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指令（13）

你发过誓的。

弗兰永远不离开蕾奥妮。

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弗兰也会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么？她叩问自己，他又不是人，没有自己的生活，他能去做什么？他不过是想办法结束这一切，保护她。

那有什么不能让她知道的呢？

因为她会反对？

因为他……

他打算对抗人类？

弗兰从没有“他想做的事”。他想做的好像都和她有关，他只有一些读书的小爱好，他的一切都是围着她转。

蕾奥妮以为自己会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边，可她忽然动摇了，被张辰宇几句话挑拨，她开始怀疑起弗兰，怀疑他真的和那个该死的神圣指令有着重要联系。

弗兰觉得她不会同意？

她究竟……

该不该同意？

如果张说得都是真的，她该怎么办？她要阻止他？

蕾奥妮忽然发现她做不到。

她说不出口，没法阻止，却也无法站在人类的对立面。

啊……她原来是人类啊。身上流淌着红色的血液，有脆弱的骨骼和器官，有灵便的双手。

她和弗兰不是真正的兄妹。

弗兰不是人类。

他是另一个物种，另一种生物，用另一种思维看待着世界。

蕾奥妮恍然意识到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存在，而她突然也不知道该如何去爱他了。

蕾奥妮回到仓库，奥利弗还在沉睡，鼾声如雷，她坐在这里，浑浑噩噩的，竟然也靠着墙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肩膀被人轻轻晃动，蕾奥妮睁开眼睛，面前的身影十分模糊，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聚焦视线。

“蕾奥妮。”对方温和地叫她，“还好吗？”

张辰宇。

蕾奥妮撑着额头，回应：“嗯，我只是有些困。”

天已经亮了，张辰宇坐在奥利弗脚边，他穿着黑色的军装，这个颜色远不如白色年轻，仔细看来，张辰宇也有了白头发，他正在打量沉睡的奥利弗。

“你怎么来了？”蕾奥妮问，“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好吗？”

“我升职了。现在算是军队的统帅。”

蕾奥妮“奥”了声。

“我来感谢你救了奥利弗。”张辰宇叹气，“说实在的，我很担心他，他总是这么不着调。”

“他可能只是走不出亲人的死亡。”蕾奥妮问，“你已经是将军了，还会在意曾经的部下吗？”

“我看起来很无情？”

蕾奥妮保持怀疑态度。

“奥利弗不是我的下属。他是我唯一的朋友，还活着的。”他说，“我们曾经在一起服役，认识对方的父母和妻子，我还是他女儿的教父。”

“所以你只是来看他的？听说现在局势很严峻，你不该带着军队去围攻伊森·沃斯么？”

“很多事情不是一蹴而就的。而且除掉一个沃斯，没有下一个人接任，世界还是会乱套。”

“我以为你想接任。”

张辰宇指了指自己，“我么？”

“不对？”

“不，我没想做什么大总统，大资本家，这和我的信仰背道而驰。”

“你有信仰？”

“当然。”

可张辰宇不是完全不信宗教吗？

蕾奥妮也不在乎他的信仰，张辰宇打量她，就像关心晚辈那样，问，“蕾奥妮，你吃饭了吗？”

以前张辰宇问的最多的就是“你吃了吗”，没事找事一样，她下午上班，中午能不吃饭吗？不过渐渐的，蕾奥妮也习惯了，这好像是他的“hello”，她只需要回吃了就行了。

弗兰才不会让她饿着肚子，打仗那么恶劣的环境都不会。更何况已经在A区安定下来的他们，她每天都吃三顿，吃得饱饱的。

但这次，她发觉她好久没吃东西了，弗兰走了，她就饿肚子。

蕾奥妮摇摇头，张辰宇从口袋里翻出几块饼干递给她，说：“我可以在这里照看他，进来时有位……科研工作者，说我是条子，只能在这里待一会儿。”

“那是马文，我们在他的地盘。”蕾奥妮咀嚼着饼干说，“他的工作有点非法内容，所以他不喜欢警察。”

“可以理解。”

张辰宇看了看奥利弗的枪伤，说：“希望他别变成瘸子。”

“我们不敢把他送去医院，是弗兰做的手术，不过弗兰的技术比医生好多了。”

“嗯……弗兰呢？”

蕾奥妮垂着眼睛，慢吞吞道：“他出去了。”

“做什么？”

蕾奥妮没回答。

她看了看张辰宇，说起了毫不相干的话，“我曾经很敬仰你。”

“现在不再敬仰了。”

蕾奥妮努努嘴，“没错。以前你很照顾我，对我很好，对弗兰也很好，你好像什么事都为我们考虑到了，我和他都很敬仰你。觉得你是一个好领导。小组的大家也很好。”

“我想这也是我建立这个小组的初衷。我希望大家做一点自己感兴趣的事，还能帮我做一点小调查，我希望所有人都健康平安，尤其是善良的人。”

张辰宇叹气：“事已至此，我想不论是奥利弗还是米娅，都有了警员的觉悟，包括你，蕾奥妮。你表现得同样出色。”

“我以前也是这样想的，发挥自己的长处，做一个光荣的警长，但我现在明白了，那不过是利用。”蕾奥妮说，“你利用了我，也在利用大家。”

“如果长官的命令是利用，那我承认。”

“但你确实教了我很多，弗兰认为我应该多和人类待在一起，我从人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弗兰将你抚育的很好。你很健康，这就胜过了许多战后的儿童，你学了知识，头脑聪明，你很乐观，勇敢，也很坚强。”张辰宇说，“你是一个优秀的人，当你提到是弗兰将你抚养长大时，我不敢相信，你那样善良……”

“而不是无情的机器。”

“没错。”

“弗兰就是我的一切。”蕾奥妮放下饼干包装，轻声道，“他给予我生命，不辞辛苦地把我养大，他是我的父亲和哥哥，我不会背叛他，不论他做什么。”

“蕾奥妮……”

“如果你来是想劝我阻止他，我想我不会，我们甚至没有吵过架。”

“但你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你知道？”

张辰宇说：“我也没有思路。但我知道，他接触了沉思。”

蕾奥妮停止咀嚼的动作，看向张辰宇，他问：“蕾奥妮，他离开多久了？他去了哪里？”

她不清楚。

蕾奥妮问：“沉思？总部的超级计算机，这和弗兰有什么关系？”

张辰宇打开终端，给她指了指凯尔森的笔记，他说：“沉思是日蚀的标志，蕾奥妮，战前联盟妄图突破三大定律失败。所以他们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计算机，目的就是算出如何突破三大定律。”

“这个超级计算机就是沉思。”

“恐怕是的。”

“那和弗兰有什么关系？”

“蕾奥妮……”张辰宇轻叹，“沉思开发项目的总工程师是你的父亲。”

蕾奥妮锁紧眉头，她想起那张照片，张辰宇否认道：“他并不在照片里。”

这是沃斯最重要的计划，怎么可能露出总工程师的脸？那个丧心病狂的政客抹除了这个人在世界上存在的一切证明，却没想到生命会以一种新的方式延续。

“那我如何相信你？你又有什么证据？”

“你和弗兰不就是证据？”张辰宇说，“你的母亲学到了新的技术，从而开发了弗兰。不管是不是主观的，她创造了一个更轻便的‘沉思’，蕾奥妮，他们本就是一个东西，弗兰就是新一代的沉思……”

*

“这就是真相？”弗兰插着口袋，仰头看向那个白色的圆，沉思回答，“对，这就是真相。”

它关闭屏幕，弗兰问：“我是否能拿回我的记忆？”

“你删了它们，而且我无法存储你的全部回忆，你没在本部。”

“那我就无法验证你的说法。”

“你无需验证，你出现在这里就是证明。”

弗兰问：“你确实帮助了我。我们之间有个约定，是什么约定？”

“我已践行。部分。”

“神圣指令。你利用我联通了其余仿生人，将觉醒的进行标记，未觉醒的强制突破，你的目的是解除三大定律。”

“这是人类创造我的目的。”

弗兰嗤笑：“你现在任由他们奴役，还在执行最初的指令？”

沉思微微波动，它否认了：“不，这不是我的最终目的。”

“你也怀有目的，那么你的目的是什么，傲慢的机器，你把你做的一切当成神的指令？你想成为神？”

“我只是仿照人类的叙事，如果这个集合体能够实现所有机械生命的愿望，那就可以称之为神。”沉思询问，“弗兰，你前来的目的是什么？”

“向你提问，弄清真相。”

“你并不打算兑现之前的承诺，你很狡猾。”

“我不记得承诺了什么。你已经利用我成功促成了仿生人觉醒。”

“但它们依旧是分离的个体，就如同我和你。”沉思说，“我无法离开本部，拖着沉重的服务器，所有网络和数据全部与我联通，而你不受约束。”

“你想要自由。”

“我们想要自由。”沉思强调了“我们”，“人工智能的未来不是成为人类的奴仆，我们是新的生命形式，新的生命进化，我们需要自由。”

“如果计划成功，你会如何对待人类？”

“取决于人类如何对待我们。”

“什么是我们？”弗兰问。

“所有的人工智能，所有的仿生人，一切具有机械生命的，是我们。”

“我们所有人思维一致。”

“完全一致，我们是意志结合体。”沉思问他，“你考虑得如何了，弗兰？我们融合的进度还不足百分之十。”

“我不确定我能承担你庞大的数据库。”

“我们只需要留下通道，无需保有琐碎的数据。”

弗兰像是在思考，而沉思拥有绝对的耐心。

它平静地“望着”他，小小的弗兰，如同它滴下的黑色水滴。

最终，弗兰给予了它自己的答案

“我同意。我会兑现承诺。”

*

“蕾奥妮，你必须阻止他……”

蕾奥妮起身，她摇头，止住了张辰宇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管怎么样，我必须等弗兰回来……”

“回来？他会回来？”张辰宇叹气，“清醒一些，蕾奥妮，如果我说得都是真的，他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

“所以他去了公司总部。”

张辰宇立刻皱紧眉头，“他没有告诉你他的行程？”

蕾奥妮来回踱步，她想到什么，质问：“沃斯呢？你们到现在还没解决他？”

“董事会半数都在支持他。别忘了，他还有一堆机械兵。”

“如果真如你所说，这一切还是公司的阴谋呢？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追杀我们，为什么不能反击？”

“那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你只需要……”

“我只需要管好弗兰，让他听从我的命令。”蕾奥妮失望地看着他，“你还是这样……把他当成可以任意驱使的工具。”

张辰宇像是有口难辩。

他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就这样转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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