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
断续地,看了一整夜,直到最后一条,再无更新。
她早已察觉,而他还在用拙劣的角色扮演哄她。
沈秋白打开了她的电影,她听的歌,他看到的只有冷、沉郁、挣扎、疯癫、痛苦、泪流……一桩桩悲伤的故事在眼前呼啸而过,构成了舒茉人生的走马灯。他像是在看在听,又恍惚间,不知飘向了哪里。
最终只睡了一阵,冷醒,窗外下起大雪,时间已近下午,沈秋白坐起身,洗漱,准备叫车来接。
他回到了公司大楼。
电梯搭在他抵达办公室,而大部分员工与他错位,已经下班。
楚秘也在其中,见到他,总觉得不同以往,肉眼可见的消瘦,以至于憔悴到摇摇欲坠。与他工作也有七八年,诚实地说,沈秋白是个好老板,因为他注重规则,真正按照规则做事的人,实则没什么可指摘的。比起和员工打成一片的领导,楚秘更喜欢这样的工作机器,因为不需要投入任何感情,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这次,即便是她也忍不住快走几步,跟上他,询问他的身体。
人不人鬼不鬼的,就如同舒茉所说,生命的流失是肉眼可见的枯萎,拥有双眼的人都能察觉。
是他害她难过,而他已经尽力拯救,却无法吞咽食物,也无法诉说。
他叹了口气,摇头,没有回答秘书的关心。
他似乎去了办公室,楚秘的工位就在他的隔壁,她犹豫片刻,没有离开,和老公报备后,留了下来。
沈秋白本打算处理工作,夜幕低垂,大雪纷飞,还有几天就是年假,夜也冷清。打开电脑,邮箱也寂静,没什么事情。
沈秋白起身,默默打开门,望向电梯。
最终,走向了步梯。
这栋楼太高,三四十层,站到顶楼,风刀割般疼痛,与沈明选择的十几层不同,死在这里,低下头,什么都看不清。
风太呼啸,吹动他的发,他回想起大哥的样子,回想起他死时,血肉模糊的惨状,然后轻轻皱了皱眉。
沈秋白想,倘若他选,不会这样死去。投河最好,至少不会四分五裂,不会鲜血四溅。站在风雪里考虑死,太凄切,呼啸的北风如同鬼哭,阴测测的,让他想到了许多死。
天堂、上帝、地狱、神佛、阎罗。
他思索着宗教,很多宗教,在他耳边敲锣打鼓,像是谁在追魂索命。
平静的河流终于迎来沸腾,翻滚着,等他投入。
他并不是上来寻死的,或许他只是想透透气,因为他难以呼吸。可人却不可遏制地思考死亡,思考人如何在受苦。
思考着,他如何让她受苦。
是他太自以为是了吗?把自己认为好的东西给她,却忽视了她真正的感受,他们有过一次平等的对话,平静的交流么?是他总把她当成孩子,而他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合格的父亲,赚钱养家、照顾孩子、尽力不把坏情绪带回家。他天真的女儿不需要接触他的烦恼,因为那是他该烦恼的。她说不想上学,只当她是闹脾气,不管她的孤独,时间对她而言太漫长,他却以为和他的一样,无聊、匆匆。在英国那段时间是最自由的时光,于是强塞给她,让她的焦虑加重,他总是以为这样就是好的,教科书式的铺路,这样不好吗?不幸福吗?像他走过的路,但不曾有任何伤害,有他保驾护航。期盼她独立有错么?或许没有错,是他忽视了,她实则并不是他的女儿。
而是他的女人。
她想要的,没有女儿那么简单。想要他什么样的爱?她是他唯一的枕边人,没经验,也没任何人给予过这样的爱。他不会示弱,也从不倾吐心声,他做不到。
他就这么矗立,黑色的一粒雪,凝固在镜头里,风吹来,他将手探入口袋,轻轻缩起脖颈,像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对着命运低头。太冷,呼出的热气像烟雾,飘渺着,而他居然已经瘦到能被风吹得摇晃。
他就这么看着远处,另一栋灯火璀璨、更高一层的商业大楼。
一阵狂风吹来,他不由自主地握住栏杆,稳定身体,刺骨钻心的痛,他张开手心,已经被冻得一片通红。
手快没了知觉,他放入口袋,不再依靠双手维持平衡,放任摇摇欲坠的身体。
忽然,触碰到一个异物。
沈秋白张开手指,将它夹出,是一张纸条,打开,她秀丽的字跃然纸上。
「爹地工作辛苦啦,别忘了还有我在等你回家」
末尾一滴泪的简笔画当作句号,然后在角落,画着一只蜷缩的小狗,那样可怜。
风将这张旧纸条吹得凌乱,让他读了数遍。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沈秋白侧过头,就见楚秘站在门口,瞪大了眼睛,她惊惧地喊了一声“沈总”,察觉自己的不妥行为,沈秋白离开了边缘,回到了楼梯口。
楚秘错愕地看他,等他过来,还忍不住搀扶了一把,她匆匆关上铁门,将铁丝拧了一圈又一圈,沈秋白瞧见她的行为,还凝神等了片刻。
好像他是易碎的瓷器,楚秘小心地抬起双手,没敢触碰,就这样严阵以待,唯恐他瞬间倒下去。
回到了办公区,楚秘又关闭步梯的铁门,扭过头,谨慎开口:“沈总,要给您叫车吗?”
“嗯。谢谢。”
“您要回家休息吗?”
不然?他笑了笑,点头。
楚秘迅速穿好衣物,带上挎包,帮他按了电梯按钮,然后保持着抬手的姿势,谨慎地护住他。
沈秋白想说不必,但他不想废话,现在他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想要睡眠。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待,他说今夜风雪太大,开回去估计得有段时间,沈秋白应了,打开车门,楚秘站在车窗外,沈秋白向她挥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但她迟疑不决。
“沈总…”
沈秋白看了看窗外,又做了一样的动作,让她回家,然后彻底关闭车窗。
只留下一个冷酷无情的背影。
楚秘担心得一夜没睡,回到家和丈夫描述时,非常直白地用了“上司要跳楼”的形容,丈夫难以相信,说他就是没背过房贷,自己背了三百万的房贷,房价暴跌,现在都赔了一百万了,他都没跳楼,沈秋白跳什么楼?
楚秘却觉得,他一定是去跳楼。
沈秋白第二日也没来公司,第三日也是如此。
楚秘拜托特助去他家看看,特助不敢冒犯,因为沈总家可是个禁忌,金屋藏娇呢。
共事一场,楚秘终究不想太冷血,更何况,如果沈秋白死了,她一定会噩梦不断,自责一生,就在她想法设法掰开特助的嘴,想知道那个地方究竟是哪里时,沈秋白的讯息传来。
他还在安排工作。
楚秘头一次觉得收到工作报表没那么讨厌,她询问他身体如何,需不需要帮助,沈秋白回了个1。
这不是根本没看吗?
但回1,绝对是本人。
看他如此,楚秘只好放下助人情结,不再打扰。
过了几天,沈秋白来了,他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但整个股东大会都炸翻了锅,在年假前夕,沈秋白转让抛售了自己几乎全部的股权,只留了可怜的百分之五用作分成,这个沈辉一手创建、为给自己兜底的公司,瞬间从家族企业改为选贤举能,副总被提拔为新任董事长,高层彻底大换血,掌握实权的人全部换成了沈秋白的几个心腹,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今天来就是签字,结束之后,那些得到好处的人,情绪激动地握住他的手,沈秋白拍了拍他们的肩膀,但依旧不触碰女员工,只是礼貌点点头。
楚秘职位不变,她本就是秘书部的最高负责人,也无法承担其余职位,只不过这次她的服务对象换人了。
没有任何征兆,还留在公司的老人说,就像那天沈辉突然摔下楼梯,他过来掌控全局一样,这次又全身而退。
等他被人簇拥着送下来,司机却抬着一张苦瓜脸,望着空荡荡的地库,只留一辆黑色帕萨特,怎么想怎么心痛。
沈秋白坐到副驾驶,准备回家,司机愁眉苦脸地望着他,沈秋白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到家,沈秋白收拾了一箱行李,他很久没有拿过行李箱,最大尺寸的藏在衣帽间深处,拿走防尘袋,打开之后,里面还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道。
几件喜欢的西装,腕表,领带,皮鞋。还有舒茉的东西,装完后,还留着百分之五十的空间,将电脑、平板之类的丢进去,实在没得装,那也将拉链拉上,立起,准备离开。
他虚掩着门,不曾想还有人会来拜访。
许久未见的庄思莹,自从他回来后再没打扰,还是听说他变卖了公司,多方打探找到这里。
庄思莹看他的装扮,不禁问:“你要去哪?去做什么?”
沈秋白不语,他想要错身离开,却被她一把抱住胳膊,庄思莹摇晃他,质问道:“你疯了?”
他握着庄思莹的手腕,抽出了自己的胳膊,庄思莹指着他,连连逼问:“你到底在想什么,啊?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不要了?你们到底在想什么?”
沈秋白面无表情,对于这些诘问也丝毫没有反应,他就这么看着她,仿佛这是他们母子的最后一面。
庄思莹感到一阵无力,这么久没见,她忽然发现他瘦了,那样憔悴,她这个做母亲的,从来不关心他的身体,不关心他的情感,现在他终于要离开这个让他感到痛苦的地方,她却还来阻止他。
只记得他的可怕。
小时候,他那么心疼她,不准沈辉碰她,和她说,以后要做医生,不论什么伤都要治好。他分明是这个世上最关心她的人,她的好孩子,她却助纣为虐,为了一点家庭地位,联合沈辉这样欺辱他们俩,他们是她生的孩子啊!
他多可怜,瘦成这样,她悔了,不知那些疯癫是恐惧地位的丧失,还是恐惧他的离去,现在他要走了,庄思莹心疼地摩挲他的手臂,但他并不领情。
沈秋白不会示弱,也不会袒露一点柔软。他总是用怜悯的目光看向别人,尤其是那些有可能骑在他头上的人,自傲,也是自保。
现在他成了恶魔,庄思莹知道他还爱他的母亲,可这点爱都在她的折磨中消失殆尽了。
这次,她颤抖地放开手,而沈秋白没有给予她任何东西,哪怕一个眼神,就这么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她站在屋子的中心,抬头呆滞地环视着这里。
东西太多,到处都是生活气息,玄关鞋柜上方的台面甚至摆着几盆不知真假的植物,还有文件、钥匙、口罩之类的东西,她迈开步子,走到厨房,冰箱上贴着大大小小的玩意,甚至还有食谱、提示、警告。
把聊天记录拓下来,吸在这里,当作食言的惩罚。
打开冰箱,食物摆放整齐,看习惯,一定是沈秋白的手笔。
她静静关闭冰箱,又像进来偷窥的外人,一一拉开那些抽屉。各色厨具一应俱全,沈秋白常做饭,而她作为母亲,却从来不知道他也会料理食物。
客厅摆放着电影光碟、黑胶唱片,打开投影,还有刚刚结束的影片。沙发上搭着女孩的睡衣,粉色丝绸质地,细细的一条,像围巾。
庄思莹扶着墙壁,走到卧室,一张大床,床头放着两个水杯,一张合照。
她俯身拿起来,迪士尼城堡,两个人搂在一起,女孩笑容璀璨,而他,目光温和,那样安宁。庄思莹屏息许久,才颤抖地放下照片。
床头柜里放着一个小号的医疗箱,避孕措施,甚至几盒验孕棒。几个情趣用品,摆得都很规矩,不是情浓,怎么可能占据一个抽屉,随手拿取?
她直起身体,到了卫生间,洗漱池上的东西都是成双成对,马桶旁边甚至单独打了个柜子,整齐地叠放着女生要用的进口的卫生巾。
打开衣帽间,珠宝堂而皇之地摆在玻璃柜里,而舒茉的衣服塞满了整个空间,春夏秋冬,款式各异,爱马仕都堆积如山。
无需考虑,都是沈秋白买的,他居然懂这些女性喜欢的装饰,或者,他如同送钱一样让她享受。
庄思莹头脑轰鸣,在这间奢华、芬芳、充斥着宠爱的空间里,几乎站立不稳,她的头脑不断回想起舒茉的来电,女孩最后的威胁与怒吼。
她说她爱他,而沈秋白,奔赴爱而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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