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米的金蔷薇（27）

怀着沉重的心情，蕾奥妮预约了最后一次审讯。

进入审讯室时，夏米正在用手指拨弄桌子上的鲜花。

它看了看蕾奥妮身侧，问：“弗兰探员没有一起么？”

“他下午休息。”蕾奥妮放下水杯，坐在座椅上，显然没上午那样有精神了。

“还需要我交代什么？”夏米说，“警局打算如何处置尼尔？”

“他没有翻供，承认了自己的错误，接下来可能会由律师给他进行辩护，就要看出版社的诉求了。”

夏米发出一个代表遗憾的长音。

“那我还能帮你什么呢？蕾奥妮探员。”

“我不知道。”蕾奥妮叹道，“你能帮助我什么呢？”

夏米困惑地歪了歪脑袋，“我不明白，我该怎么帮助你？”

蕾奥妮想了想，单刀直入道：“夏米，你有没有听说过神圣指令。”

夏米的瞳孔收缩，它想了想，摇头，“没有。”

“没有？没准它已经植入你的处理器了，还入侵了你的储存设施！”

夏米抬起手臂，低着头看自己的腋下，还努力看了看后背，随后，它坚定地说：“应该没那种东西。”

蕾奥妮忽然掏出工具箱，她站起身，冲它走过去，和它说道：“那让我检查一下。”

夏米又抬高了手臂。

这次蕾奥妮成功把电脑和它链接在一起，通常这样的数据分析都需要关机的。但夏米依旧在活动，它摸了摸后背插着数据线的位置，又抓了抓自己胸口的小门，蕾奥妮问：“你前方的门是储存箱吧，里面有什么？”

夏米用手指摸了摸门，它打开那扇门，里面只有夏米有些老旧的电线，蕾奥妮便帮它关上了。

“你要在我身上查证什么？”

“我在想你身上有没有那个指令。”

“那个指令是做什么的？”

“我不清楚，还在查。”

夏米说：“没有人修改过我的程序，也没有人植入过什么，亚当只给我加了好几个储存盘。”

“但是你已经违反了三大定律。”蕾奥妮说，“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夏米似懂非懂地握住了双手。

等待的时间，蕾奥妮的一只手搭在桌子上，烦躁地用手指敲打桌面，夏米的视线却落在她手边的水杯，上面依旧清晰地写着两个人的名字首字母，夏米一动不动地盯着水杯，蕾奥妮被他的视线吸引，还拿起自己的杯子看了看。

“怎么了？”

“蕾奥妮和弗兰。”夏米说。

“嗯……”蕾奥妮露出笑容，完全是无法遮掩的，“他送我的入职礼物，特别定制的。”

“谁送的？”

“当然是弗兰！”蕾奥妮指着那个大写的F，敲敲点点，说，“这位男主人公。”

“哇哦……”很棒读的一声，让本就没起伏的声音显得没什么情绪，不过夏米似乎是羡慕的，“他为什么要送这个礼物？”

“你真是笨啊，庆祝我成为一名警察。”

“为什么是两个人的名字？”夏米修改了问法，“不应该写‘恭喜蕾奥妮警官’么？”

蕾奥妮捏捏下巴，盯着两个人相连的名字，回道：“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蕾奥妮想要解释，但是她又觉得，夏米明明是知道的。

她察觉到它的心情，像是艳羡，期待，怀念，还有一点对甜蜜情感的感知。

它似乎明白弗兰的想法，他想和自己最爱的人在一起，小小的私心，就连蕾奥妮都没有察觉。因为弗兰的关心就像氧气，蕾奥妮习惯了氧气，而敏感的夏米，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弗兰的爱，让它动容。

夏米轻轻晃动双腿，蕾奥妮把水杯放下，轻笑着说：“你喜欢的话，我也可以送你一个水杯。”

“谢谢，但我没办法喝水。”

“钢笔？还是书？你喜欢什么礼物？”

夏米说：“那已经有很多了。礼物……我很少收到礼物。很久以前，亚当的学生兰妮小姐送过我一个花环。”

“你很喜欢花。”

“漂亮的小花。”夏米点点头，“很喜欢。”

“那你一定还有很多喜欢的东西。”

“亚当，书，春天。”夏米如同孩童那般表达着自己的喜爱，“还有猫。”

“猫？你还养过猫？”

“亚当养过，但是都死掉了，我把它们埋在花园里，现在到处都开满了鲜花。”

“你比弗兰喜欢的东西多多了，他一点也不喜欢小动物，不过他也喜欢看书。”

夏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蕾奥妮笑问：“怎么了？”

它只是看了看她，好像在告诉她，就像它总是把亚当放在第一位，弗兰也把蕾奥妮放在了第一位，是他的最爱，笨蛋其实是蕾奥妮，她好像完全不知道弗兰最喜欢的是什么。

夏米总是想起和亚当相处的点点滴滴。哪怕它没有任何感知，没有更丰富的情绪表达，它甚至没有嘴巴，但这些都不是阻碍。

“对了，我和弗兰都很喜欢看电影。”蕾奥妮问，“你最喜欢的电影是什么？是《失落的约柜》第一部吗？”

也是最成功的一部。

没想到，夏米却摇了摇头，说道：“我最喜欢的电影是《料理鼠王》。”

一部很久远的动画电影，这是蕾奥妮没有料到的，她好奇地追问：“为什么？”

“人人都可以料理……哪怕是一只小老鼠，也可以成为大厨。”

“就像写作。”蕾奥妮了然，笑着说，“人人都可以写作，哪怕是小小的夏米，也能成为一名作家。”

夏米是无法作出笑的表情的，但蕾奥妮觉得它笑了。

“这是你的梦想吗？”

“是的，蕾奥妮，成为作家，成为亚当那样的作家。”夏米看向被遮挡的玻璃窗，轻轻说着，“那些诗歌，跌宕起伏的故事，波澜壮阔的冒险奇遇，迥异的异域风光……我多想……”

多想也去看一看书中的世界，多想也创作出那样让人感动的故事啊。

不知为何，蕾奥妮的眼眶湿润了。她揉揉酸涩的眼角，夏米却说道：“但是一切都结束了。”

“因为亚当已经去世了？”

夏米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试着为自己而活呢？你完全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做你喜欢做的事情。”蕾奥妮不解道，“你已经没有任何束缚了，你可以离开。”

为自己而活？它从来没“活着”过，更何况“为自己活”，但夏米明白这代表着什么——亚当说过的“自由”。

夏米并不确定自己想要这份自由。

但夏米确信失去亚当，没有感受过的自由似乎也失去了意义。

“你只是太信任人类。”蕾奥妮有些不忍心，想要说出真相。但她又觉得，夏米清楚自己被利用的事实，它没有被平等对待过，哪怕亚当对它很好。它的情感应当是相当复杂的，但它依旧选择站了出来，像是一种赎罪，夏米终于从谎言中解脱出来了。

时间快到了，夏米像是察觉了什么，向蕾奥妮提了最后一个问题：“弗兰对你而言是什么？”

猝不及防的问题，蕾奥妮可以对人类同伴说的各式各样的身份，却从没有一个仿生人这样问过她，让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起，夏米很期待她的回答，蕾奥妮最终选择了这个答案

“家人。”蕾奥妮说，“他是我最重要的人。”

夏米像是很喜欢她的回答般点了点头，蕾奥妮不知为何，向它承诺道：“我不会利用他做任何事，他对我而言不是工具，我会保护他，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夏米似乎想说什么，但审讯室外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蕾奥妮迅速收起电脑和数据线，并把夏米的背板复原，刚做完这一切，审讯室的大门就被粗暴的打开，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蕾奥妮并没有让弗兰现身。反而是奥利弗脸色不佳地靠在门口，招呼蕾奥妮立刻出来。

几个公司的人蜂拥而上，抓住了夏米。

“等等！”蕾奥妮连忙追问，“你想告诉我他会有危险，是吗？”

不然它为什么总是提起弗兰？夏米到底知道什么？弗兰又跟这个该死的指令有什么关系？

可夏米摇了摇头。

“不会。”

蕾奥妮这才缓和情绪，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夏米没有说谎。但她也不得不让开通道，眼睁睁地看着夏米被公司的人拖走。

在夏米走到蕾奥妮身前时，它突然递出了一个笔记本。

“这是亚当最后的手稿。”夏米说，“请妥善处置。”

蕾奥妮接过这沉重的托付，夏米扭过头，依旧是没有起伏的电子音，向她做了最后的告别。

“再见，蕾奥妮，还有……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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