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飞驰青春(四)
除夕上午,陈清溪在福保三楼打扫,306的客人退房,给陈清溪发了个红包。
这人是广东来的老板,在这住了四天,陈清溪经常帮他跑腿,这个红包她可以拿,但她没要,她问老板借了手机。
这事她惦记好几天了。
电话打回西坪村口的小卖部,陈清溪想着用外地号码打回去,一来给妈报平安,二来误导陈老二。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就被告知她妈喝药死了。
陈清溪不信。她觉得肯定是骗她回去的诡计。
挂完电话,陈清溪越想越生气。
她又没跑远,家里没钱她出来挣钱还不行?不让她跑她偏要跑,溪山太近了,她还要往滨市跑,挣大钱。
下午休息,她跑去车站买了初五去滨市的车票,晚上帮同事在前台值班遇见何寻,她还打听了滨市正规工厂在哪。
然后她就接到了陈老二打来福保的电话。
陈清溪慌了,收拾好东西就辞工跑路了。
老板本来挺生气,但因为是除夕,也没欠她工资。
她去住院部蹭住,好心的值班护士给她介绍了个陪护的活,陈清溪见工资还行,又在医院认识了护士长这条人脉就打消了去滨市的计划。
她干了几天试着跟雇主商量提前拿工资,奶奶的女儿听说她要给妈治病,同意了她的要求。
陈清溪拿着工资坐车到镇上。
镇上有一家寿材铺,就在去西坪村的路口,七村八店谁家死了人都来这买东西,陈清溪迟疑片刻进店问老板喝药死了的人烧纸有啥讲究,老板说咋又一个喝药的,年前西坪村有个女的就喝药了。陈清溪脚都软了,颤巍巍问西坪的谁,老板翻了翻本子说叫杜小燕。
陈清溪买了一袋元宝纸钱离开寿材铺往西坪走。
走到一半,她想起离家前妈妈在她耳边的叮嘱。她说别回来了,踏实干活,把自己养活。
陈清溪蹲在路边大哭了一场,对着西坪的方向烧了纸,返回了溪山。
她陪护到四月底,奶奶病重进了医院等死,陈清溪失业了。她去西关租下现在这间八平米的小屋,先后干了许多工作,目前一边在火锅店当服务员,一边在溪山药材厂干活。
听到溪山药材厂,何寻想起昨天在江边看到的景象。
“你在药材厂干什么活?”
“最近主要是弄党参。”
何寻不知道党参要怎么弄,反正大冬天坐在院子里的不是啥轻松活就是了。
他再次劝陈清溪:“我都说了叫你去滨市。”
陈清溪:“我听好多人说滨市工作难找,进厂打工跟我现在挣得也差不多,开春了我再找个晚上的活,比厂里挣得还多。”
何寻无语:“大姐!你有这干三份工作的体力,去滨市就是翻三倍收入!会不会算账!”
陈清溪也激动起来:“你说得容易,你在滨市找到三份工了吗?你有家有钱出门有车,我啥也没有,不得存点钱再去?”
何寻放下碗:“怎么找不到,我现在就给你找,你去我爸工厂上班,包吃包住,休息日我给你介绍家政,又是一份活。你要是猫头鹰晚上不睡觉,那你去肯德基炸薯条又是一份活!”
陈清溪有点心动,她思考了半天,说:“我在这还有事要办,开春再去。”
“什么事?”
“哎呀就是有事。”
何寻本来想跟陈清溪分享自己的复读生活,但他的生活比在陈清溪面前是那么的乏味。
“陈清溪,吃什么呢这么香?”有人敲门。
陈清溪半抬起屁股开门,来人是一个年轻的男孩。
“火锅!你吃了吗?”陈清溪见到他似乎很高兴。
“没呢。”男孩看了眼何寻,挠挠脑袋,说,“给我煮碗面吧。”
“行啊。”
陈清溪放下碗跟着他去拿了两包泡面和一个大碗过来。
“谁啊?”何寻问。
“候新,隔壁的。”
“哦。干什么的?”
“卖热水器干杂工的,在我们房东店里上班。”
何寻觉得陈清溪没脑子,一个人生活还敢跟男邻居走这么近?一点安全意识没有。
他把这话说给陈清溪,陈清溪笑得不行。
她说:“我怕谁啊!之前我们院里住了个流氓,半夜假装喝醉开我的门。”
她拿起案板上的菜刀:“看到没?我拿着刀就追出去了,把他关厕所一夜,没两天他就搬走了!”
她一边给候新煮面一边说:“等会儿带你去见识下我们厕所你就知道了。”
何寻胃口全无:“我谢谢你!”
“谢啥?”陈清溪吃得很香。
何寻翻白眼。
吃完饭,何寻还想玩会儿,陈清溪送客,说她明早还得打工。
何寻出了西关记起还没跟她说他去过她家的事,他还想问她明晚几点下班。
回到小院,陈清溪屋里漆黑一片,他以为她睡了,刚要走,隔壁候新家传来她的笑声。
何寻火冒三丈。
如果从大山逃出来的陈清溪目标只是嫁个城里人,那这人生就没什么意义!他复读也没意义!
“陈清溪!”
两人来到门外僻静处,何寻板起脸。
“陈清溪,你为啥从西坪跑出来的?就为了进城找男人吗?如果这样你不如回去结婚!”
陈清溪脸都红了:“谁找男人了!你胡说什么!”
“你不是要休息要打工吗?滨市工资更高你不去,就为了跟邻居谈恋爱是吧?”
“你有病啊!”陈清溪推开他气呼呼离开。
何寻站稳:“前天我去西坪了。”
陈清溪站定,回头。
何寻站在墙根下,楼上走廊的灯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晰。
“我去看了你妈,我跟她说你在城里过得很好,努力打工赚钱,很上进。”
陈清溪好冤枉:“我是在努力挣钱啊!”
“是吗?”
“怎么不是?我不能去邻居家看电视吗?”
何寻意识到自己有点反应过激了,他沉默片刻说:“我这都是为你好!你……长得再丑也是个女孩,你才多大,别被人骗了。你以为城里人都是好人吗?”
陈清溪无语:“就你长得俊!滚吧你!”
陈清溪去候新家是有正事,他过两天要去镇上装热水器,她想蹭车去办身份证。
她出生是黑户,两岁多陈老二给上户口,岁数写大了两岁,生日也是错的。陈清溪以前都不知道这事,是陈老二要给她说亲,杜小燕不同意,两人在屋里吵架,陈清溪听到妈妈说她才十五。
陈清溪不在意岁数大小,除了不用结婚,岁数没有意义。哦,还有个意义,十八岁成年!陈清溪现在觉得登记错岁数是好事,她非常愿意当成年人。
被何寻骂完,陈清溪回到自己屋里生气,气着气着,她又高兴了。
何寻说话难听,但确实是为她好。
唯一在意她人生的人已经离世了,陈清溪这一年时常觉得孤独,偶尔还会找不到奋斗的意义。但现在她知道她有一个同龄的朋友,希望她过上好生活。
半夜,陈清溪把床搬开,墙角被她挖开了一块,里面藏着她进城以来攒的钱。
她拿出来打开塑料袋一张张数,边数边微笑,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第二天下班,陈清溪用公用电话给何寻打过去,两人去大排档吃宵夜。
陈清溪以茶代酒敬何寻:“昨晚咱俩都有点激动,喝了这杯茶就过去了。”
何寻放下杯子:“知道错了?”
陈清溪干了茶:“其实我昨天吹牛来着。”
“什么?”
“就我说把流氓关厕所那事,其实是候新给打跑的……”
何寻切一声,教育她:“然后你就觉得候新是好人了?下回自己打知道不!”
陈清溪默默吃烤串。
那晚他俩围绕着陈清溪何时去滨市的计划聊了很久,结束前,陈清溪问了他一个问题。
“何寻,咱俩算朋友了对吧?”
“不是朋友谁找你玩啊。”他回答。
陈清溪笑得很开心:“你是我第一个朋友!等我去滨市了一定找你玩。”
她又失约了。
何寻回到滨市过了个年、参加了个中考、拿到了一中录取通知书,她还没联系他。
何寻这回可不会去溪山找她了。
知道她没被家里绑回去结婚,他就没什么担心了。至于她未来会混成什么样,说白了是她自己的人生。何寻当然期待她过得好,因为如果她庸庸无为,何寻真的会觉得有点遗憾有点可惜。因为他已经受她影响,学会坚定地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当然,这只是十六岁何寻的想法,如今他马上三十二岁了。
三十二岁的何寻一点也不想当陈清溪的好朋友。
如果上天愿意给他一个穿越回十六岁的机会,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那年回滨市时把陈清溪塞进后备箱带走,免得她留在溪山跟那个修水管的候新眉来眼去勾搭成了夫妻。
“您好,请问要写什么字吗?生日快乐之类的祝福语。”蛋糕店老板问发呆的顾客何寻。
“写生日快乐呀!”小瑞回答。
何寻笑着看了眼小瑞,生日蛋糕是应该写生日快乐,但今年就不了。
“写十六周年快乐。”他说。
“好的。”老板记下来,又拿出蜡烛样品给何寻看,“数字蜡烛可以吗?这个是赠送的。”
“可以。”何寻付钱拿小票带着小瑞离开。
何寻每一年的生日都呼朋唤友热闹非凡,其实他不在意过生日,也很嫌弃许愿吹蜡烛的流程。
即将年满三十二岁的何寻只许过一次愿望,十六岁那次,他许愿不知身在何处的陈清溪没有被抓回大山,他成功了。
时隔十六年,他又有了一个具体的心愿,他希望老天爷这次也能满足他。
毕竟像他这样十六年才麻烦老天一次的人,实在不该被辜负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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