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宋轻轻,你爱我吗? 1
他不肯哭,他觉得眼泪丑陋。
他说一个男人不能示弱。
八年前的医疗水平有限,所以在缝合接指的费用上是高昂的,即便这是全市最好的医院也是明码标价,接一根肌腱、接一根血管、接一根神经分别多少钱,各项明确,想要更好,花钱肯定要更多。“可以弯曲”的潜意思是——要花很多钱。
可他的钱,在付完铺子租金后,所剩寥寥。
听了医生的详述,他沉默了一会儿,便侧脸看向一旁的宋轻轻,轻轻抬眸:“轻轻,能帮我买瓶水吗?我有些口渴。”
“嗯。”
听着她的脚步声逐渐远离,他才轻轻低了头,看着血肉模糊的左手食指。
他告诉医生说,接一半吧。
“确定了?”医生对于这种因为穷困放弃最佳治疗的事看多了,只是出于人道才问,“以后这根食指就不能弯曲了。”
他有些迟钝,两秒后才重重点了点头。
进手术室前,林凉喝了一口水,放在她手中后对她说,做手术的医生只能让自己恢复到能看的程度,不能弯曲。
又抹去她脸上的泪说,不要哭,至少他不会缺一根手指,还是好看的。
手术出来后她又落泪了,看着他裹着纱布的接好的手指,抹着泪问他:“疼吗?”
躺在病床上的他笑了笑,说:“还好。”
她说:“你骗人。肯定很疼很疼。”
他渐渐收了笑,垂下眸子,轻轻动了动左手手腕,抬起头后又看着她笑了笑:“嗯。好像是有点疼。”
怎会不疼?他一声痛也不肯呼。忍耐过多少才能这般做到非人样的坦然,又经历过多少才养成这般不言于表的容忍。
她仿佛听见身体深处的一声叹息,像藤蔓般攀岩、生长。她听见心里在说:如果,没有开小卖铺就好了。
如果……
她眼神缓缓向上,落在他的脸庞,他的笑还挂着,告诉她不用担心。
所以她更难受了,难受到去想,或许……再深一步。
如果……如果她没有拨打那个电话。他就不会放弃高考,不会离家出走,不会送外卖,也不会有小卖铺,他更不会断去手指,一辈子抱有缺憾。
如果……没有在一起的话……
她怎么了?!
宋轻轻霎时被这个突然的念头吓到了,她不知所措地抬眸,慌张地看向他的手。
她曾说在一起会有多幸运,而现在她在想什么?!不,不对。
她清空思绪。
半晌,宋轻轻双手紧紧握成拳头,上下牙齿剧烈地咬合,她说:“林凉哥哥,他会有报应的。”
林凉深深看了她一眼,停顿了很久才用右手摸了摸她的头,他说:“会有的。”
却不知是什么时候。
没住院,待了一天便出来了,医生说一个月后来取针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她一一记在心上。
林凉因手指受伤不能骑车上班,只能挑近点去送,一天下来完成的订单量缩减了五分之四,收入锐减。宋轻轻依旧经营着小卖铺,她还想靠着它挣钱给林凉买点补品,补贴家用。
那些混混见她还敢开业,便变本加厉地过来骚扰,拿东西的拿东西,撞翻了她的水还要骂骂咧咧冲她嚷着说“放的什么位置”,还能这般强词夺理地说:“你报警抓我兄弟,我拿点东西做补偿怎么了?”
她只能无奈地等他们走后再整理一番。
隔了两天,陈军也来了,拿了包烟没走,靠近收银台,吊儿郎当地用双手撑在柜上,手指点打着柜面,嬉皮笑脸地冲她说:“傻妞,听说你男朋友接手指了?接好了?”
她掩盖不了自己的情绪,只愤怒地瞪视他,恶声恶气:“你会有报应的。”
“哟哟哟,报应。”陈军立马轻蔑地笑出声来,掏掏耳朵弹着小拇指,面色不屑,“你也就只能求求老天给个报应了。”耸了耸肩,“你不该谢谢我吗?要是我给踢烂咯,他还怎么接回去?你说对吧?”
流里流气的哂笑,侧着耳朵,嘴角的幅度像是一把镰刀,“快,说声谢谢听听。诚心点啊。”
一直觉得只要乐观一点,再乐观一点,那整个世界都会温柔。
可这样的人……
残忍地毁掉林凉,害得他的手指再也不能弯曲。这样的人,就直直站在她的面前,毫无愧意,甚至高傲地要求她感恩戴德。
这样的人。
宋轻轻低着头,直直盯着他放在柜面上的左手,上面的手指鲜活,食指正自在地摩挲着柜面。
她说过,他会有报应的。
没理由那么好的林凉,手却只能一辈子直着,而这种人竟还能这样耀武扬威地站在她面前,恣意快活。
隐藏在抽屉里的刀被她轻轻拿出放在背后,低着头像是思索。对面的男人只是侧着身子,左手撑着,望着店铺里面,笑得狂妄。
“说不说啊,我不想等太久啊……”
刀升到腰上,缓缓绕到胸前,她的呼吸有点急促,手渐渐往上快要伸过头顶。
对,就是这样,只要往下重重一砍,他所有的指头都会落地,他会尖叫、咒骂,最终都会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落荒而逃,他会因此痛苦一生。
对……往下!再往下!
“轻轻!”
门外的声音突然喊她,惊得她一下收回刀慌张地放回原处,她偏头看向来人,手心的空无感使她握紧拳头,眼圈轻轻地红了。
差一点,就差一点……
林凉是来接她回家的,还未进门口便眼尖地看见她的动作,瞬间喉部吞咽,急急出声阻止。
陈军也听了,转着身子看向林凉,不知危险曾在头顶悬空,直起身子便肆意笑着:“哟,接傻妞啊!”
林凉看了看呆在一旁的宋轻轻,手掌紧了又松,才看向他,也笑着说:“大哥好。”
陈军抽出烟,低下头点上,缓缓向外走着,经过他的身前停下,滚烫的烟头直直按在他黑色羽绒大衣上,笑容残忍而揶揄:“挺识趣儿啊。”左肩撞过他的左肩,张扬而去。
没有伤及皮肤,只是大衣上烫出一个洞。他拍了拍烟灰,径直向宋轻轻走去,停下,右手食指弹着她的额头:“你刚刚想干什么?”
她没有动作,嘴角的抖动暴露了她心有不甘的情绪,眼圈红得像血:“林凉哥哥,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他轻轻摇着头:“现在不行。轻轻,我不想你也受伤。”
“可是就任由他们白拿白用。我们一直被欺负算什么啊……”她习惯性地扯着他的衣角,看着他胸口处的洞,泪水终是禁不住淆淆而下,“林凉哥哥,是你教我要学会反抗。是你说,人不能麻木地活着。这些都是你说的……”
他搂过她的身子,低下头,嘴唇轻轻吻着她的头顶:“世上不公,所以我们一定要有推翻斗争的意识,轻轻,我很高兴你能这样想。但我还想告诉你,反抗并不是盲目去做,而是深思熟虑,在合适的时机出击,能忍则忍,小忍以谋事。”
“什么‘小人某市’的?”她从他的怀中仰起头,擦去眼泪,眼里是认真地疑惑,皱着眉,“林凉哥哥,你在说什么?”
他摸摸她的头,深深叹口气,又看着烟柜里少得可怜的香烟,闭了闭眼便弯下腰,额头抵住她的。
“轻轻。小卖铺先别开了吧。”
不知是悲还是喜,她环望了四周,从十五块的牙膏、五十块的大米再看到面前五角钱一个的棒棒糖,这些普通而平凡的东西。
她闭了眼再睁开,紧紧地握住林凉的手,颤着声音,回了他
“好。”
他紧紧回握她。他说等着吧,轻轻,他们一定会有报应的。
束手无策的感觉比想象中还要糟糕,像个哑巴,嘴角扯出血了,喉咙干了,嘴唇破裂。可说的话,不过全是重复的单音词罢了。
他还在笑,他不过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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