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米的金蔷薇（14）

哪怕是意识世界，人类也需要休息，拥有人脑的意识上传者无法做到24h不间断地活跃。

蕾奥妮累坏了，莎伦也是，在听到团子发出“咕叽咕叽”的鼾声后，蕾奥妮也趴在上面昏睡过去。

灯光昏暗的咖啡馆，弗兰和埃迪对坐，埃迪托着腮帮，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刀，他看向弗兰，问道：“你应该也有特别的身份，就像蕾奥妮。你们是谁？”

“蕾奥妮是莎伦的朋友。”弗兰回答得相当保守。

“这件事似乎不是假的。”埃迪说，“刚才她们说我死了，我不明白。”

弗兰说：“你只是书里的人物。”

他困惑道：“什么？”

“你不是活人，你只是一个故事人物。”

“那莎伦，你，蕾奥妮……”埃迪吐出几个字，“才是真正的人。”

“不。我也不是人类。”

“你和我一样？”

弗兰摇头，他说：“我是人类的发明。”

“发明？”

“像手枪、汽车，这些。”

埃迪打量着他，“可你和人类没有差别。”

“有很大差别。”弗兰靠着椅背，和他说，“等莎伦醒来，她会决定你的去留。”

“她来决定？”埃迪露出一个稍显惨淡的笑，“我能看看那本书么？”

弗兰望着他，看不出任何情感，埃迪几乎是请求了，“拜托了兄弟，让我看看这本书吧。”

弗兰想了想，最终，他还是拿出那三本书，推向他。

他像是也想看看埃迪的结局那样，露出观测者的好奇神色，弗兰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埃迪，他花了一整夜看完了整个故事。就在埃迪阅读最后几页时，电话铃响了。

是奥利弗。

对方拨打的是蕾奥妮的号码，不过没有什么差别，弗兰也能同步接收。所以他挂断了电话，但奥利弗锲而不舍地拨通了无数个电话，这震醒了蕾奥妮。

在虚拟现实里苏醒了真不是滋味，脑袋木木的，她打开终端，就听到奥利弗那惹人讨厌的责备，“十一点了，你还没有同步你的监控！”

意思是想睡可以，最起码把工作同步给他们。不然安装监控做什么，万一尼尔跑了呢？

蕾奥妮已经累昏了头，她说了句抱歉，然后打开门，拜托弗兰同步监控，弗兰也接过了奥利弗的电话，说着：“这里出了点情况，蕾奥妮今天恐怕无法参与调查了。”

“随你。把调查内容发过来。”

弗兰从蕾奥妮的邮箱里翻出出版社提交的线索，也没整理，就这么丢了过去。

奥利弗一秒挂断了电话。

蕾奥妮走过去，弗兰顿时改变了观测者的冰冷形象，他张开手臂，把蕾奥妮抱在怀里，她困得哼唧两声，弗兰用黑风衣把她裹得只剩下一个脑袋，埃迪看着他们，自言自语道：“你也不是她的哥哥或者出轨对象之类的……”

弗兰说：“某种意义上，我是哥哥。不过出轨对象……有时候蕾奥妮就是这样满嘴胡话。”

莎伦也苏醒了，她瘦了一圈，从强壮的女战士变成了瘦小的一条。她望着埃迪，对方也面容憔悴，他本来就胡子邋遢的，这么一看更显凄凉，像是下定决心，莎伦一摊手，“我想好了。”

弗兰和蕾奥妮抬头看她，就见莎伦拉着埃迪的袖子说：“我自己来解决这件事。谢谢你们的帮助，先不要告诉公司和警方。”

“你要留下他吗？”

“不然？我不能把他像个牲畜一样交出去，交给该死的出版社和电影公司，埃迪不该被这么对待。”莎伦头痛极了，“反正事情已经这样，我会解决的，辛苦你们，为了我专门过来……”

蕾奥妮摇摇头，她担忧道：“你要注意安全，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没办法和米娅交代。”

“我不会有事的。”

莎伦拉拉埃迪，两人对视一瞬，莎伦不禁错开视线。片刻后，她换上了一件连衣裙，就像他们初见时那样张扬、美丽、自信又健康。埃迪看了看她，最终起身，他搂住莎伦的肩膀，就听她说，“我来告诉你这个世界的真相。”

她带着埃迪离开了咖啡馆。

蕾奥妮有些担心，她想追着去看个究竟，弗兰却拉住她，说道：“别担心。我们也有事要做，你该吃饭了。”

尽管有些忧心，蕾奥妮依旧决定尊重莎伦的选择，她和弗兰退出了虚拟现实，饥饿感和眩晕感瞬间袭来，蕾奥妮投降般趴在床上。不一会儿，她的大管家就端着食物和水走了过来，她张开嘴巴，理所应当地享受起他的投喂。

*

莎伦带着埃迪来到了电影公司前。

这里矗立着许多高大的屏幕，但都无一例外地在宣传亚当的新书，每个屏幕都在循环播放第三部电影的预告片，埃迪抬头，就看到一张阔大的布条从天而降，上面赫然出现一张脸。

他的脸。

更为俊朗、年轻，上面清楚写着几个大字——“纪念艾利克逝世五周年”。

“谁是艾利克？”

莎伦说：“饰演埃迪的男演员。”

埃迪望着那张脸，他露出复杂的神色，吐出一句：“他也迎来了死亡。”

“是的，他死了。亚当……这本书的作者，也宣布了埃迪的死亡。”

“所以我从头到尾都是虚假的，且已经死亡的。”埃迪看向她，询问，“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里是人类的意识世界，这里并不是真实的现实。很抱歉，我也不能回到现实，我和你一样，只是数据构成的。”莎伦笑笑，“谁知道我们会有这样的对话？我从没想过要和你说这些。”

“你和我说的尽是些甜言蜜语。”埃迪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充满欺骗和坏心思。”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多加责备。

“身份的事骗了你，抱歉，但……”莎伦望着他说，“我很喜欢你，你幽默风趣，有冒险精神，信仰坚定，我从小时候就非常崇拜你，我甚至盼望着能成为和你一样的冒险者。”

“是么？那你的理想实现了吗？”

莎伦笑了一声，有些苦涩。

“算是吧，以一种近乎逃离的方式。真实的我既不勇敢，也不强壮，没有果断的决策能力，更不是考古系的高材生，我唯一擅长的就是玩游戏，没用的技能。”

“我看到的也是虚假的？”埃迪撩开她的头发，目光沉沉地说，“包括你和我讲述的经历？”

“是虚假的。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冒险传说，更没有复杂的爱恨情仇。我没有打破现实的勇气，真实的我甚至不敢走出卧室的门，这就是我，一个躲在游戏世界的胆小鬼，很抱歉，埃迪，我让你失望了。我试图让亚当回心转意，改写你的结局，但我无计可施，我无法拯救你，也无法拯救我自己。”莎伦望着他，叹道，“不论是我，还是这个世界，都没有什么可期待的。如果你想回到你的世界，我会想办法把你送回去，抱歉，我欺骗了你。”

她垂下脑袋，将自己脖子上的十字架归还给他，那是他交给她的定情信物，但埃迪并没有收下。他从他的女伴身上看到了与此前阳光乐观完全不同的模样，那样沉闷又孤独。埃迪沉思片刻，忽而握住她的肩膀，垂头道：“那就告诉我，真实的自我，真实的世界。就像你在酒吧那样，和我无话不说。”

莎伦抬起眼，便看到他褐色的眸子里重新亮起一点火光，就像每次面对绝境时那样重燃希望。埃迪露出鼓励的笑容，拍打着她的肩，与她说道：“振作起来，亲爱的小姐，你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表扬，却出乎意料地，从她童年的偶像的口中得到了。模糊的现实回忆纷纷回潮，那样短暂渺茫，却依旧阵痛着她的心，真实的记忆覆盖了虚拟世界带给她的所有欢乐，徒留无尽的酸涩和痛苦。莎伦的眼眶渐渐湿润，她张开口，却无法作出回应，只任凭眼泪垂落，一颗接着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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