”黛西说，“如果不带上爸爸一起，我们怎样永远在一起？”

简沉默地看向远方，她神情恍惚，靠着一棵大树，绵软地滑落，许久没有进食，眼前的场景模糊不清，她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也看不清黛西的面容了。

简伸出手，将身前的孩子拥抱在怀里，黛西靠在她的胸口，就像幼年时那依赖她。

简清晰地意识到丈夫已经死了。他承受不了精神失常的妻子以及一个思维混乱的机械女儿，所以选择了自杀。

死，她确实是这样幻想的，带着德文一起死在这片温暖的花海，包括黛西，但不是这个……人造的女儿，而是在冰棺里那个可怜的孩子。

“黛西”知晓她的计划，她全部写入日记，她的幻想，她如何实施，甚至……如何处理仿生人“黛西”。

这个坚信自己就是黛西的“黛西”。

她并不明白母亲为何要“杀害”她，记忆与本体割裂，临死前撞击的疼痛。甚至在意识死亡之前，被浑身冰冻的极寒……

好痛苦。

过往的“回忆”和这个每天拥抱她、说会永远爱她的女人重合，令“黛西”精神错乱，最终意识到，她不过是一个替代的物品的事实。

骗子。

妈妈是骗子。

“黛西”想要像“小时候”那样哭泣，那样用眼泪来发泄，但她仰着脖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干嚎，最终连机油都没有流出一滴。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爱着妈妈，毕竟……这是母亲，那个一睁开眼就会拥抱她的人，那个骗她会爱她的人。

为什么？苏醒时她究竟是黛西，还是以往看到过的……仿生人？她变成了机器，还是她本来就是机器？她究竟是谁，还是，它？

它被这个女人欺骗了。

但它依旧不愿意离开，它要完成简的愿望，和妈妈一起再看一遍花海，它学着那些医生的样子，把爸爸冰冻起来。因为他们在黛西死的时候说过，这样会让她复活。

它想要复活吃了母亲所有药物的父亲。

他就像睡着了一样鲜活不是吗？它把他像个洋娃娃一样摆在壁炉那里。毕竟等他复活的时候，这里能给他温暖。

“爸爸睡得好吗？”它问，“就像我在冰柜里一样，那里太冷了，他会冷吗？”

“我会保护你，妈妈，不要担心，家里被我打扫得很干净，你看……我们连脚印都没有留下。不过……总要有人发现我们，你不会介意的对吗？我没有躲开监控，那是一个很偏僻的补给站……”

简已经说不出话了。

能源太低，“黛西”的低电量报警响起，在寂静的森林格外突兀，那是不属于自然的、规律的滴滴机械声，而这个声音，它也是第一次听。

“黛西”站了起来。

“走吧，妈妈。”它尝试扶起简，可简连呼吸都稍显费力，它只好半拖着简向前。

滴滴的机械音太响了，或许是这个原因，她们引来了不速之客。

它和黛西一样，从未见过熊。不，动画里见过，挖蜂蜜吃的可爱棕熊，没想到这样大，这样……可怕。动画也是骗人的？“黛西”吓得想要躲避，想要逃跑，可它的身体像是定住了一样护在简身前，它承受了巨大的恐惧与破坏，但它依旧没有一点躲闪。

它并非是出于勇敢和爱才那么做的，此刻它清晰地感受到了从心底……不，那是从哪里传来的，一道命令。

它必须保护人类，不能袖手旁观。

熊离开了，它做得很好，简没有受伤，而它被开膛破肚，就连观察周围的“眼球”都脱落了。它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它们归位，结果恢复视力的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空洞的胸膛。

她没有柔软的皮肤，没有肋骨，没有心脏，里面……空空如也，只有破损的金属与电线，它不是人类，也不是黛西，不过就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仿生人，它不是人类……

“黛西”浑身震颤地去触摸简，她还有心跳，还在呼吸。于是，它扶起简，或者说，将她继续拖行，向目的地前进。

在看到那片花海时，整个夜都宁静了，这是它真正意义上与画上的景色相见，多美啊，月光、雏菊、轻柔的微风，多么美好静谧，和挂在黛西卧室的油画一模一样，和母亲的笔触完全相同。

母亲的愿望实现了，她们不枉此行。

它将简放在花海中央，但简已经呼吸微弱，也没再睁开眼睛。妈妈也要死了。“黛西”只好用雏菊点缀着简的身体，它把她摆成两只手合拢的模样，因为简就是这么摆黛西的，它还“记得”，它知晓黛西濒死前的所有记忆，而那种痛苦如影随形，掩盖了此前幸福的回忆。

都做好了。

用仅剩的能源，它想将简冰封。

这样他们一家都会在新世界重逢，在那个世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有的只有绿草如茵、树木繁茂的森林，在森林深处，有一处鲜花盛开之地，他们将在那里得到永生。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会永远……

它身体垂落，像婴儿般蜷缩在简的胸膛，母亲的心跳渐行渐远。在那微弱的温暖消失之前，它抬起身体，用坠落的眼球望了望破损的手指，以及自己空荡荡的胸膛。

不知为何，它伸出双手，用尖锐的金属剖开了简的胸腔。因为剧烈的疼痛，简睁开了眼睛，不过很快便闭上，她温热的心脏被仿生人“黛西”捧在手心，塞向自己空缺的位置，随后是其他内脏。

它就这样坐在旁边，感受着那血液流通的温暖，随着“妈妈，我们永远在一起”的呓语，逐渐失去了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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