亏欠

天底下没道理只有他不一样，宝珠不可尽信他的，飘然转身上榻。

夜色如墨，陆濯再更衣回来，宝珠依旧不曾睡着，正仰着脸透过小窗往外瞧。明日府上忙碌，陆濯到床边将她搂抱于怀，理了理她背后的长发。

“还在发愁？”他神色稍沉，“人各有命，你担心得再多也无用。”

宝珠并不是在想宜宁她们的事，而是在纠结他生辰的赠礼，对上陆濯的目光，她不由心虚道：“我若是不回礼该怎么办？”原来是在为这事苦恼，陆濯心境明朗不少，装傻道：“夫人的备礼不是在书房么？”

那是宝珠选出来的，一块青玉腰坠，色若溪涧之水，触感清润，和他很是相配。

“少来，”宝珠神游在外，踌躇着，“不若明日我下厨给你做个贺寿糕……”

陆濯委实意外：“你会下厨？”

“不会。”宝珠老老实实摇头。

“既然不会，你如何做给我，”陆濯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睡下，“有你这份心足矣，天色不早，快歇着吧。”

这死人还知道累，宝珠偷摸着想，他以往在床上折腾来折腾去也不喊累，今日规规矩矩，什么也没做，竟乏了。她被陆濯搂在怀中，他也像哄小孩似的，用下巴蹭了蹭宝珠的脑袋，宝珠别无他法，时辰本就晚了，她也没再开口。

就这么着，宝珠双目圆瞪，躺至天色发青，一夜未能有睡意。

到了平日上朝的时辰，陆濯稍清醒几息，他双目还闭着，一只手熟稔地滑到宝珠衣襟内，又将脸凑去，含住两边各亲了一口，床帐内宝珠还没发作，他就没了后续，又睡熟了。

可见昨日宫中是有要事，让他身心疲倦。

又过了整一个时辰，丫鬟们陆续候在门外，宝珠推开陆濯，先下了床洗漱，匆匆忙忙往外去。那头的陆濯悠悠转醒，没让人伺候，只问宝珠去了何处，侍女答他：“兴许是去了老太太院里。”见此，陆濯没接着问下去。

今日因是他生辰，府上又有大群宾客，除了夜里的宴席，白日还组织了一场马球，这就醉翁之意不在酒了，陆濯压根没打算上场。更衣后，他正欲去祖母院中，半道却遇着了宝珠，陆濯瞥了眼下人，问宝珠：“方才去了何处？”

宝珠眼下一片乌青，看得陆濯眉头紧锁，她道：“去寻了些对象，走吧。”

她晓得今日重要，没敢耽搁，先去祖母院中请早，用了早膳，再上马车去往别院的毬场击鞠。

击鞠主要是让府上的小辈们玩的，久不外出，郎君和女郎们跃跃欲试，陆蓁与宜宁也都换了身圆领夹袄的短衫，半点不怕冷的模样。毬场边设了席位，支起庐帐，其内正烧着热炉，陆濯解了外氅，没心思往球场看，只盯着宝珠，猝然伸手，用指腹碾过她眼下的深色。

“昨夜没睡好么？”

这庐帐并不能全然遮挡住视线，前方还开了个小口用于观赏鞠赛，宝珠被他用指腹蹭了蹭，吓得瞌睡也没了：“你胡乱摸什么，不知今日有外人在？”从前在院里府上胡闹就罢了，反正下人们嘴严，不会乱说，如今叫旁人看到二人光天化日之下动手动脚，算什么道理。

陆濯收回手：“你是我夫人，有何不妥？”

宝珠不跟他争：“传出去像什么，好生歇着就是。”

关心她还有错，陆濯暗暗不虞，终是没再开口。

场上共分了四队，先后比试，宝珠没玩过这个，但见茫茫风中，数匹骏马上场，她第一眼竟看到的是宜宁。宜宁身量小，骑的马儿也矮一些，不过妙就妙在她骨架轻盈，行动敏捷，真开了赛，竟打得出奇的好，看得宝珠连连拍手。

她笑得快意，陆濯只盯着她，等她喝茶的功夫，他冷嗤一声：“几个毛头小子击鞠而已，尽是些三脚猫功夫。”

念及今日是他生辰，宝珠用力捏紧杯子不与他拌嘴，陆濯倒没完没了，满腹怨气要发泄：“不见你这样盯着我不肯放……”宝珠受不了，“我看的是宜宁！”她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有为官的样子？又是读的什么书，这样胡搅蛮缠。”

原来瞧的都是宜宁，陆濯被她迎头盖脸骂了几句，总算舒坦不少。

午间用了饭，众人在别院里一同赏戏听曲儿，再到夜里回府上吃宴。宝珠那一整日不曾露脸的公婆这才现身，有外宾在，两人装得和蔼，与陆濯行了套表面功夫，一派祥和，宝珠看得直冒汗，困劲儿也上来了，可她是陆濯的夫人，不好提前离场，硬生生熬到诸人都散去，才回院中。

陆濯少不得沾着酒气回院，宝珠赶忙从怀里掏出个对象，放到他手心。

冰凉的物体，小小一件，陆濯定睛一瞧，是个白玉扳指，不曾刻字，单从质地来看，也是顶顶上乘的。收到宝珠的礼物自然是好，不过陆濯不解：“此为何意？”

宝珠踱步回忆：“从前，娘亲生怕爹在与人打交道时，说话太过耿直，便打了一枚扳指给他，让他要与人争辩之际，先将扳指转三圈，其意是慎言、慎思、慎行。你虽然阴险狡猾，不过做官的，小心些总没有错，所以我就只能想到送你此物……”这是她一大早从嫁妆里翻出来的，崭新的对象，只粗略比过一圈，陆濯垂眸，那玉扳指滑入他的无名指中，依附在他的骨节之上。

然而，他的神情不像宝珠所料，既不是喜爱，也非憎恶。

“你一直在烦恼此事，才彻夜未眠？”陆濯沉声，“为何？我对你那样上心，是因我愧对你，心中有你，想让你展颜。那么，宝珠也是因此？还是说，仅仅是想还我当初的人情？”

是后者，宝珠默默想着。

难不成，想还他这份人情也不对？她苦思冥想多日，连觉都不曾睡好……思及此处，宝珠不免也委屈，陆濯仿佛叹了气，缓缓靠近她：“我待你好，倒成了你的负担。”夫妻间，哪里需要算得这样明明白白。她如此费力，不是将他放在心上，而是生怕亏欠于他。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