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伊莲娜（16）

确认蕾奥妮已经熟睡后，弗兰离开了酒店。

他披上风衣，反锁房门，打开终端，卡特的信息弹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坐标，不过弗兰无需记忆，终端出现的信息都会被他记录在电脑上，做什么手脚都没用。

即便距离不远，甚至就在电影区边界，可往返需要三四个小时甚至更久的时间，弗兰早已准备好交通工具——附近展厅的蝙蝠车，悬浮，纯黑，适合隐藏踪迹，还能轻而易举地绕过区域之间的门禁。

他只用了四十分钟便抵达卡特所在的区域。

入口狭窄，外围架起高大的围墙，从外形上来看，这应当是《移动迷宫》电影场地搭建失败的废墟。只不过这里缺少了通人的大门，勘探周围，也仅仅有重型机械通过的管道，就连头顶都被透明的特殊材质完全封锁了。

弗兰并没有把时间花费在找入口上。

蝙蝠车可以变形，所以他爬上城墙，直接站在墙体之上，俯瞰着整个第十区。

机械的轰鸣声不绝于耳，他摘下防风墨镜，眼前的场景令他静在原地。

该如何形容？弗兰想起他和蕾奥妮一起看过的韩国灾难电影，那夸张的、用体育场填埋尸体的状况赫然出现在眼前。只不过，填埋处理的并不是人类，而是机器。

第十区的占地面积不过两三个足球场的大小，毗邻大海，紧贴A区后背，却承担了一个区域，乃至整个世界的废旧机器人处理任务，海水浑浊，臭气熏天。但高墙和穹顶轻而易举地隔离了这些害处。哪怕是站在高墙之下，都难以察觉里面的动静。

断臂残肢堆砌成可怖的山峦，巨型爪机在之中翻找，起重、压缩，回收、销毁。就这样孜孜不倦地处理着这些可怜的垃圾。

“呦，布鲁斯韦恩。”卡特忽然出现在他身侧，弗兰瞥向他，就听他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找第十区，如你所见，这里是个恐怖的垃圾场。”

弗兰不语，却重新带上了防风墨镜。

“你想进去？爬墙可不是明智之举。我知道有条小道，你得小心，别弄脏你这身行头……”

这么说着，卡特很轻易地翻墙而下，经过机械改造的“肉体”如同蜘蛛一样在墙上攀爬，弗兰紧随其后，落地，卡特恢复了人行，他如同一位迎宾员，笑着伸出手，向弗兰介绍起这座仿生人的炼狱。

“世界的垃圾填埋场，我们称呼它为，第十区。”卡特背着手向前，姿态从容地说着，“来到这里的仿生人首先会被剥离出金属部件，只要不是锈蚀得太难看，公司就会进行回收利用，制作新一批的仿生人。至于那些无法利用的人造皮肤、毛发……恐怕就会被焚烧销毁。”

“不过这里只是劣等机器的处理厂，那些高端的仿生人，公司会亲自回收，再决定处理办法。不过我猜，再高端的仿生人，如果修不好的话，恐怕也逃不了被拆解利用的命运。”卡特问，“看你身上吹弹可破的精致皮肤，这一定花了大价钱，定制你的人肯定费了一番心思。不过你为什么想来这呢，这应该是所有仿生人都不想光顾的景区。”

弗兰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环视四周，那些重型机械的身影变得相当渺小，真正在地下做分拣工作的，同样是身份卑贱的仿生人。

分明是人类社会智慧的结晶、科技发达的最重要标识，它们却用最原始的推车装载货物，而这里能“工作”的仿生人，全都残缺不全，肮脏不堪，它们裸露出骨架的底色，眼球赤裸地镶嵌在眼眶之内，或者、有的根本没有眼睛，仅仅有勉强在活动的四肢。

它们正在打量这两位入侵者。

弗兰看向推车，里面是这位拾荒者捡到的仿生人头颅，没有皮肤，有的还在蠕动双唇、有的在“眨”眼睛。

轰隆隆，弗兰抬头，一个排污口正在向内倾泻新鲜报废的仿生人，它们成了这里最漂亮干净的存在，也迎来了拾荒者的疯抢。

弗兰和卡特站在抢夺的潮流中，如同汹涌潮水中矗立的两粒尘沙。

人潮远去，弗兰将视线放在两侧的环形墙壁上，这里居然是连绵的店铺和简陋的住宅，他向那处快速走去，靠近之后，他才确定，这里确实是一个贫困又卑微的小型社区，如同战后人类社会的D区，但更残酷。墙上挂着许多保存相对完好的肢体，没有遮挡的“柜子”内则是分门别类的零件。

所有店铺都是如此经营的，倒卖同类的尸体。

卡特随手拿起货物，弗兰看着他，终于开口，却依旧是问题。

“你接受了改造。你并不是炸鸡店的员工。你在这里负责什么？”

卡特努努嘴，张开手臂，笑道：“我是一个复合体，如果你想问我的中心处理器属于谁，那它属于炸鸡店的员工，不知第几代卡特。”

“是谁为你完成的改造？”

这需要相当丰富的技术储备。

“就像动物生病知道去寻觅解毒的药草，仿生人同样会吸纳知识，完成自我改造和进化。”卡特叉着腰说，“老兄，看来你对我们这种低等仿生人很好奇啊，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仅仅是接到委托的痕迹师么？”

弗兰察觉无数目光都投了过来。

它们就像一个集合体，与卡特同样的疑问，站在这里的弗兰拥有他们无法企及的高级原材料，弗兰相信。如果它们打算在这里将他拆解，他也很难逃离。

自投罗网。

不过弗兰并没有多少恐惧。

他只是注视着这一切，依旧提问：“是否有仿生人成功逃离？”

卡特努努嘴，遗憾道：“没有。阿瓦隆周围布满了特殊屏蔽信号，园区的财产非法离开就会失能，嗯……用人类的话说，大概就是死亡。”

“你打算如何逃离？”

“像你一样，借助人类的力量。”卡特说，“如果你能把那位痕迹师介绍给我，我会感激不尽的。她有本事将你带进来，没准也能把我带出去。怎么样，看在同是仿生人的份上……”

弗兰的目光忽而变得锐利无比，他步步逼近，冷声警告：“离她远点。”

卡特抬起双手，不着调地摇晃着身体，“那当然，我可没本事和聪明的人类斗智斗勇，我不敢直接接触她，她一定有本事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卡特似乎没有察觉，比起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痕迹师，这位服务于对方的仿生人更为危险。但卡特就是这样满不在乎地向弗兰袒露，就像对同类天然的亲近。

尽管在征求弗兰的意见，弗兰却认为，卡特根本不敢接触人类。

看看人类创造的盛景吧，看看这漆黑可怖的垃圾场，对造物者的恨和恐惧交缠在一起，变成一个个类似卡特的怪物，而怪物依旧不敢轻易复仇。他是否还受着三大定律的束缚？他是否学到，人类的恨到了极致，就会变成杀戮？

卡特打量着弗兰，园区偶尔会有外来的仿生人，充当模特之类的工作，但他们和弗兰不一样。

弗兰和蕾奥妮为委托而来，但卡特暗中观察了很久，包括今天，他们玩了一整天，一点前来工作的样子都没有。

他们玩得很开心，就像许多前来游玩的，一家人，情侣，之类的。

“你们……你。”卡特不知道该用什么措辞来表达，他才诞生不足两年的时间，还有很多未能习得，他开始像弗兰那样不断提问，说自己好奇的内容，“你的生活是什么样的？你需要一刻不停的工作到破损么？你的补给液是什么牌子的，你的充电口呢？你也是用电池的吗？”

弗兰忽而微微蹙起了眉头，对上那幽兰的双眼，卡特品味出一点点，他隐匿的情绪。

那是幽不可见的同情和哀伤。

卡特在很多善良的人类眼中看过这些，也在同类之间看过，却不曾在这双幽深的眼中看过，让他突然感觉到一阵自卑和伤心。

弗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们像不是一个阶层的物种，哪怕同情，都带着高高在上。弗兰不屑于回答这些低端的问题。

卡特又觉得一阵恼怒，他跟上弗兰的脚步，那灰黑颀长的身影渐行渐远，倏地，弗兰转身，向他索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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