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
证件被损坏,对于沈秋白这样的人,回国并没有多大的障碍。
怒火一直烧到沈秋白落地,然后变成一片无法熄灭的火苗,在身体的每一寸灼着,让他烦躁。
之所以计划那日回国,是有年前的会议,如今重要的会议错过,各部门对他颇有微词,这件事还没有解决完,其他事情又接踵而至,让人不得喘息。
他抵达公司,楚秘立刻迎上去,匆匆告知他一则坏消息。
某位高管负责的项目对赌失败,本该收割对方份额,却因判断失误造成高额损失,沈秋白作为公司实际控股人,都需要他知情并采取措施。
失误?沈秋白好久没听到这么蹩脚的借口了,如果他真要事无巨细看过每一份提案,监督每一场融资,那他何必雇佣其他人?
自上至下,无不懒散。
沈秋白出现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唯恐殃及池鱼。
他径直走到会议室,大家噤若寒蝉,沈秋白拿起楚秘手上的项目,坐在椅子上凝心查阅,越看眉头越皱,忍受不了这样的低气压,负责人率先开口,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不单把罪责归功于企业的狡猾,还要抓来项目部的其余负责人一同问责,沈秋白放下文件,伸手去摸水杯,一群人在他面前七嘴八舌争论起来,放在以前,有人做错事,谁敢说话?
嘈杂,恼火。
沈秋白紧握玻璃杯,在下一句借口出现之前,他站起身,将杯子重重摔向地面,啪嗒一声,碎片横飞,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他最讨厌油腔滑调,避重就轻。
此时还有人不怕死地递上香烟,想要以谄媚规避责罚,沈秋白强忍着一脚踢过去的冲动,只一个目光就将人吓退。
他该专业些,冷静地解决问题。
可问题接连不断,他要解决到什么时候?真是可笑,难道他还要替员工擦屁股不成?
沈秋白当即辞退了办公室里的所有人,让他们去人事报道。
会议室陷入一段寂静无声的可怖氛围,还是副总谨慎推门进入,带来了一份提案,看看能否降低损失,解燃眉之急。
沈秋白坐回座位,草草翻阅,然后撂在桌子上,默许对方全权负责。
他已经无心处理工作。
坐在办公室,无法获得片刻宁静。他点燃一支烟,楚秘敲门,小心为他送上咖啡和早餐,他只是瞥了一眼,并没食用。
如此沉默冷静了两个小时,再度回归工作的状态,打开电脑,处理了没来得及处理的事情,然后召开会议,做节前最后的安排。
沈秋白的日历都是清楚明晰的,法定假日从不留人,不过适者生存,沈秋白偶尔也会在放假期间处理工作,连带一些责任人,人不在,依旧要待命。
比起他父亲的铁腕手段,沈秋白接手这家公司后,看着更为凶狠冷漠,实则更有担当,承担责任的人自然更为疲惫,在公司打拼这段时间,排除异己、上下打点,早已疲惫不堪,沈辉因性情乖戾受沈家排挤,又是个夹在中间的儿子,总想做出点什么证明实力,却被排除在权力中心,郁郁不得志,再加上性格缺憾,自然就把这些怒火发泄在家人和员工身上,庄思莹说得半点没错,抢来之后,沈秋白也没那么喜欢,不过是身在其位,不得已而为之。
现在沈秋白的处境与沈辉有半点不同?早就是家族弃子,不受父母宠爱,一切都是抢来的,惹人眼红,依旧像个守财奴,守着这些证明自己身份地位的东西,完全是自尊心和控制欲在作祟,甚至夹杂着强烈的报复情绪。
他并不责怪舒茉对他的评价,沈秋白对她很少说谎,因为无意义。钱权不过是他把玩后厌倦的玩具,他松不开手,或许是沉没成本太多,多到即便是他也舍不得放弃。
凭什么?欺辱他的坐享其成,欺压他的虎视眈眈,他却要大度?他的恨长久不衰,是无穷无尽的烈火,所过之处一片灰烬。
沈辉已经死了。而沈家,他蚍蜉撼树。
已经没什么值得留恋,沈秋白望着成堆的工作报表,窗外灯火璀璨,不论是谁,都要面对被挤压利用的困境,沈秋白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要思索生存的道理,他几乎是打打杀杀走到现在,可始终无法穿过河流,抵达对岸。
临近新年,这座城市将迎来长久的寂静,人去楼空。
沈秋白驾车回家,推开门,灯一瞬亮起,却没有蹦蹦跳跳出来迎接的人。
有时舒茉站在他左手边,企图吓他一跳,有时乖乖跪在地上,一开门就要和他玩主人游戏,有时候受了委屈,扑过来抱住他,和他说着想念。
生活氛围浓郁的家,从鞋柜开始,哪里都放满了东西。
在家不思考舒茉太难,每一寸,都是她的气味,像玫瑰和草莓的混合物,又甜又腻,黏嗓子。
他打开冰箱,随手拿了食材,点燃香烟,随意准备着晚餐。结束之后,他将盘子随意扔在餐桌,打开了手机。
新手机,舒茉最终没有交代原来那部的去处。里面没什么重要的,除了一些和她的聊天记录。
手机卡消失不见,登陆账号又是几番波折,工作信息接连不断,她却一片空白。
生气么?或许正因为在生气,他并不想拨通电话。看向日历,再隔几周就是新年,他依旧会去陪同,但舒茉的一席话早已冲淡他前去的心,剩下几分淡漠,让他放下电话,独自面对一碟糟糕的食物。
沈秋白就这么看着,最后一起倾倒进垃圾桶。
沈秋白发火的次数增多了。他不会破口大骂,更不会打砸抢烧,他就坐在那里,冷冷地瞥过,就能让人胆战心惊。
所有人都不令他满意,所有事都不能如他所愿。
沈秋白多数时间都将自己关在办公室,独自处理那些工作,偶尔会叫几位高层开必要的会议,除此之外,他很少离开办公桌。
他当然可以把一切治理得井井有条,但可以和想是两种概念。沈秋白从中得不到任何乐趣,金钱的回报也没什么所谓,待在这里像是无处可去的机械性行为,回家同样无趣,他也很少再亲自驾车,只是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霓虹。
一串串路灯经过,他坐起身,想起什么,要求调转方向。
沈秋白来到了墓园。
一处骨灰寄存处,舒文秀的照片摆放在中间,周围放满了各式各样的信件和礼物。沈秋白坐在对面,望着那张笑容温和的脸,久违得笑了一声。
自从她去世,便没来看望过她。
和婶母的缘分,从命名就已注定,长子都是父亲说了算,要么按资排辈,要么简洁明了。起初定了“白”字,“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兄弟二人,和美团圆,独字不大好听,因是秋日生,取名秋白。
幼年,沈明带他去舒文秀处时,会经过了一片花园。说是花园,不过停下一辆车的大小,却绿意盎然,种满了蛋糕般可爱的黄月季。
不是第一次见面,但彼此从未说过什么话。沈秋白很小的年纪,坐在角落,听他们弹钢琴,对送上的水果零食置之不理。舒文秀瞧瞧他,评价一句“忧郁的小少爷”,沈秋白并不懂得忧郁的含义,却逐渐脸红,觉得有些羞耻,仿佛这个词很软弱,而他最厌恶别人觉得他软弱。
舒文秀说完就把他抱在怀里,这个怀抱太奇妙,不是阿姨能给予的,更不会是庄思莹的,因为母亲从未抱过他。
被婶婶抱在膝上,听大哥弹琴,阳光照在她的白色三角钢琴上,舒文秀握着他的两只手,轻轻打着节拍,沈秋白的羞耻心抵达极限,不顾礼貌,挣扎着跳到地上,站在一边说:“在这就行。”
来这学钢琴、听课文不过是一个借口。沈明喜欢赖在这,能享受婶婶的温柔,还有为数不多的自由。舒文秀教授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女性,沈家也会给两分面子,即便是庄思莹也对她很是信服,不过后来舒家失势,再加上小叔没有后代,舒文秀也被迫边缘化,最终离婚收场。
文秀女士没有自己的孩子,她的房间就像一个避难所,不论哪个小朋友受了挫折,都可以来她这休憩。
沈明依赖她,远胜过依赖自己的母亲。
沈秋白却拒绝这种温柔和依赖,在舒文秀打算抱他时,他总是躲闪,不愿意她的触碰。舒文秀笑得无奈,俯下身子与他讲话,一个幼童,从一个声名显赫的教授身上得到了平等的对待,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沈秋白总是规避这些无法长久的美好,他清楚这是美好的,却因深知无法得到,所以从一开始就拒绝触碰,拒绝沉溺。
沈秋白不是没想过沈明毁于软弱,不过是因为他们是兄弟,作为弟弟,他为数不多信任的“朋友”,这样揣测他,对他的伤害太深。
确实冷血,而冷血好过忧郁。冷血总是显得更坚强。
他站起身,在临走前,将她面前的信件和礼物堆放整齐,重新摆放相框时,意外看到了一张相片。
合照,有些老旧,薄薄的影拓,展开后,沈秋白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之所以觉得熟悉,是因为照片里的女人和舒茉太像。女人穿着挂脖波点裙,舒文秀也是同样时髦的打扮,她们笑着抱在一起,中间还窝着一个吃手的婴儿。
翻过,背面写着年月日,赠文秀。
一滴泪痕晕开经年的墨迹,来自那个长大又丧亲的女孩,分明是最亲近的两个亲人,却被如此藏匿。沈秋白望着这张合照,几分寂然。几经犹豫,他按照折痕重新折叠,然后拿起舒文秀照片的相框,紧紧塞入缝隙。
将相框轻柔摆放,一张黑白照,却明媚可亲。她在笑,对任何来探望她的孩童,报以慈师的微笑。沈秋白凝望着她的容颜,就像以前探望结束,不得不离开时,和她说:“再见,婶婶。”
舒文秀站在光里,带着逗弄孩子的夸张,和他友好地挥着手,成了永恒而温暖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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