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宋轻轻,你爱我吗? 9
银色的车已汲汲而行,尘埃落地。一片枯叶落在鞋侧,动了两下便死去。
她还定在原地,手里的衣服软,却如刀,割昏了她的神智,身如蓬草。她紧捏着它,揉塞进拳里,再惶惶地背在身后。
羞耻、难堪、内疚……一拥而上,层层不息。
她不敢转身,只委着头,久了些,才侧了身子。
“王川。”她死死咬着唇,抬眸,“对不起……”又低下。
沉默的王川,手指骨节铮铮响着,低眸看不大清,缓了会儿才放开双拳,慢慢看向她。
“轻轻,其实他说你换了衣服时,我就知道了……”他停顿,哽了下喉咙,“不是你的错。”
她一时眼角泛红,话也慢吞:“王川,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今天,本来应该是……”
“好了轻轻!别说了。”他大声打断。
王川低头看着内疚的她,又叹又忿,沉默着,却不知再说些什么,低垂着抿了抿嘴,抬眼时便瞧见她身后气势汹汹走来的李芬,一时挡在宋轻轻面前,伸开双臂。
“王川!你给我让开!我要打死这个臭不要脸的!”怒火中烧的妇女嗓门大嚷着,
双臂挥舞着,面容扭曲,似要抓她的头发,又或是扯她的衣服,却都被王川挟住,拦在手中。
“妈……”他皱了眉看向周围打量的行人,议论纷纷地停驻围观,忙低声劝着,“你冷静点……这么多人在看……”
“我怎么冷静!啊!他们要看就看!就让他们好好看看这个女人!结婚当天还不安分!我就不该同意你们俩结婚!伤风败俗!宋轻轻,你脏不脏啊!”被拦住的愤怒,李芬全用手掌还在王川的背上。
“你个不知廉耻,臭不要脸的……”接着,她又破口大骂。
宋轻轻只偏着头,低眸,没说一句。
李芬还想冲过去撕烂她,用力地摆脱王川的禁锢,却在推搡抽拉间一下不小心打中王川的脸颊。
响脆入耳。
李芬傻了,只听王川便怒吼一声:“够了!妈!这是我的事!”
他闭了闭眼,揉着脸颊。
李芬回了神,捶着他哭丧着:“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我是你亲妈!你跟我作对干什么!结婚都能这样让人看笑话,那婚后岂不是天天让你戴帽子!这种人我是绝对不会让她进我家家门的!”又偏着头,手指指着低头沉默的宋轻轻,语气狠绝,“王川!你要妈还是要她!你自己选!你要是选她!我林芬就当从来没有过你这个儿子!”
“诶诶诶,干吗呢干吗呢……”巡逻的民警见这边声音嘈杂,便赶了过来。
不愿家丑外扬的王川忙讪笑着:“没事没事,家里事,一会儿就好,一会就好。”又用力拉了拉李芬的手,示意她停下。
民警看了看张牙舞爪的中年妇女,再看了看默不作声躲在王川身后的宋轻轻,说:“别打架啊,打了就要进所里待几天才出来的。好好沟通一下,家里和和气气的最重要。”转身又看向人群,“都散了吧,散了吧,没啥好看的。”
王川顺时点头应合着,等人走光了,便看了看愤怒后又落泪抹脸的母亲,天人交战后,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还是做出了选择。
他低声道
“妈,我跟她说两句。”
李芬偏了头,脸色冷着,不愿回他,却是没了之前喊打喊杀的劲了。
他转了身,看着宋轻轻:“轻轻。”吐出一口气后,“抱歉……”
她低着头,眼睫扇着,掩住情绪。
王川说:“我发现我还是有些接受不了,还有,我妈……所以……”吞吞吐吐。
她身子僵了会儿:“我知道的。”又轻声着,“对不起……”
“好聚好散吧。”
“还有你那婚服,酒席,彩礼,算你十万,都还回来。”李芬听了他们的话,忙插上一句。
沉默不语的王川,冷如冰霜的李芬。
宋轻轻张着嘴,点了点头。
“好。”
王川转头骑着摩托车回了自己家,还穿着那套老辈传下来的中山服。李芬便跟着宋轻轻去她的住处拿钱,那时徐嬷已经睡了。
转钱的盒子很旧,旧到纹路都花了,露出大部分的铁皮。
她拿了一沓百元钞票捆成一万块的钱,还有收下的彩礼,全都给了她。
李芬坐在椅上,指尖沾上口水,一点点细细地清数,见没差后,才离开。
“以后别见我儿子。”关门前,李芬说。
门关了,一月五号,一天的闹剧都被关在门外了。
她捧着盒子坐在沙发上,打开盒盖,手指点着,轻轻地数了数。
三万零两千四百五十块。
那时没有银行卡和存折,又觉得放别人那儿不安心,那些现钱就一点点放在盒子里。那时每天睡前第一件事就是数钱,从五角数到一百,还拿着笔打着草稿计算,离五十万还差多少。
还要挣多少才能去找他。
一天天地数着,一天天地盼望着。
后来徐嬷帮她把它存到银行卡里,她就每个星期去查自己的钱,取出来又存进去,存进去又取出来。
总觉得要亲眼看着那些钱,而不是一串数字,才能安心。
宋轻轻合上盖子,放回了老地方,进了卫生间准备洗漱了。
镜子中的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真的变了。眉毛淡了,皮肤老了,眼睛也耷拉着,还有些小细纹,痘痘存在又消失了的红印子,都在脸上。
她都变了。
捧了把水浇湿着脸庞,双手抹去,再撑在台上望着镜子里的人。
林凉也会变。
所以对她粗暴冷淡,戏弄强迫,也可以随意毁了她的婚姻,对她坏,对她不在意。那是八年后的林凉。
八年不是八天。
不是她等的人,林凉哥哥,再也没有了。
八年后的林凉,和他门当户对的妻子幸福美满。
八年后的宋轻轻,空长了年岁,一无所有。
手指抹去双眼落下的泪,她擦了擦镜面的雾气,好好看清镜中的自己。
“宋轻轻。”她说,“先招惹他是你不对,但现在你要改正你以前的观念,要忘记你印象中所有的温柔的林凉。不要再服软他、顺从他。”
他不会再哄你了。
她把所有的碎花衣从柜子里拿出来,咬着唇落着泪,用剪刀从下摆一刀剪到领口,再一刀一刀,破碎到所有衣料都只有两个指节大小,落在水泥地上沾灰。
没有了。
不要等了。
剪刀放回原位。
宋轻轻,你要努力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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