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

红晕从池最的脸颊蔓延到耳尖。

她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扭头假装处理别的事务。

采访进行得很顺利，没有池最以为会出现的言辞犀利，或者突然强加计划外的问题。

三位受访人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在采访的过程中互相补充着彼此的观点，形成了有趣的化学反应。

池最以前参加的座谈会都是学校组织的，动辄几百人，她坐在后排当观众，没什么参与感，这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小型访谈，还有摄影机架着，感觉很新奇。

所以她听得非常认真，就算遇到不会的东西，也假装懂了似的频频点头。

主要就是参与感。

另外两位助理就没那么认真了。

毕竟采访的问题和答案都是他们准备的，这种场合，他们也参加过太多太多次，形式都差不多，除了偶尔帮忙整理一下问题和思路以外，剩下的时间都在用手机处理其他公务，好像没有一秒钟能停下。

两相比较下，谁是新人，简直一目了然。

采访结束，池最递上准备好的温水，给薄望津润喉，同时汇报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另外两位助理也去找他们的上司。

“你看看人家，采访的时候一直听，还有反馈，你呢？”低声的训斥突然传入耳中。

恒参地产的执行董事正在对他的助理说话。

虽然他压低了声音，可还是让池最和薄望津隐约听见。

好像还在夸她。

池最假装不知道，低头认真工作。

反而薄望津带着笑意看她。

目光凝聚，她想忽视都难，池最有点害臊：“薄总，您就别取笑我了。”

“他在夸你，你怎么会觉得我要取笑你？”他反而说。

池最摇头。

好像从小到大的生长环境，让她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人的夸奖。

明明心中期待认可，可当真正面对时，又显得不太自在。似乎只有夸奖中隐含一些贬低，或者用负面的词汇说认可的话，才会让她觉得舒适。

薄望津似乎懂了，看向窗外，轻描淡写地说：“看来以后还要注意一点。”

“什么？”池最问。

“万一哪个老板又开出好条件，我就要没助理了。”

说得好像他还成了可怜的孤寡老人一样，明明之前的助理都是被他骂走的，除了Wong。

而且她哪有那么见钱眼开，虽然她的确很缺钱。

池最不语。

周日下午，杂志社把最终的采访视频和文字定稿发给了池最。

她还在办公室加班。

薄望津这段时间也不轻松，两个人几乎都是早起上班，在公司待一天，晚上回家倒头就睡的状态。

那样精致豪华的房子，最后发挥用处的只有一张床。

池最全部过了一遍，觉得没有问题，敲门去问薄望津的意见。

“你觉得呢？”

“都按照计划做的，我觉得没有问题。”池最回答。

“那就按你说的继续。”他说完，微微停顿，补充一句，“我信任你。”

从未想到过有一天自己在工作的场合也能听到这样的话。

池最一直以为，只有非常资深的职场精英，才配听到这四个字。

“谢谢薄总。”她的语气有些开心，难以抑制。

虽然现在大家都在说，要小心上司的夸奖。

当他们说你的好，不一定是真的认为你好，而是希望你把这种品质延伸下去，作为日后压榨你的基础，是一种PUA的方式。

可是人都是需要正反馈的，才会有继续的动力。

哪怕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无论日后如何，至少当时她得到了鼓励。

回到办公室，她便向杂志社确认了可以发表。

与她联系的人很客气，看到回复消息的速度这么快，还感叹：“麻烦池助理了，周末还要加班。”

“哪有你们辛苦，合作愉快。”池最回复。

她只是负责审核一下成果，反而他们在这个时间发成品过来，说明从采访结束到周末，中间就没有停下过工作。

谁不是这样呢。

每个人都是社会的小齿轮，明知自己可以随时被替换，却还是在拼命地转动。

周一，伴随着官方公告和访谈的公开，游乐场修建项目正式启动。

不用打开手机，池最都能想象到这个消息会引起多大的讨论。

最主要的讨论点莫过于建造地点从网传的清河区变成了南湖区。

大众的反馈也变得不太一样。

“挺好的，终于建设南湖区了，我还以为我们都被忘了呢。”

“南湖这边是该造点东西了，每次出门想玩点什么都只能往城西跑，现在总算也有可以消遣的地方。”

“选址居然是那个工厂遗址？我还以为它早就被忘了呢。前几年就听说要改造，一直没动静，没想到在这憋了个大招。挺好啊，那么一大片地方空着多可惜。”

总体来说，南湖居民对这件事都乐见其成。

清河区的打工族们也松了一口气，重新找房东谈明年续租的事情。

可能所有人中，对这个结果不满意的只有池卫彪。

他坐在电脑前，死死盯着屏幕，把“南湖区”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嘴唇颤抖着，不可置信。

“不、不！怎么会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停地摇头，“怎么会是南湖区！”

池卫彪“噌”地一下站起来。

明明池最的项目书里说的是清河区，他看得清清楚楚！

怪说不得他怎么威胁她都不怕。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她在故意给他下套！

池卫彪转身扑向柜子，把手里的宅基地证书翻出，反复地抚摸。

才刚刚到手的东西，难道这就要变成废纸一张？

他不信！

他花了那么多钱，跑了这么多天，才终于得到这个结果。可是呢，池最她一直都在看笑话吧？

凭什么。

池卫彪越想越急，越想越气，他攥住这张证书，连电脑都来不及关，抄上钥匙手机，冲出家门。

薄氏财团灯光耀眼，正值清晨的工作时间，宽敞的大厅不见几个人。

怒气冲冲的男子忽然从旋转门外冲进来，手上攥着不知道什么东西，恶狠狠地对前台说：“我找池最，总裁秘书池最！把她给我喊下来！”

前台记得这个秘书和助理不分的中年男人。

他们每天接待各式各样的客人，之前还有因为股票跌了就冲进来讨说法的股民，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态度没有吓到他们。

“这位先生，麻烦您冷静一下，我们为您联系。”前台拿起电话。

“快点！”池卫彪丝毫不顾周围人的注目，大声喊着。

内线电话响起时，池最正在看采访视频。

“你好？”

“Zoe，上次那个说是您父亲的人又来了，麻烦你下来一趟。”前台想了想，补充，“他的情绪不太好，我们正在安抚他，麻烦你快一点。”

池最早有准备。

这回她不再拿多余的文件，只抓起手机和办公室钥匙。

“知道了，我这就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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