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目75.【终幕】

到了注射镇静药物的时间，有护士推门进来。

陈迩正坐在地上用手背厌烦地擦着染了血腥气的嘴唇，听到声响低着头乖乖伸出自己的手臂。

她是因为听话现在才不用整天被绑着的，所以很配合护士的工作。她忘掉了很多事，反而不会为难人。

那个人很久没动作，她才疑惑地抬起头看。

对于她而言是个很高的人，为了不格外引人注目，他略微佝偻着身子，仍然像堵小墙似的半跪在她面前。

男人穿着护士制服戴着口罩，眼睛发沉地看着她。

陈迩不知道他想做什么，只是把手臂往他面前又伸了伸。

然后她纤弱的手臂被男人的掌心轻轻环住了，男人的掌心带着薄茧，磨得她不舒服，但她没收回来。

“陈小姐，你不记得我了吗？”他语气晦涩，将口罩下拉，露出自己的脸。

陈迩闻言努力地分辨着他的长相。

但混乱的记忆里仍然对这张脸毫无印象。

“谁……？我不记得了。”她嗫喏着，漆黑的眼珠盈着不安。

何煦嗓子都发痛。

他原先还在心底埋怨她非得从自己身边跑掉，还傻子似的回到明胥自投罗网。

可真的看到她这个样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不管怎么样，还活着就好。

他搭上了齐昀霄的线，一拍即合，他替齐昀霄将陈迩带离精神疗养院，再远远地走掉。

远到明胥的烦恼和纠纷再也没法追上她。

“……就可以了？”何煦问。

“嗯，就可以了。”

那个人侧着身，看不清神情，涩然回答。

所以齐昀霄能在这件事里得到什么呢？

他不理解，但他现在需要齐昀霄的帮助，达到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在疗养院是待了一段时间才能轮到进特级病房的，外面也明里暗里有不少人，起码今天是带不走她了。

陈迩被他看得有点烦，背过身抠自己的手指，她很无聊，对着亮光慢慢看自己起伏的指纹。它是模糊的，她盯了会终于发现是手在不停地颤抖。

不要动了。她嘴唇微动，无声地对自己说。

身后那个大块头跪在她身边，低低地说：“你不记得了吗……不管怎么样，这几天我会带你离开的。”

她像是听不懂，毫无反应。

或许遗忘未必是坏事，那些事，其实忘了更好。

记住有时候反而更痛苦。

何煦深深看了眼缩成一团的人，为了不引起看管的怀疑，快速起身离开了病房。

慕芷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随着车流缓慢前进，空荡副驾上摆着束新鲜的铃兰花。

堵了好一会儿，终于是通了。

她的目的地是精神疗养院，她到现在才知道那个具体的地址。

陈迩在那待了有一段时间了，江家那位明明也没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她放出来。

犯错受罚，也没什么好辩驳的，何况陈迩都对自己下手了，现在的结果导向和她的需求相同。

明明是这样的。

慕芷不知道自己在意着什么。或许是因为昨天那个奇怪的梦。怀里似乎抱着个柔软的纤弱的影子，浅浅孱弱的呼吸搔动着她的锁骨，影子也依恋地抱着她，除了感触的真实，更重要的是那时奇异的心情，安定又平稳，很久没有那种感觉了。

真的是梦吗？

醒来的慕芷感觉自己的臂弯都有陌生的温度，这让她觉得自己是撞鬼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联想到了陈迩。

但陈迩还活着……吧？

她这才意识到很久没听过陈迩的消息了。

去看一下好了。

这样决定的时候，才感觉一阵轻松。

身边一辆车开得极快，擦出残影，慕芷皱眉看了眼，车牌眼熟，看到车本身，她判断出来真的是认识的人。

贺琛。

这个时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慕芷莫名确定他和自己的目的地是一样的。

两辆车挨得近，去往相同的地点，就像并行的故事最终汇聚成一条线，走向注定的结局。

贺琛还是等到了陈迩的电话，她带着含混的哭腔：“贺琛，我难受，我不要待在这里了。”

他沉默了一会，在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站起身。

“陈迩？”他试探性地叫她的名字。

“嗯……”她抽噎着应声。

他半咬着下唇，淡色的嘴唇上还有前几天被她咬出来的未愈合的伤痕，差点没抑制住笑出声，“你想好了？”

“嗯，”她回答，“贺琛，我错了，让我出去好不好？我的头好痛，真的好痛……”

她还是娇气的，这就扛不住了。

拜她和江曜所赐，自己当初可在里面待了更久的时间。

“……我知道了，我等会让人接你出来。”他呼吸微抖地说：“陈迩，你把手机还给护士。”

“我知道了。”她乖乖应声。

贺琛嘱咐了几句把人看好了，等到他的人到了才准放出来。

终于到了这一天，可以把陈迩关到自己的笼子里了。

他挂完电话才发觉后颈都兴奋地冒出细汗来，原地转了几圈。

准备拨通手下人号码的手指又停住了，贺琛拿上车钥匙转身。

果然这种时候还是自己验收成果比较好吧。

过度的兴奋让他完全忽略了一些不合理的地方。

两辆豪车一前一后地开进停车场。

慕芷走到下车的贺琛身边，“贺琛，你怎么在这里？”

贺琛竟像才留意到她，身子晃了晃，深棕的眼珠错乱地发颤，“……你怎么在这？”

他视线落在她手上的花束上，又慢慢回到她的脸上。

他在看到慕芷的时候，突然生出些古怪的不安。

“嗯……”慕芷摊了摊手，“跟你一样？”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她说。

两人一同往主楼走去。

“有吗？”贺琛对她笑了下。

但慕芷觉得是不同的，现在的笑是他平常的笑，面具般熟稔单薄。刚刚的甜蜜笑意只是被人发现了就像阳光下的吸血鬼似的彻底烟消云散。

她为什么会突然到这里来？

她到底为什么会留意到陈迩？

贺琛的视线焦虑地往主楼看去，那是她在的地方。

然后定住了一瞬。

突然他脸色微变，脚步像是奔跑起来。

慕芷茫然地听到他发出惊怒的吼叫，“陈迩、陈迩！你敢……”

那个瘦弱的影子并不在乎，也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她像叛逃的鸟雀，可是她又没有翅膀。

轻飘飘地落下来，砸在面前却是重重的。

慕芷听到了清脆碎裂的声音，从身体里涌出来的血液在深色的柏油路面开始流动，时间又变得缓慢了，好让坏角色的悲惨下场得以认真观赏。

她惊愕的脸色苍白到透明。

该死的，该死的，她为什么能离开被看管的病房，他都叫人把她看好了的，又为什么能从被封禁的顶楼跳下来？太不合理，不合理的事情都是因为主角……对了，对了，主角还有那种神奇的力量。浑身发抖的贺琛像是突然抓到了稻草，将一旁的慕芷猛地掼到了陈迩的身上，慕芷猝不及防，跌在了还温热的瘦弱身体上。

她的手掌摸到了陈迩的手臂，薄薄白白的皮裹着瘦到突出的骨节。

贺琛急促地说：“你让她活过来，你可以的，你快点让她不要死。”

在说什么疯话？

慕芷还是抬手摸了摸她的颈脉搏，虽然心里知道，这么高的楼，已经没什么机会了。

“你看着她，要想着让她活过来。”贺琛抓着她后脑的头发，强迫她看着那张脸。

苍白平静的小脸，面颊染着点血，那双漆黑的眼睛微微黯淡了，像是将熄的灯。

太过突然，以至于感触像蒙着层雾，慕芷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像一个梦，莫名，错乱。

同时被贺琛冒犯的动作和聒噪的疯言疯语吵得头疼，回身一记直拳砸在他的面门。

“够了，你发什么疯？她已经……”

贺琛鼻梁滚下一串鲜血，深棕的眼睛直直望着她，仇恨又哀求。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转身向主楼内部走去寻求医疗救援。

可能是因为贺琛的偏执相信，让她也开始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也许真的还可以再尝试一下。

也许……陈迩真的没有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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