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指令（8）

火焰迅速扩散到两边的街道，这里的房屋基本没有结实的建材和结构，又相对密集。一旦发生火灾就很难熄灭，蕾奥妮面对四散逃窜的人群，双瞳倒映着火光，她的脑海里浮现了很多，波比，弗兰的礼物，夏米的信，她的玩偶……

一束光扫射过来，弗兰搂着她迅速躲到阴影处，这里的巷子复杂幽深，四通八达，是很好的藏身之所，弗兰拉着她快速穿过小巷，在昏暗的火光与浓烟中寻找出口，来不及有任何惋惜的情绪了，蕾奥妮拔出枪，快速扫视四周的场景，她锁定了一辆摩托，三两下便撬开了保险，两人一路奔驰，蕾奥妮的电话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她抬起手机，对面传来米娅焦急的声音。

“军方对D区实行了定点打击，你还好吗？赶紧离开，不要搭乘跨区列车。”

蕾奥妮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好不容易吐出一句“我没事”，另一通电话就接了进来。

是奥利弗。

“去警局。”他言简意赅，立刻挂断了。

蕾奥妮将目的地告知弗兰，行驶到宽敞大路时，弗兰抱着她跳下摩托，在街边拦了一辆无人驾驶悬浮出租车。

没有驾驶位，但弗兰很擅长夺取使用权，强制弹出驾驶方向盘，两个人以最高时速直奔目的地，弗兰能够自动更新全景地图，轻而易举地绕过了跨区关卡，就这么进入了A区的公路。

宵禁时间，街道空无一人，两人在靠近警局所在地后果断弃车，沿着小路谨慎前进。

周围并没有巡逻的警察，公共交通都已停运，距离宵禁结束还有一个小时，蕾奥妮决定找个隐蔽的地方暂且躲藏，等街道上的人多起来再前往警局。

剧烈运动令她呼吸加快，弗兰找到一处隐蔽的地下室，杂物堆积，都是烟尘。但好过藏着逃犯和瘾君子，他搬开一块木板，震起的尘土让蕾奥妮捂住口鼻，小声咳嗽起来，不过木板下面没有尘土，蕾奥妮坐在地上，他则打开终端，开始查看网络上的留言。

轰炸并非是为了镇压暴动，他们只轰炸了蕾奥妮的房子。

“有人要杀我们。”蕾奥妮抱着膝盖，闷闷道，“是公司的意思？因为我们得知了真相？”

弗兰将她搂在怀中，低声安抚：“别害怕。我们顺利逃出来了。”

活着就好，活着才有机会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和奥利弗与米娅报了平安后，她用手指拨弄他的终端界面，刚才提示的讯息消失得无影无踪。但现在已经无暇思考这个好心人的身份了，蕾奥妮握紧手枪，和弗兰清点起他们带出门的武器。

只有两把便携手枪，他们没有穿那件弹药库出门。

弗兰难得休闲，他只穿了睡衣出门，蕾奥妮还踩着毛拖鞋。

酒已经丢掉了，蕾奥妮也彻底认清了现实。

这就是他们仅剩的全部家当了。

她胆战心惊地听着门外的动静，神经紧绷，弗兰的手牢牢箍着她的腰，另只手还在查看最新的咨询。

新闻同样乱作一团，各种论调皆有，阴谋论甚嚣尘上，公司一再承诺安全保障。但很明显，这次对D区的轰炸彻底引爆了上下阶级的矛盾，蕾奥妮猜测，他们很快就会对D区施行武力镇压了。

A区仍是一派祥和，在清晨的第一缕日光照进来时，街道迅速恢复生机，熙熙攘攘的人群从头顶路过，蕾奥妮收好配枪，与弗兰一前一后，轻松汇入人流。

他们穿过中空的商场，在店主刚刚拉开大门的霎时，蕾奥妮便抓走了挂在悬浮模特上的套装，弗兰也不逞多让，两个人穿着黑色的休闲大衣，彻底融入了人潮之中。

他们准备搭乘悬浮车直达警局，刚抵达站点，一辆黑色的悬浮车就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一双手抓着弗兰的领子，一下就把他扯到了车上，蕾奥妮也是如此。

跌坐在后车座，奥利弗的烟味率先钻进鼻腔，弗兰理了理领子，车上一路无话，三人最终在奥利弗的家门口停下了。

他们钻进家门，弗兰终于得以挺直腰板，太高也会很显眼，所以他还用一副墨镜遮挡住了脸。

奥利弗开口了：“在想出对策之前先住在我家。”

“米娅呢？她没事吧？”

“米娅不会再来。”奥利弗说，“我要求她退出了作战计划。”

这确实是最好的决定，可听到这里，蕾奥妮不免有些难过，奥利弗并未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带着他们穿过客厅，他打开一间房门，里面装饰温馨，空间不大，所以只有一个小床。

没有人住过的痕迹，但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这里干净得不像是奥利弗的家，桌上摆满了他们一家人的合照，床上都是粉色的美乐蒂玩偶，蕾奥妮很快意识到这是他留给女儿的房间，她扭头想要拒绝，奥利弗却离开了。

灰头土脸的两个人有些局促地站在这个儿童房里，蕾奥妮已经一夜未睡，再加上四处奔逃，她的体力消耗到了极限，以至于有些头晕。

弗兰用袖口轻轻擦拭着她的脸颊，蕾奥妮看向他，忍不住掉起了眼泪。

他轻哄着，把她的外套脱下，也脱了脏兮兮的外衣，她穿着白色的毛衣打底，只坐了半个屁股在床上，弗兰安慰：“没关系，奥利弗不会生气。”

她就这样躺在床边上，枕着手，没让眼泪掉在枕头。

弗兰盘腿坐在床边，抚摸着她的头发，他低声说着她安全了，可以休息，那声音很快就催眠了极度疲惫的蕾奥妮。

*

奥利弗打开门，就看到他们两个蜷缩在地毯上，黑色的外套包裹住了蕾奥妮的身体，让她只留下了一缕红色发丝。

两个怪胎，奥利弗皱着眉看向弗兰，像是在质问他们为什么不睡床。

蕾奥妮睡得不安稳，她想要弗兰抱。但床太小，弗兰也不想弄脏干净的小床。于是就把她抱到了地上，刚刚将小狮子哄睡，奥利弗就进来了。

他的胳膊上搭着一个毛毯，手里是果汁和干瘪的面包片。

弗兰直直地望着他，奥利弗将盘子丢在桌面，毛毯搭在椅子，绕过流浪狗一样的两兄妹，把床上的玩偶全都收到怀里，一口气运进衣橱。

他瞪着弗兰，弗兰只好轻轻抱起蕾奥妮，把她放在床中央，他坐在床头，让她枕着他的大腿，奥利弗将毛毯递过去，他便展开毛毯，把可怜的小狮子裹好了。

“谢谢。”他低声说。

奥利弗不予理会，关门而去。

他垂着眼睛，轻抚她的头发，睡梦中的蕾奥妮也在流泪，她握着他的拇指，轻轻抽泣着，整张脸都贴在他的腹部，弗兰的另只手仍在轻抚，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始终没动。

蕾奥妮睡到中午就起床了。

她喝了一杯果汁，把面包片掰开，一点一点啮进口腔，吃得太差，弗兰想给她找些有营养的食物，她却哭着抱住了他。

蕾奥妮就这样流着泪吃完了一餐。

屋里静悄悄的，窗上的风铃偶尔作响，蕾奥妮揉揉眼睛，注视着桌面上的合照，她从未见过奥利弗胡子邋遢以外的样子，年轻的奥利弗堪称健壮的“肌肉猛男”，他怀抱着妻子，女儿则坐在了他的肩上，还有好几张更年轻的奥利弗与母亲的合照。

他留着利落的短发，也没有胡子，看起来比现在高了不少。除了有些凶恶的眼神能看出是他，其余的，简直是另一个人。

弗兰问：“吃饱了么？”

蕾奥妮点点头。

大概是听到屋里的动静，奥利弗打开了门，蕾奥妮坐在白色的座椅上，扭身，手扶着椅背，脸色苍白而憔悴，弗兰则靠在桌子，一手搂住她的肩膀。

奥利弗仍旧是不耐烦的态度，他好像面对什么都是这样的一张臭脸，让蕾奥妮微弱的惭愧之心立即消散了。

他扭扭头，示意让她出来，蕾奥妮只好站起身。

弗兰说：“她需要吃饭。”

“出来。”

弗兰只好带着她出了房门。

客厅焕然一新，也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张辰宇。

他没有穿军装，便衣简行，满桌的酒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丰盛的中餐外卖。

好像他是来探望下属的好上司。

蕾奥妮抱着手臂，有些迷茫地看着他们，张辰宇总是弯着眉眼，笑眯眯的，他给人的感觉依旧亲切，但蕾奥妮并未回应他的笑容。

“你该打扫打扫了。”张辰宇对着奥利弗说，“这里脏的要命。”

一个扫地机器人在地上孜孜不倦地清理，蕾奥妮不禁想起了波比，她迅速用手背擦走眼泪，奥利弗和张辰宇各自坐在沙发上，他们看向蕾奥妮两人，像是在问他们为何不坐。

弗兰先坐了下来，他握着蕾奥妮的手，让她坐到了自己身边。

张辰宇打开了外带盒子，热腾腾的炒面和炒饭香气扑鼻，他分给奥利弗一些，剩余地推到了蕾奥妮面前。

还有煎饺肉饼，其余就是炸鸡、麻婆豆腐之类的菜品了。

“这家勉强称得上地道。”张辰宇笑着说，“没吃吧？奥利弗只需要喝酒就能喘气了，他肯定不会有什么人吃的东西。”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们以前也是这样，张隔三差五的用自己的钱请大家吃东西，在小组里，披萨、中餐、沙拉牛排，还有各种面，张辰宇记得每个人喜欢的口味，包括蕾奥妮之前很爱吃的番茄鸡块。

弗兰并不鼓励蕾奥妮吃高油高糖的食物，他喜欢喂蕾奥妮吃新鲜蔬菜，张辰宇每次都给弗兰单独点一份沙拉，满足他的喂饭瘾。

可是一切都分崩离析，大家都死了，米娅不在，张辰宇离开队伍，只剩下她和奥利弗——这个曾经都没怎么说过话的同伴。

蕾奥妮捂着额头，眼泪在眼眶打转，弗兰拿起蕾奥妮用不好的筷子，给她夹了一个裹着番茄酱汁的鸡块。

“吃吧……”他轻哄，蕾奥妮颤抖着张开双唇，把鸡块咬进口腔，慢慢咀嚼，泪水啪嗒啪嗒地坠落。

“不管怎么样都要吃饭。”张辰宇劝着，他拿起炒饭，大口大口塞进嘴里，奥利弗习惯性地撬开一瓶啤酒，递给他，然后又给自己撬了另一瓶。

他们什么都没讨论，安静地吃着午饭，蕾奥妮一开始还觉得喉咙发痛，难以下咽。但她很快就抹干眼泪，抱着自己的饭盒大吃起来，弗兰用湿巾擦拭着她的泪痕还有鼻尖，她吃得两腮鼓鼓，还塞了一大勺她吃不惯的麻辣口味的豆腐，辣得她脑门出汗。

看她如此，弗兰也逐渐放松了神情，拿起张辰宇特地给他点的沙拉，间接性地往她的嘴巴塞一些草叶和番茄片，也算在这场午餐中有了参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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