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撮合
“你是怎么知道的?” 挂断电话后,蒋承泽问余敏,“医院从美国请了医疗团队过来的事。”
老人家住院的事,当时并没有张扬出去。
后来嫁到蒋家,余敏才得知,蒋家之所以紧紧捂住老爷子生病消息,除了有余敏担心的原因外,还因为——当时老爷子并未完全隐退;他的健康情况关系到集团好几个项目能否顺利运行。
后来凌志也坦白,他同学并没有直言生病的是蒋家老爷子,只是不小心说漏一嘴,被他猜出来的。
但彼时,余敏并不知情。
她如实告知。
蒋承泽听完,默了一瞬:“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转过余敏的脚踝。
一切仿佛历史的重演。
未说出口的歉意一瞬间鲠在喉咙,连同胃里的早餐都在翻滚
她惊讶地望着他。
她确实有所图,却从没想过用这种赤裸裸的方式,尤其在两人刚发生关系之后
在这样微妙的关口;她任何请求都无异于一种要挟——要挟他为昨天的欢愉付出嫖资。
她想为自己辩解,却又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语。
崴脚是真的。
断电,碎掉的花瓶却是她设计的。
他没起疑心还好,一旦起了疑心,一切都是可查的,无从抵赖的
只能说苏曼打破了她整盘的计划。
她不合时宜的好心造成了她现在有口难言的窘境。
仿佛命运对她的嘲讽
嘲讽她不够苏曼的真诚、直接
可她有苏曼在蒋承泽心头的份量么?
“昨天。”余敏垂眼,不再去看蒋承泽的眼睛和表情。
她试图用最平静的语气,掩饰她摇摇欲坠的泪水。
蒋承泽吸了口气:“我知道了。”
恢复到一贯的同陌生人交流的寡淡语调:“我会安排的。”
那天,余敏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蒋承泽公寓的。
电梯从32层的高空不住下坠
她麻木地,倚着冰冷的电梯壁面,看着不住跳动的楼层数。
仿佛看到自己正下坠的心。
蒋承泽已经答应帮忙,她不可能为了那一点可怜的自尊,拒绝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也问不出那个自取其辱的问题——他答应帮忙是为了苏曼还是为了自己?
她知道如果把她和苏曼放在天平的两端,无论变量是什么,指针都注定要向苏曼的方向倾斜。
没关系的,她本来也没报太大的期待。
没关系的,砸碎花瓶的时候,她已经做好被他发现的、最坏的打算。
没关系的,就算是经苏曼开口,结果达成了不就好了吗?
一周后,在蒋承泽助理帮助下,余敏带着父亲住进了蒋家的私家医院。
医院坐落在市郊的河边上,宽阔的门诊大厅,隐隐飘着咖啡香,而不是福尔马林的味道,病房明亮宽敞,医护人员耐心和气。
院内数十亩的私家花园,既有着中式园林的细巧精致,也有着欧式建筑的气宇轩昂。
余敏父亲被安排进蒋老爷子所在的疗养楼,病房楼顶特地建了一个“舒压温室”
大大的玻璃房内,红棕色的鹅卵石小径四通八达,精心搭配的绿植错落有致的环绕四周,穿过鹅卵石小径来到窗边,医院外的河流,山林一览无余。
优美舒适的环境,让原本紧张的余庆年很快松弛下来。
主治医生给他安排了必要的抽血和影像检查,然后制定了免疫治疗与化疗联合的治疗方案。
对于可能出现的副作用:恶心、脱发、白细胞下降等情况,医生提前开具药物来对抗,比如预防口腔溃疡的漱口水等。
一切的一切,只为让余庆年在整个治疗过程中,尽可能的少遭罪。
经过近四个多月的治疗,余庆年的首次影像复查评估显示:他左肺的原发灶减小了近40%,双肺转移的淋巴结也大大缩小。
考虑到他的年龄以及副作用可能出现累积问题,主治医生随即调整了治疗方案,改为药物维持治疗。
又过了两个月,余庆年的再次复查显示他的肿瘤较发病之初缩小了60%以上,纵膈的淋巴结已经消失不见。
余敏在同主治医生确认过后,决定带余庆年回老家。
之所以做此决定,一是后续治疗只需要单纯的药物维持,她不好意思继续麻烦蒋家;二是治疗近半年,父亲格外思乡,医生也建议他多见见亲人朋友,更有利康复。
临走之际,蒋家老爷子却忽然问她,觉得蒋承泽如何。
蒋家老爷子是余敏在陪父亲住院过程中结识的。
老爷子和父亲住同一栋楼,住院的第一天,余敏便通过那张和蒋承泽有几分相似的脸认出对方身份。
感念于蒋家的慷慨,她恭敬地冲其鞠躬。
老爷子只是微微颔首,真的开口和她交谈,是一个月后,在花园里。
那天,余敏照旧陪父亲到花园散步。
化疗严重影响了余庆年的胃口,她特地做了些家乡小吃给余庆年运动后当零食。
两人在凉亭坐下,她打开饭盒,忽的,一只金毛窜到她跟前,眼巴巴地看着她手里的食物,也坐了下来。
金毛正是蒋老爷子的宠物。
余敏曾听护士八卦,金毛是蒋家人特地选来陪老爷子的。
蒋家个个都是大忙人,没办法按照主治医生要求,时常陪伴老爷子身边,于是挑了只宠物,以此来代替他们安抚老人家情绪。
金毛名叫Sandy,比一般狗狗和顺,但仍掩不住其动物的天性,眼巴巴地看着余敏,大有她不给吃的,它就不走的趋势。
“喂它点吧。”余庆年都不忍住开口。
“可……它能吃这个吗?”余敏没养过狗,也不知能不能喂,递到狗狗嘴巴又犹豫了。
“你给它吧,它可以吃。”
远处的蒋老爷子冲她点头,她才小心的将点心喂给狗狗。
狗狗一下子将点心咽了下去,又眼巴巴地看着她。
蒋老爷子在看护的掺扶下走进亭子里,扫了眼桌上的点心:“桐乡的小吃啊?我也好久没吃过了……可以给我这个老头子也尝尝吗?”
此后,余敏无论做吃的,还是带解闷的玩意儿,都会多准备一份。
老爷子的病房就在隔壁,余敏空了也会去看看有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尽管老爷子身边不缺伺候的人,可他们都不能陪他说话。
老爷子无聊时,也会让余敏陪他下下棋,聊聊天。
一开始余敏也有些压力,但时间久了,也慢慢处熟了,只当他是个和蔼的长辈。
余敏带父亲回老家前,特地亲手做了好多家乡的小吃去跟老爷子辞行。
大大小小的点心分门别类的装在不同地保鲜盒里,她小心地嘱咐老爷子的助理,那些放冷藏,哪些放冷冻,并在不同地盒子上贴上标注好具体加热方法和时间。
许是看她细致,老爷子忽然开口道: “敏敏啊,你交男朋友了吗?”
“……没有。”
“你也不小啦吧,家里人一点不着急?”
“也着急。”
“安排过相亲吗?”
“有过两次。”
“都没看上?”
“也不是……就是不太合适。”
老爷子顿了一个会儿:“你的合适是什么标准,你觉得我孙子合适吗?”
蒋家子嗣不多,蒋老爷总共只得一个儿子,两个孙子。
大孙子蒋承泽和余敏差不多年纪,小孙子蒋承宇,当时只有二十三岁,但已经结婚半年有余。
老爷子口中的孙子,自然是蒋承泽。
“别误会,我不是什么挟恩以图报。这只是觉得你这个姑娘挺不错的,我的孙子也挺不错的。你们年纪相当,应该有共同话题——对了,你不是她前女友的朋友们,你们应该见过的,你对他印象如何?”他说。
期许地看着她,仿佛真有意撮合,而不是随便说说
蒋家那样的家世,余敏不知老爷子怎么会那般云淡风轻地说出那番话。
“我……”她还在措辞,出神间,却从反光的窗户看到了门口的人影。
他转头,蒋承泽就站那里,静静看着她。
0025 结婚
蒋承泽就那么站在那里,平静地望着余敏。
他的目光沉沉的,仿佛深邃的河流,薄唇弧度却是她熟悉的那种疏离,让人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过去的六个月,所有与余敏父亲相关的住院的事宜都由蒋承泽助理同余敏对接。
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在微信上问候过彼此,不管任何节日;甚至连朋友圈的点赞和互动都没有一条。
余敏看着蒋承泽,张了张唇,喉咙仿佛被哽住一般,和大脑一起当机。
“正说你呢,你就到了。”蒋老爷子抬头,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余敏脸上停留了两秒,朝着门外的人招呼,“都是熟人了,怎么,还要我介绍吗?”
“好久不见。”蒋承泽迈开腿,朝着余敏点头。
仿佛封印被解除一般,余敏这才僵硬地附和道:“嗯,好久不见。”
那天在病房,余敏整个人都很机械。
机械地附和,机械地寒暄;机械地笑……没待多久,便告辞而去。
关于蒋老爷子随口一提的的建议,她并没有放在心上。
可就在他回到父亲病房,收拾东西时,蒋承泽忽然发信息给她:有空吗?我们谈谈吧。
初春三月,万物复苏,医院内外一片生机勃勃、春意盎然,疗养楼上的温室尤甚。
早樱、山茶、玉兰、海棠……高低错落的植物纷纷抽芽开花、喧杂的挤在一起,争相竞艳——花香沁人。
那天,余敏和蒋承泽两人坐在温室靠窗的沙发上,就这样开始了他们的谈话。
“听说你准备带叔叔回家疗养?”先开的口是蒋承泽,用一种随意的口吻问道。
“嗯。”余敏点头,“反正都是药物治疗,在哪里都一样。”
“也是,在家还有阿姨陪着。”蒋承泽附和,又问,“你呢,后面有什么打算?还会回来上班吗?
“还不知道呢?”余敏垂头,“反正都辞职了,我得等父亲彻底好起来才能放心,至于工作,后面再说吧。”
然后,蒋承宇迟疑了一下:“余敏,你想过结婚吗?”
余敏抬头,正好撞上蒋承泽的视线。
他的表情和之前在病房中并无二致,只是多了些许试探,仿佛在观察她最细微的表情
尽管,当余敏收到消息时,她的内心便隐隐有预感。
可当蒋承泽真的表明来意时,她还是惊讶了一瞬,将他一字一句重新在脑海里拼凑了一遍,这才开口: “你想说什么?
“结婚。”蒋承泽重复了一遍,“……和我。”
“我知道这么说有些唐突,但如果你有考虑过婚姻,考虑过一份安定的关系的话。”他抬头,直直盯着他,“你可以考虑一下我。”
本该郑重无比的话语,就那么云淡风轻地从蒋承泽嘴里吐出,在那样一个不正式,也不浪漫的场合。
那一秒,尽管余敏不想承认;她仍旧本能地僵直了脊背
心跳失控得吓人,像要撞碎肋骨;浓郁的花香锁在温室里湿热的空气里,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余敏低头,端起桌上的青柠薄荷水,灌了一口
冰镇的液体带着柠檬的微酸和薄荷沁凉,让大脑降温些许。
当杯中薄荷叶停止晃动
余敏抬头,随着胸腔中平复的心跳,再次去看蒋承宇,这才发现,他的神色很是平静。
平静得不像求婚,反而像是一个慷慨的生意人,简单的寒暄后,便开诚布公地和合作商表明诉求,等待对方开价。
只要对方要价别太过分,他都会同意。
“为什么?”余敏问,“因为你爷爷喜欢我?”
蒋承泽没有正面回答,只有眉头凝重地皱起:“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健康,医生说,这可能是他最后一个春天了。”
关系到蒋氏集团的稳定,蒋老爷子的病情一直被医护人员紧紧捂着。
但也不是一点没透出端倪。
这半年来他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他偶尔的神志不清,他稍稍运动后大口的喘气,都揭示着——他没有余庆年那么幸运——他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在不停恶化。
只是余敏没想到的是,他剩下的时日,远比她想象中少。
“怎么会这样?”余敏捂嘴,半晌才艰难的从喉头滚落下几个字;却也瞬间明白了,蒋承泽找她的原因。
“你……不希望老人家走之前留有遗憾,是吗?”
“是。”蒋承泽,“如果你答应,我只有一个要求,婚礼尽快举办;至于你有什么条件,你尽可以提。”
现在回想起来,余敏根本无法拒绝那样的提议。
她从前费了好大功夫不过得到两个晚上梦境般的荒诞,蒋承泽亲口提出结婚,那样的诱惑,她要如何抵抗?
更何况,蒋家的恩情摆在那里,她也希望完成老人家临终前的意愿
而结婚后,她父亲可以享受顶尖的医疗资源,不用担心复发。
…………
当晚,余敏睡在床上,脑中想的全都是蒋承泽白天的话语。
如果说容易心软是什么毛病,那蒋承泽就是她吸的第一口海洛因
他就像是她理智的破绽;轻而易举地重新勾起她内心深处的妄念和爱意。
最终,在辗转一个晚上后,她答应了蒋承泽的提议。
婚礼筹备的很急。
答应蒋承泽后的一周,余敏接母亲来C市,同蒋家人会面。
半个月后,余敏在结婚协议上一板一眼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个月后,在浪花朵朵如珠串的海边,余敏身披婚纱,任由蒋承泽帮她带上戒指,完成了婚礼的宣誓。
嫁给C市最富有的集团的未来继承人是什么感觉?
如果有人问余敏,她会告诉他们,这是精彩的
盛大的世纪婚礼,昂贵的高定婚纱,传世的珍奇珠宝……
嫁给蒋承泽意味着阶层的跨越,就像翻版的灰姑娘童话,她可以得到任何她想要的物质上的东西,恭维,向下阶层的仰视。
要多贪婪才会不满足呢?
至少,她是这样告诉记者的。
但是余敏扪心自问,嫁给蒋承泽究竟快不快乐,幸不幸福,她又是否后悔
她没办法回答,因为她自己都没办法理清这其间的得失。
回顾二十二岁以前的人生,如果要余敏为它下一个评判和注解的话,她会用上一个可以被认为是无趣同义词的词语——按部就班。
按部就班的上学,按部就班的升学,毕业、工作……她过人智商让她二十二岁前的人生几乎没有遭遇挫折。
也许正因如此,她格外渴望挑战,总是被一些无法掌控的事情所吸引。
这也是她后来反思,她之所以会爱上蒋承泽的原因。
野心和牺牲、欲望和枷锁总是相伴相生,每个人最终都会找到一个能接受的平衡。
后悔或者庆幸,一时又怎么说得清?
余敏活了那么久,只有一个蒋承泽让她强烈动心,让她愿意和他携手余生。
她自认为自己算不上好,她也知道蒋承泽不爱她,但结婚这种事,即便事出有因,也不是随便找一个人就可以。
她始终情愿相信——他还是有些喜欢她的。
不一定要是他的唯一或者挚爱。
只要她是他的妻子,她就可以在他的身边,分享他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
只要她是他的妻子,再不济,他们也会互相需要着,不可分离地过完这荒唐的一生。
【月醺阅读提示】本章内容仅供站内阅读,禁止批量抓取、搬运或未授权转载。