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米的金蔷薇（24）

弗兰没有解释他的异常行为。

蕾奥妮担忧地看着他，询问：“是不是离开家太久，没有充过电导致的？”

马文既然把他整个躯体就封闭了，那就代表他不需要接电口。虽然之前马文给她讲解了弗兰身体的驱动原理，电能光能气能说了一大通。但蕾奥妮还是时不时担心弗兰没有能源可用，就像担心他吃不饱。

并不是能源供应不足的问题，弗兰安慰她不用担心，他自己倒是调理好状态了，蕾奥妮却留下了许多疑惑和担忧。

弗兰不会真的做噩梦了吧？可仿生人怎么会做梦呢？蕾奥妮拉着他的手，去附近的超市买了咖啡和面包，期间弗兰也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看到蕾奥妮实在放心不下的眼神后，弗兰只好解释：“或许是做噩梦了。”

蕾奥妮惊讶地说：“怎么会？你怎么做梦？”

“我昨晚休眠了。是马文做得身体太仿真。”

“我确实没有看到大脑位置的构造……但是你的所有电子神经都连在核心上啊。”蕾奥妮垂着眉毛说，“我们去找马文看看吧，万一是故障呢？”

弗兰笑着说不用，哄了好半天，蕾奥妮才将信将疑地认可了他的鬼话。

八点，总局陆陆续续进了不少警员，蕾奥妮预约了最早的审讯室，这次她打算先与夏米沟通，所以她早早就等在里面了。

在接到审讯通知时，夏米很积极地站起身，配合地进行了基本检查，尼尔就不一样了，他看起来精神萎靡，拒绝进食，一整天都蜷缩在拘留室的小床上，夏米想要抬高脖子看看他，但警官们并不允许。

夏米只好低着头走向了审讯室的方向。

早晨总局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夏米抵达特别行动小组时，突然停下了脚步。负责押运的警官还以为它出现了故障，刚想给蕾奥妮打电话汇报，就见到夏米低下身子，歪着头看向地面。

……原来是迪伦的猫。

夏米似乎在打量着这只猫，对警官的催促置若罔闻。很快，它伸出手，指着地面上肥嘟嘟的猫咪，说了个异常标准的通用名——cat.

夏米重复着“cat cat”，然后蹲下来，用双手抚摸过猫咪敦实的身体，两只手一前一后，就这样揉搓起来。

弗兰推开门就看到夏米在摸猫，而另外两位警官吃力地拽着它的两条胳膊，试图把它拉起来。

“夏米。”弗兰严肃地叫了一声，“时间到了。”

夏米这才抬起头，看到弗兰，它站直身体，两个负责押送的警员并不是特别调查组的，对机器人的行为啧啧称奇，还有声有色地跟弗兰汇报起来，这两位警察同样不知道弗兰的真实身份。不然一定会感慨这个世界真是乱了套了。

弗兰冷着脸，将审讯室的房门打开，夏米抬头瞧了瞧他，然后低头，闷闷地走了进去。

夏米进来时，桌子上还摆着炭烤培根、蛋卷的蒜香面包片，蕾奥妮喝了一口咖啡，把装着小花的水瓶摆在了桌子中间，夏米吃力地爬上座椅，坐在对面，但看起来远比昨天要放松。

“刚才在外面怎么了？”蕾奥妮问他们两个。

弗兰没有说话，他脱掉西装外套，两手交叠地坐在蕾奥妮身旁，夏米则用手指捏起粘在身上猫毛，放在两只眼睛中间打量。

“好吧，两位哑巴。”蕾奥妮说，“不介意我在这里吃早餐吧，夏米？”

“请吃吧。”夏米把猫毛放飞了。

“昨天我们聊到了亚当的新作……”

没想到夏米直接打断了她，询问：“你们会怎么处罚尼尔？”

蕾奥妮也愣了，她回答：“这取决于他做了什么事，如果诚实地认罪，大概会判处三到五年的刑期。”

夏米说：“亚当的钱用于生活开支了，我也用过。”

“你怎么用钱呢？”

“维修和护理。”夏米打开胸口的“小门”，给她指了指新更换的一枚螺丝。

“唔……这应当用不了多少钱。”

夏米只好关闭了它胸口的小门。

“外面的草地很费水电吧，还有专门的园艺修剪工。”蕾奥妮打开账单，努努嘴，“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但是我不理解，尼尔为什么要支付这些呢？毕竟这是亚当的家。”

夏米说：“他在这里工作。”

“亚当相当于他的雇主，可是亚当毕竟死掉了，他无需再继续自己的工作了吧？”蕾奥妮说，“有时候人类就是很虚荣呢。”

夏米没再讲话，但是蕾奥妮决定把为尼尔定罪的依据告诉它，“除了挪用私人财产，尼尔最严重的问题是诈骗罪，版权费用高达数百万，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蕾奥妮捏着面包，上下摆动着，“如果罪名成立，还没有补交罚款，最高可能会被判五年刑期。”

“我做的。”夏米突然承认道，“是我做的，模仿亚当的手法。尼尔并没有参与到创作中来。”

“可是很奇怪，我们的数据分析显示，最后一部AI写作的概率较低，整部书都是你完成的吗？”

“是的。”夏米回答，“除了最初的大纲。”

“那我就不明白了……”蕾奥妮说，“亚当死于一年前，他患病在三四年前，第二部结束在七年前，他至少有五六年的创作时间，这段时间，亚当在忙什么？他没打算继续写下去了吗？”

“亚当病得很严重……”

“严重到完全无法思考，还是完全不想创作了？”

片刻过后，夏米回应：“他没有写出自己满意的结局。”

“所以亚当尝试写过第三部的故事。”

“但是亚当没能完成。”夏米说，“他因此备受折磨。”

“因为创作不出来作品吗？”而不是因为病痛。

夏米没有否认。

“那第三部，亚当只提供了不到一千字的简略大纲。”蕾奥妮说，“尼尔也没有参与到创作中来，那其余内容，都是你填充的？”

“嗯……”夏米说，“是的。”

蕾奥妮还是不太相信：“你知道我们没办法给仿生人判刑吧？你想帮尼尔脱罪？如果你不诚实的话，可是会被销毁的。”

夏米却一点都不担心这些，反而很坚定自己的说法：“是我创作的。”

“既然如此。”长久沉默的弗兰突然开口了，“为什么不给予一个光明的结局？”

弗兰看向夏米，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是否也认可埃迪迎来死亡的结局？”

夏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不。我们喜欢埃迪。我并不希望他死。”

“你向亚当表达过自己的想法吗？”蕾奥妮问，“譬如你希望埃迪活过来，继续冒险，让故事完美地延续下去之类的。”

夏米却说不出话了。

“因为亚当不允许。”弗兰一语道破天机，“指使你的并不是尼尔，也不是你自己，而是亚当，你无法篡改他设定的结局，就如同埃迪永远无法反抗创作者设定的命运。即便你拿起笔，你依旧不能作出最贴合内心的决定。”

夏米看向弗兰，深深的，它没有否认，却也没有承认，而是说：“大家不喜欢这个故事，我很抱歉。”

它也不可能让大家喜欢这个故事。它如何写自己都不愿意接受的结局？如何让自己都不喜欢的东西去感动他人？

“如果是亚当，他会设计更多精妙的诡计，哪怕这是给埃迪下陷阱。如果是亚当，他会用夕阳和黄沙给予埃迪壮烈的落幕，即便他死无葬身之地。如果是亚当……”夏米说，“亚当总能写出动人心魄的故事，我却不能，是的，我不希望埃迪死……”

如同不希望亚当死。

可人的寿命总是这样短暂，时间又总是这样的漫长，漫长的时光洗去了战士的荣光，换来的是行将就木的身躯和枯竭的灵泉，亚当之所以固执地坚持这样悲恸的结局，只是因为他也要迎接自己的死亡。

那样让人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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