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目46.【礼裙】

陈迩脚步轻轻地踩在台阶上，顶层是陈权的办公书房，一般没什么人敢去打扰。

她推开门，陈权并不在书房，略低的室温让鬼祟的人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房间中央摆着个全身人台。

一件红色重工的礼裙穿在人台上，裙尾精致繁复的手工刺绣足可见准备了非常久，V型领口缝了一圈细小的碎钻，闪着奢靡的碎光。

人台的颈子上正是曲苓的祖母绿项链，仿若一泓春水斑驳。

副钻有颗是更换过的，由于技艺精巧，并不太看得出来。

因为当初她与慕芷争抢首饰未果，竟狠心将那条项链掼在了地砖上，有颗副钻产生了刮痕，这样幼稚的行为让陈迩也受了些惩罚。

一切都搭配好了。

是为了慕芷的。

陈迩想象了一下她穿上的模样，会合适吗？但陈迩觉得慕芷不会多喜欢，她应该喜欢更自由的，而不是将自己锢在一件窄小的完全符合陈权期待的裙子里。

但她所要为舞会开场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抢走这条裙子，将其据为己有。

这件事注定没法好好发生的，光是想着和陈权提出这个请求，陈迩的额头都忍不住冒汗。

但事已至今，她只能往前推进。

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撞到了什么，鞋跟甚至踏在不染一尘的漆黑鞋尖上。

清瘦但高大的，裹着淡香的男性躯体。

还有那张不辨喜怒的成熟面容。

她眼睛微微睁大了，嗓子嗫喏地挤出称谓：“爸爸……”

他垂下眼睛看了看她，手抬起来，微温的掌心贴着陈迩纤瘦的后颈，“进我的房间需要提前说。陈迩，你是不记得了？”

“我不是故意的，”她把犹豫吞下去，“抱歉，爸爸，是有事和您说。”

陈权收回手，坐到了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女孩小跑几步，也颠颠地跟着他的脚步走。

他靠在椅背上，清瘦的面容上是略微的倦意，平静无波的眼神落在房间中央的裙子上，又回到女儿的身上。

陈迩为了在他面前更加谦卑，蹲在他的椅子边，鼓起勇气去牵他的手，男人宽大的指节苍白却透着隐约的粉，手背有极淡色的青筋微鼓。

“爸爸，礼裙很好看，我想要它。”她半蹲在脚步，仰着脸请求。

她心底害怕，但还露出勉强的笑，嘴唇都细微颤抖，样子拙劣得很。

“那是为小芷准备的。”他要抽回自己的手，拇指却被陈迩紧紧地拽住了。

“可以把我的礼服给她呀，我真的很喜欢，”她膝盖凑近了些，挨到了男人整洁的西裤。

他眼睛凉薄地弓了下，“凭什么？小芷的就应该是最好的，你不要的东西拿来给她算什么。”

他手指不轻不重地抽出来，点了点陈迩的额头，“我说过了，你不要跟小芷抢，认清自己的地位，否则你大可以回慕家去。陈迩，我说的话你一点也没记住？”

陈迩知道这种推进的过程一点都不该放在心上，只有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但仍然难以控制情绪，雪白的面容透着点不堪的羞红。

跟这个人说话实在是费尽力气，她把发烫的面颊凑进男人的掌心，“可是我真的喜欢，爸爸，求您了。”

这近乎耍赖似的话让陈迩感受到那只手停顿了一下。

但她知道这从来不是个心软的人。

她还想再说什么，就听到房门又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没怎么收敛的随意的脚步声。

是慕芷。听出来的陈迩僵硬了身体，只觉得现在的样子实在尴尬，幸好桌子落地，将桌后的人遮得严实，她蜷在陈权的腿上一动不敢动，臂弯也紧贴着搭在他的大腿上。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女孩才从游泳池上来，头发仍是湿漉的。

她进来自然看到了那件显眼的华丽礼裙，但又不在意地移开了视线。

“小芷，那是给你准备的舞会礼裙，喜欢吗？”他没起身。

慕芷的视线重新回到裙子上，“唔……谢谢您，很漂亮。”她看出来这是费了些心思的，礼节性地夸奖了一下。

陈权似乎高兴起来，眼睛微弯，“你喜欢就好。”

“陈迩和我提了一嘴她很喜欢这件裙子。”他突然地提起这事。

慕芷有些摸不着头脑，“啊。”

“小芷，你是怎么想的呢？”他含笑问着，拇指轻轻摩挲着掌心发烫的柔嫩面颊，像是提醒她看到自己的贪心与可耻。

“呃，”慕芷又看了看裙子，“我无所谓的，如果她喜欢就给她好了。”

他的指节逗猫似的刮过陈迩尖削的下巴，她不敢发出什么动静，微弱的呼吸带着湿气落在掌心。

他满意于她的良善和洒脱。

“可是爸爸很用心呢，”他温和了语气，“就这样让给陈迩吗？”

慕芷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要说些什么又忍耐着。

终于还是没忍住，“我知道您费心了，这裙子是做了几个月的，但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这种风格。”

她察觉出这人似乎是享受着自己和陈迩的矛盾，再当上帝般的角色去裁决，但陈迩似乎也习惯并享受着这种畸形的模式，主动来和她“抢夺”着什么。

慕芷实在是对这种戏码不感兴趣并有些反感，对于陈迩，她更感觉可悲。

她羚羊似的眼神很坚定，“而且，这个尺码和我并不是非常匹配。”

她都能想象自己穿进去勒得慌的模样，多喝一杯香槟都怕绷坏腰线。

刚才那些话都是出于她的礼貌，但他有点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了，慕芷没客气地拆穿了这点。

于是陈权脸上虚伪的温和被瞬间剥离了，他又露出那种冷漠审视的表情看着慕芷，“你出去吧。”

“好的。”她毫无留恋地离开了，没再看那条礼裙一眼。

陈迩埋着头，嘴唇不自觉翘着。

真有本事，能气到陈权。

慕芷真厉害啊。

她的脸被陈权抬起来，黑汪汪的眼睛里倒映着男人面无表情的脸。

“开心吗？”他问：“陈迩，那是你的了。”

这个总是害怕他的女孩脸上此刻却露出微微的笑意，她只是说：“谢谢爸爸。”

填补剧情的裙子并不重要，结局必定是被陈迩夺走的，无论它本身好看与否。

但它制作出来的结果确实是一件华丽的，很合适陈迩的裙子。

陈权晦涩的眼神冷漠地望着陈迩，“你可以走了。”

一个愚蠢的人，对未来毫无知觉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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