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7 章
一定有那么一个人,会把我带走。 6
林凉抽了根烟。
冬燥得心也荒废,百物凋枯。他站在窗前看着黄色灯柱,被窝里的人还在熟睡。
就不该提出什么包养的破事,本来想以此打消她跟来的念头,结果碰上她被男人调戏的事,心就燥了,不知怎的就答应了。
以前宋轻轻不爱他,现在却一副爱他要死要活的样,他得承认,这人的劣根性就出来了,他或许还在为以前的自己打抱不平,所以才一副金主的态度对她。
可这样纠缠下去就不成事儿了,他不再想与她有什么纠葛,这八年在生意场上,他已经被磨得现实圆滑多了,比以前清高孤傲不愿合群的自己多了几分世故,他老是提醒自己不再年少。
林凉侧着脸看了看宋轻轻,眯了眯眼,把烟给灭了。
和路柔是两年前定下的婚事,他和她接触不多,第一次见了后双方同意,往后可能就几个月见一次,谈的多是商业上的事儿,回国也是为了完成婚事。
路柔和宋轻轻完全不同。
路柔是职场精英,女强人能言会道,头脑精明,独立自主。
可宋轻轻呢,智力障碍,什么都得靠他。
谁都会选择好的那一个,少点生活压力和负担,也免了和家里人的争吵,和平安静多好。他二十七岁了,二十七,是个成熟到带点冷的年纪。
我要娶的女人不可能是宋轻轻,他想。
他并没有睡着。林凉眼里闪过的,全是宋轻轻红着眼看他的模样,她说她在一点一点长大,她在向他靠近。
听到这些话,他的心就跟被剜了一勺一样,那一字一句仿若变成缠人的锁链在他身上游动,赶不走、甩不开。他浑身不自在,心里乱成一麻。
他不该招惹她。
林凉拉过窗帘缓缓躺在床侧,把那人又搂在怀中,闭上了眼。
你恨一个人,又怎么能同时拥有怜悯呢?
林玄榆自回家之后也是郁闷。父母听了表哥的“好心监督”,他被说了一通不谈,还被打了一顿,疼得他下不了床只能请假,连第二天去找宋轻轻的承诺也失约了。
打她电话便老占线,他也傲,打过几次就不打了,嘴里念叨着什么可别惯坏她,谁稀罕啊。结果伤好了就迫不及待地想见她,听着嘟声好不容易没了,传出来的熟悉声音却让他怎么听怎么不舒服。
“表哥,她手机怎么在你这儿?”林玄榆心头不满极了,却不好直说,眉头皱得深。
“她在我这儿。”
这一听,林玄榆差点把手机摔地上,很久才恢复:“表哥,你开玩笑吧?你不是不……”
“真的。”林凉没有任何情绪,“林玄榆,我有我的打算,而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学习,别想其他的。”
连让他反驳的气都没呼出,电话便挂了。
林玄榆很快推出宋轻轻肯定在表哥的独居别墅里,趁着表哥饭局的时段,他忙打了车去了那地儿,大铁门是密码锁他记得,防盗门是指纹锁他解不开,只好在院内大声唤着。
“老女人,你在吗?!在就出来!”
一楼的窗帘被人拉开,宋轻轻扯着衬衣,对窗户外的林玄榆轻轻说了声:“我在。”
这里的窗户都很小,林玄榆也只看得到她不多的上半身,见她露面,忙跑过去:“怎么不出来?”
她拍了拍窗,说锁住了。
“他个老男人疯了吧!怎么把你跟个囚犯似的关起来!”林玄榆气得连表哥都不唤了,又看了看呆呆的宋轻轻,“你怎么会在这儿?”后又越想越不是滋味,一时脱口而出,“这个老男人说话跟放屁似的!”
“我自愿的。”宋轻轻不习惯说谎。
“你蠢吗?!”林玄榆气得青筋直冒,“下个月他就结婚了!你等他有什么用!你二十七了,女人再大点就没人要了,你也要嫁人的!”
手指轻轻摸了摸冰冷的玻璃,她说:“不嫁人了。”
“……”
林玄榆一时没应上,好一会儿才问她:“怎么不嫁?又不是没有人要……”
她笑了笑,露着酒窝:“不想嫁人了。”
如果是个正常女孩子,或许早就一了百了:被老头猥亵一年,被亲人暴打成惯,很庆幸早期她不懂由道德生出的羞耻对人有多大的影响,不然早绝望到抑郁。现在待在浴足店八年,这八年,前些年懂得少,后来接触的事多了才懂得多了。
什么廉耻、自尊、肮脏、丑陋、自卑。其中人类强调之所以与动物区别的人性、道德约束和礼义廉耻,她不说不代表她真的不在乎歧视的眼光,太多人说她傻人有傻福,她也一直以为她不难受。
只是林凉对她的态度,让她突然意识到,她也是被嫌弃、被无视的一员。
他都嫌弃她了,那还有谁愿意珍惜她、包容她?
所以
“不嫁人了。”
原来她在意一个人是这样,以前他老烦她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眼睛里空荡荡的。现在,他看到她因为情绪,眼里微闪着水光。
林玄榆把脸贴在玻璃上,尽可能地凑近她:“老女人!你别乱想!”他的手指轻轻放在她微红的眼角处,声音像柔风般,“别哭,要不你嫁给我?我虽然年纪小,但是照顾人很有一套。小时候最爱给妈妈洗脚了。宋轻轻,你要不要跟着我……”
似乎看见了以前的林凉,她的眼,突然就舍不得移开了。
衣服领突然被人用手蛮力扯起,勒得脖子难受,林玄榆呛了几声,怒着脸扭头去看是谁差点把他弄死。
那人穿着黑色正装,仪表堂堂的,手里提着公文包,带着微醺的酒意,薄唇轻抿。
林凉看了看手腕上的黑色手表,散漫地站着,眉眼里都是沉密的低气压。
周围因他骤然寒冷。
他勾出笑意:“八点不回家,来我这儿干什么?”
他瞥眼,看向宋轻轻。
手指隔着玻璃碰上眼角?一个深情的少年和一个凝视的女人?笑人。好像在他房子里上演一部生死别恋的苦情剧一样。
看得人窝心,把林玄榆扯远了,身体的不适感才缓缓减少。
“我带她走!她说她要嫁给我!”铿将有力。
嫁人?林凉笑了一声。嫁给林玄榆?
“真感人。”林凉一时轻扬嘴角,眉间一片阴翳。
“不过你养得起她?被断了经济来源的林小少爷,十指不沾阳春水,连饭也不会做,更别说什么赚钱养家。你以为养个白眼狼很容易?”他的目光突然投向她,“不过这句话的确让女人很心动。”
他突然一把拉过林玄榆的领子,声音寒冷:“你以为,养一个傻子很容易是吗?”
“再过一年你就要出国了,但如果你想提前领略风土人情,我可以帮你一把。”他拍了拍公文包,面上柔笑无害,“我就不送你了。明天我再向二伯问好。”
林玄榆被林凉赶得踉踉跄跄。
林凉拉着林玄榆的衣领,用他挣不开的劲往前走,将其扔出门外时还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该换密码了。”
被关在铁门外的林玄榆气得直踹车门。
林凉走进院门,面色清雅,站在大门前指纹解锁后,门轻轻地展开一条缝隙。
门外寒风阵阵,声音很小,如暴风雨前的宁静,地上一阵风沙走石的凌乱。阴森的树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有暗鬼窜来。
宋轻轻的心像吊在塔上拿不下来,她隔着玻璃看他从门那儿一步一步走近,身姿优雅。
他俯低眼,路过茶几时,却猛然抬眸,这一眼,如穿心一箭,眼里的泥沼仿若要将她死死拖进去,再也逃不了。
落锁声,公文包摔在地面的声,领带解开摩擦衬衣的声,金属皮扣卸下的声,声声俱来,汇成最深最暗的海洋,要将她拽入深海无法呼吸。
他的笑不再是对林玄榆般的柔笑,而是以她不熟悉的幅度,如阴风恻恻,在昏暗的黄色壁灯下,黑暗爬上他的侧面,犹如恶煞。
宋轻轻没见过这样令她恐惧的林凉,她战栗地不停后退,逼在墙角,紧缩身体看他向她轻轻走来。
他冲她笑:“跑什么?”
一想起她的眼透过窗,不肯挪动地黏在林玄榆身上,饱含深情。
真爱上了?
想嫁人了?
她怎么敢?
“怎么,对年轻人动心了?”
她的周围笼罩着一层阴森的暗雾,男性缓慢的脚步像用利刃凌迟,他一步一步向她走近,笑得温雅。
她的喉咙却像被掐住了般,难以呼吸。
“多好的男生。”他用力地握住她的手腕,笑容龟裂,露出他最原始的面目,狰狞扭曲,“长相帅气,还扬言要娶你,为了你能和他平时最敬爱的表哥翻脸,我是不是应该拍手庆贺呢?怎么,想嫁给他?”
这才是最真实的林凉,强势黑暗的内心正破罐而出,流脓发黑,恶臭不堪。
男性的气息杂着酒味扑面而来,危险的讯息在她脑里挥之不去,她用力挣开他的右手,踩了一脚他的脚面,便用力地往楼梯上跑。
这不是林凉,这不是。
宋轻轻摇着头咬着唇,奔向卧室一推门便急忙锁上,脊背靠在门的背后,急促呼吸。
脚步声像是枪声,一步比一步来得撼动,她惊慌失措地咬着手背上的肉,冷汗控制不住地从额上冒出。
男人一脚用力地踢门。
她因门的冲击身子剧烈颤动,又急忙靠在门后。
“你跑什么?我做什么让你害怕成这样?嗯?”门外是温雅的语气,却听得人不寒而栗。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宋轻轻立刻被推到地上,钥匙的清脆声还残存着,她偏头看着那人用高大的身影笼出一片黑色的阴影在她身上,余光只照出他那双眼睛,狼一般让人避之不及。
“轻轻妹妹,你躲什么?”他扭了扭脖子,像是开胃前的热身动作。
“你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懂吗?”
地上羸弱的人狼狈不堪,她眼里满是恐惧,双臂撑在地面的微小挣扎,以及弱弱的求饶声,似要将面前的男人推向最不理智的巅峰。
她说:“你清醒一点……”
这一幕,怎能不让人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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