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浪漫如果能够量产，多少就显得廉价

多数人的思维里大抵都存在某种类型的双标，比如看“北美留学生吐槽”的投稿时，叶歆常常对某些渣男的离谱行径立刻给出犀利刻薄的评价，但如果换成女孩子做了类似的事情，则会在深思熟虑后紧皱着眉头说：“也可以理解吧……”

再比如，如果换其他人做出那些暧昧又轻佻的举动，梁至遥只会觉得对方是个喜欢装逼又没边界感的渣男。但如果是谭序的话，多少会因为他的脸而带点滤镜，虽然重重定语后的结论依然是渣男无疑。

就在他故技重施、喝她喝过的那杯酒之后，梁至遥心中顿时有点说不出来的烦躁。

人类就是如此矛盾的生物，在男女交往这种事情上，如果一切都按部就班、水到渠成，多少会在感到舒适和尊重的同时觉得差点意思。

可是当调情过于熟练，又时刻提醒她这不过是对方无数次实践后一种游刃有余的重复罢了。浪漫如果能够量产，多少就显得廉价。

脑中还有另一根弦告诉她物以类聚，既然程彦可以随便到和第一次见面的女生立刻上床，那么一叶知秋，作为朋友的谭序私生活多半也是同一水平。

她刻意忽略了身为女生的刘思妍也是“和第一次见面的男生立刻上床”，不自觉把对方放在了比较吃亏的位置上，在这一点上，倒是和叶歆一以贯之的性别双标颇为一致。

于是和“脸还行的渣男”酒没喝几口，梁至遥就借口从露台离开了。

她同样蹑手蹑脚地下楼，回到了一楼喝酒唱 K 的大部队里，又过了十分钟，刚才在卧室里不可描述的两个人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刘思妍还主动将她充满电的手机带了过来。

毕竟自己刚撞破对方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私，虽然本人并不知晓，到底觉得尴尬。她强装淡定地接过手机，表示第二天还要早起打工，就飞快地打车离开了。

也因此，等她再见到叶歆的时候，已经是周日的傍晚。

两人一个晚归，一个早出，直到梁至遥结束第二天的咖啡店兼职才在家中重聚。她惊讶地发现室友一整天没出门。

之所以敢如此断言，是因为她头发没打理，妆也没化。毕竟大美女虽然素颜也是清水出芙蓉，但偶像包袱重得很，从来是不武装到头发丝绝不见人。

“怎么没出去？我记得你说周日有约会来着。”

“……本来是有的，我鸽了。”她幽幽转过头，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在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明显，表情难得哀怨：“至遥……我好像恋爱了。”

“哈？”难得从大美女口中听到此类发言，只是梁至遥翻遍近期两人对话，完全不记得有哪位男嘉宾已经到达“听牌”阶段。

因此她脱下外套，倒了杯水，饶有兴致道：“展开说说。”

“就是昨天那个……程彦，我发现他还蛮有意思的。”

“噗。”她反应及时，被呛了一口，但还好没有把刚灌进嘴里的一口水喷出来。

第一反应是去观察叶歆的表情，但仔细一想，要是她和自己知道一样多的信息量，大概怎么都说不出“我恋爱了”这种话来。

“哇，反应这么大干嘛。”

“咳咳咳……”梁至遥一边拍打胸口，一边电光火石地思考着该怎么回答，半晌，找到一个不痛不痒的说法：“就是……你觉不觉得，昨天程彦和刘思妍的互动有点多？”

她说得委婉。实际上，昨天现场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那两个人从见面开始就在互撩，就算不像梁至遥和谭序那样知道更多“内情”，以叶歆的观察力，也不可能看不明白。

“……觉得，所以我昨晚才失眠的，”室友一副苦大仇深状，解释道：“一点回家，三点多才睡着，黑眼圈太吓人了，就把今天的男嘉宾鸽了。”

末了，还欲盖弥彰地补充：“主要是顶着这张脸没法出门……我还不至于为了一个男人就没心思约会，真的。”

听到对方强行挽尊，梁至遥愈发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心态，回想起认识的两年里，从来都是叶大小姐对男人挑肥拣瘦，什么时候沦落至此，竟然为一个私生活放浪不堪的渣男失眠到凌晨三点，且对方感兴趣的还另有其人。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问：“是谁上周才说的‘金融男狗都不谈’？”

一阵沉默。毕竟人类最大的双标是宽于待己、严以律人。

“反正现在说有点晚了……”叶歆倒在沙发上，后悔地嘟囔道：“早知道昨天不去凑热闹了。”

梁至遥见不得往日精致又充满活力的大美女突然变成这副颓废模样，犹豫是否要把昨天在别墅二楼撞破的旖旎情事和盘托出，让她对渣男迅速下头、早点断了念想。

然而转念一想，这毕竟也算是刘思妍的隐私，虽然对方浪起来确实不计后果、胆大妄为，也不代表她就可以随意宣之于口。

于是她换了个思路，转而当起军师：“你和程彦的专业不是都在商学院下面？总有些课是一起上的吧，之前都不认识么？”

“不太熟，”叶歆咬着嘴唇说，“以前对他的印象就是个私生活很花的纨绔子弟，你也知道我对这种男人没什么兴趣，所以除了大一在新生群加过微信，什么话都没讲过。”

她心里默默想，你第一印象没错，这人有 99%的可能性私生活的确很乱。

“但是昨天……怎么说呢，突然感觉他还挺有趣的？居然不是那种脑袋空空的富二代，讲话很有意思，也挺有想法的。嗯，声音也蛮好听的……”

“他那是动了春心在孔雀开屏，当然拼命展示自己，”梁至遥叹了口气，“谁知道会伤及无辜。”

吐槽归吐槽，看着室友掰着手指一条条总结程彦的优点，梁至遥确信她是真的心动了。要知道，在此前叶歆短暂交往过的几个男朋友里，得到的最高评价充其量是“还可以”。

毕竟，在他们因为她惊人的美貌而无条件服从她任性公主脾气的同时，已经决定在天平的另一端放满“对你好”的砝码，变相承认自己魅力不够，需要以不平等的地位勉强维持这段关系，这样的伴侣自然很难让叶歆产生什么仰慕或欣赏的情绪。

她又问：“那你昨天给他什么暗示没？”

“还需要给暗示？”叶歆的表情里有种真实的疑惑，“夸了一句他做的菜算么……我哪知道，以前也从来不需要我给暗示啊。”

这话听着气人，但对叶歆来说，向来都是男人们争先恐后地追求自己，因此她在此前的二十一年里确实从来没有习得这类本领。

比起过分谦逊甚至妄自菲薄的女人们，男人是一种那么容易自我意识过剩的生物，别说被大美女夸奖做菜好吃，就算是对他们露出一个微笑，都有可能被解读为“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于是男人们各自使出擅长的招式，在形形色色的搭讪和接近里被叶歆慢慢筛选，只留下她还算感兴趣的那部分，再将追求的诚意和热情一一比较、考验、挑拣，留下最后的胜利者成为“男朋友”。

只是不平等的关系终究难以长久维持，留学生里从小骄纵长大的多，持之以恒的舔狗数量相对稀少，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很难像刚开始那样对大美女的一切真实缺点照单全收，也不再过分讨好和屈从。

于是随着那些“对你好”的砝码被撤下，天平倾斜，纷纷从男朋友变成了前任。

在梁至遥走神期间，叶歆还是一副头疼模样，又接连发问：“那我要主动找他么？可是昨天他们两个撩来撩去的，我再去找他感觉好像小丑……而且找他要说点什么？有没有自然点的话题啊……”

世道变了，仙女也要下凡吃爱情的苦。梁至遥痛心疾首：“反正微信上尬聊太刻意了，下次找机会当面撩他？要是那时候他还单身。”

她也不确定刚和刘思妍睡过的程彦还能不能算单身，但是在渣男的字典里，也许不算吧。

“可是我们一起上的课不多，平时很少有当面说话的机会吧。”室友皱着眉头，突发奇想拿起手机：“正好在头疼这周的统计学作业呢……能不能线上找他问问？”

“和不熟的异性突然问作业，这和直接跟他说‘我对你有意思’有什么区别？会不会太司马昭之心了点。”

实际上，男人对美女和其他女生的双标更为赤裸。同样是不讲章法的硬撩，也许其他人会碰壁，叶歆则有可能大获成功。但比起搭讪成功与否，梁至遥更担心她的好感表露得太过明显，显得“好拿捏”，从而在感情里吃大亏。

这和昨天刘思妍毫不遮掩的撩拨还不一样，他们算是棋逢对手、势均力敌的男女海王，不论真实好感如何，多少有些在对方面前较劲的征服欲在作祟，彼此都不会太当真。

“说真的，你觉不觉得这个理论很奇怪？”叶歆却有不同意见，“从小到大，女生总是被告知要矜持，好像主动了就会掉价。于是到头来，我们只能成为‘被选择’的那个。”

梁至遥认真想了一会儿：“你这么一说，好像的确是这样。”

“因为这样那样的社会规训，男人可以对自己心动的任何异性主动出击，但女人却被教导要‘端着’，示好也得讲究个一二三四，不能太明显。这么一想，总觉得被占了便宜？”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她点点头，“主动示好一般都是因为欣赏对方身上的某些特质。所以如果女人永远保持被动，那么大多数时候，就注定只能找到比自己差的男人？”

“就是这个意思，”叶歆连连点头，突然又叹气，“嗯……虽然说得冠冕堂皇的，不过我主要是为了用这个理论来给自己洗脑，说服自己去主动追男人也不是不行。”

“哎，你还记不记得自己上周六在酒吧说的什么，”看到她纠结无比的样子，梁至遥连连摇头：“说好的女人也可以游戏人间呢？太认真你就输了。”

“嘴上说说谁不会嘛，知易行难……”她有些自暴自弃地把手机扔得远远的，“再说吧……反正我一般上头快、下头更快，没准过几天连他长什么样子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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